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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殇-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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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吹乱了头发,韩绮梅转身进了卧室。

  有闲时就来坐坐啊!母亲热情送客。

  韩绮梅赶紧合上手中的书,上阳台看看天色,天空满布色彩浓烈的积云,几家屋顶升起了袅袅的蓝雾,该是做晚饭的时候了。

  在楼上干什么呢?母亲似乎对独处的韩绮梅很不放心,韩绮梅下楼,母亲立在楼梯口盘问。

  看看书,韩绮梅小声答。

  母亲板着脸,严厉的目光扫视,然后用发现重大事故的口气说,披头散发!何事搞的?

  韩绮梅惊立在楼梯的最后两级——下楼时只顾把衣领扣好,却忘记盘好头发。

  回过神来的韩绮梅赶紧把头发束成马尾巴,也不答母亲的话,侧身绕过母亲直往后院走。

  我问你话哩?耳朵聋啦?母亲的火气又在冒头。

  韩绮梅回头,小声的回了一句,这不是把头发扎好了吗?

  头发是扎好了,可你么子态度?母亲大声质问。

  韩绮梅径直去厨房淘米,不再理会母亲的无端起火。

  又是什么事呢?大着嗓门也不怕人家听见?

  是父亲回来了。

  么子怕人家听见?我教育子女也是给你姓韩的丢脸,是不是?

  韩绮梅想出去跟父亲打声招呼,母亲尖辣的声音把她撞回。

  母亲暂且把韩绮梅撇一边,气冲冲地离开院子,攻击的目标转向父亲。

  我是说你教育孩子声音也可小一点,孩子们也都不小了,是成人了,教育时也得注意方法。父亲说。

  方法方法,你有方法,你的宝贝女儿也不至于今天这个样子!女孩子家应该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每次她从岩霞回来,要你多教导教导,你却说么子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好啦,大学几年顺其自然啦,结果顺到了么子样?你没看见她那天回来的样子,白着一张脸,一身不像样的衣服穿在身上像个披麻戴孝的。你说说清楚,是我这个做妈的严格要求子女耻辱门风,还是子女不教耻辱门风?

  母亲的心火霍霍燃烧起来。

  但愿父亲不要火上浇油,韩绮梅祷告。

  短暂的寂静,父亲出现在院子的走廊上,母亲紧随其后。父亲见了在厨房的女儿,招呼了一声梅梅回来啦,韩绮梅淡淡地“哎”了一声,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

  母亲青着脸进了厨房,从菜盘里抓起一根黄瓜在砧板上快速地剁。“哚哚……哚哚……”的声音惊涛拍岸般撞击着采薇园。

  父亲有意避开母亲的锋芒,在院子里洗了一把脸往前楼去了。

  母亲再无话,把厨具弄得“嘭嘭”一片响,院子里三五只觅食的白鸡因厨房传出的大声显得不安,“咯咯”乱叫。一直在厨房忙碌的韩绮梅不得不忍受每一声突如其来的爆响,心脏一次次地惊跳。等到饭菜可上桌了,韩绮梅已头皮发紧。

  屋外泛出黄昏将逝的胭脂色,风还是柔和,伸进院子的两三朵硕大的玉兰花依然抖擞了精神,迎风摆弄姿态,屋后的竹林发出细碎的唰唰声,鸡已归笼。

  韩家饭菜上桌,诱人的香味徐徐弥漫开,笼罩了整个韩府。

  韩绮梅心脏突突地跳。她清楚,母亲的愤怒如一场遇到堤坝的洪水,硬生生的给父亲的沉默拦堵在那里,这场洪水却在伺机寻找突破。

  桌上的菜肴却不同于韩宅气氛的沉暗,每一碟里呈现的刀工、搭配、摆砌无不着意一把精致红火的日子,母亲在杯盘碗碟间倾注的生活趣味总会让最灰败的心绪明亮起来,白萝卜佐上三四红萝卜条,黄瓜撒几片娇嫩的红椒,河虾配上白色的香葱根,鲫鱼煲奶汤里点缀数片西红芾,每道菜似乎都在用心地实现对比上的美学意义。菜色的滋润和份量的厚实总让韩绮梅联想起霞光辉映下的凌波河和北面的无名山。母亲被破坏性的情绪控制,绝望,伤心,无助,痛苦,悲伤,怨恨,心慌意乱,种种灰败的心情相互叠加又循环往复相互提升,手下何以仍然风和日丽,柳色清新?避开母亲令人窒息的阴郁表情,单凭舌尖的触觉,一种平易近人的体贴与温暖直入心脾。

  饭桌上,父亲似乎忘了跟母亲的冲突,抿了小口酒,开始讲述在岩霞与老朋友相聚的情况。老朋友接待的如何热情,几个老朋友如何的不服老,从岩霞市区步行去了岩霞楼又坐船去了洞庭湖的君山。还对母亲说你不要只是围着采薇园转,有机会也得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世面。母亲不理父亲的谈兴,铁青着脸不断往韩绮梅的碗里夹菜。韩绮梅说妈妈我自己来您老人家多吃点,母亲终于开了言,甩出硬梆梆的一句,吃的方面用不着你为我操心,有心多学点正经的本事,也让我这个当妈的脸上有点光彩!

  韩绮梅刚巧送了口饭还来不及下咽,听了这句,一时梗在喉咙里下不去,胸口又堵得慌,胃里翻腾着似有东西要涌出,一难受,眼睛也红了。

  父亲把酒杯一搁,对好母亲满含责备地叫了声“佩歆!”

  父亲一生气,就对母亲直呼其名。

  父亲这一声叫,促得韩绮梅把一口饭囫囵强咽了下去,迫不及待地提醒父亲,爸,有什么话等吃完了饭再说。

  韩绮梅话音刚落,母亲已忽地站起,一只手直指父亲的眼睛。靠桌边的一只青花磁碗被碰到,掉地上发出“叭”的脆响。韩绮梅已熟悉了这种破碎的声音,此刻听见,还是觉有刀锋划过心口,疼痛得一阵颤栗。

  母亲的愤怒洪水决堤,直向父亲奔泻——

  姓韩的,你以为我徐佩歆到你韩家享福了不是?你年轻时就只知道抱着一堆黄纸混日子。现在年纪一大把,又到外面去会什么文棋酒友,一走就是好几天,完工了一到家还尽说我的不是!我十几岁到你韩家,有没有过过安稳日子,一年到头不是风就是雨,么子时候活得有过人样?孩子大了,你也听之任之,么子都不管!我教育了几句,还编排我的不是,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母亲先是瞪了眼指着父亲厉声责问,汹涌过去后,遭了天大的冤屈般伏在餐桌恸哭,边哭边数落,我活着有么子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两个少爷一成家,家也难得回了,好不容易盼着细妹子有点出息,原来是盏点不亮的灯,大学四年就这样晃晃荡荡地回来了,人争一口气,火争一缕烟,活在世上谁不图个轰轰烈烈,我是被踩在地上也要逞英雄,你们一个个呢……

  母亲一闹,父亲也离开了餐桌,背着手在走廊上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然后低沉了声音嚷了句“无理取闹”,去了前楼。

  父亲的书房留存许多线装书,不外乎经家集注、四书五经、鸿儒言录、名家字帖之类,有的纸张已经风化,几乎一碰就破,父亲对它们更是爱惜有加。每遇不快,父亲会一头扎进古纸堆,半天不出来。父亲的精神家园,建立在有虫蛀风化痕迹的泛黄的线装书。

  韩绮梅扫净狼藉的碎碗片和饭粒,取了毛巾倒了盆温水送到母亲身边。母亲抬头,眼里满布血丝,盘龙髻有些松散,花白的头发有点零乱,整个人苍老而疲乏。母亲看了韩绮梅一眼,用手擦拭了下眼睛,无力地说,你把饭菜热一下,再吃一点,别饿了肚子。

  韩绮梅满心满腔的翻起了热浪,眼泪竟潮水般地流下,就这一刻,韩绮梅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心中渴望的亲情,尽管是最平常不过的亲情。

  韩绮梅侧过脸,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流泪,眼泪却止不住地涌,喉咙口一堵一堵的,不可遏制地起了阵抽噎。最不想流泪的时候,怎么又流泪了呢?还是在母亲的面前。

  本已平静的母亲听到这阵压抑着的哭声,心烦意乱。她把毛巾往水盆里一扔,慢慢起身,拖着疲惫的身子去了前楼。

  屋外还有一线天光,风还是柔和,玉兰花依然容光焕发,厨房后面的一片竹林发出叹息般的声响,笼中鸡已安然栖息。

  桌上的饭菜凉了,一阵风雨,明亮的色泽逼出一片哑光。

  韩绮梅把菜一道道地热了重新上桌,拉亮了餐厅的灯,再往前楼去叫父母。前楼没有声响,父亲书房的灯亮了。

  母亲呢?

  韩绮梅找遍底楼的每个房间,没看到母亲,出了采薇园往四围里找寻,也没有母亲的影子。韩绮梅跑进房,快速上楼,二楼几个房间找了个遍,连楼道旁一个储藏室也看了看,就是没有母亲的身影。

  韩绮梅来到父亲的书房。父亲坐在藤条椅里,拿一本线装的手抄体《二十四史》,书已残破,父亲一手托书轴,一手极小心地翻动。父亲的手指,在灯下细细长长。

  韩绮梅立在门口招呼了一声。父亲回头,温和地笑。父亲扬了扬手,示意韩绮梅进去。韩绮梅没挪步,急急地说,妈妈不知到哪去了。

  父亲沉默,然后说,梅梅,不用急,先坐坐。

  天色暗了,我还是到附近几家去看看,妈妈可能串门去了。

  父亲笑。我说不用急就不用急。你妈要是在串门,你这一去搅了她的谈兴,又是事。你先坐坐,向我汇报汇报你的情况。

  好。我把饭菜热了,您先下去再吃一点,边吃边说说话。

  父亲小心地合上书,把书平放在书案,微微翘起细细长长的手指,用手掌轻轻地压压书角,然后放松了身体,背靠藤椅,双手搁在扶手上,头一仰,“哎”的一声长叹。

  梅梅,爸爸没有一顿饭吃两次的习惯。你去吃吧。

  韩绮梅说不想吃。

  那过来坐坐,陪爸爸说说话。

  韩绮梅过去,坐在父亲身边的骨牌凳上。

  见女儿眼睛红肿,眼里藏着丝焦虑,父亲不免又是一声长叹。

  梅梅,你母亲这样的脾气不是一天两天,不要往心里去。我也拿她没办法,有时轻声细语相劝,她就跟你铆劲,我跟你母亲也算相伴一辈子了,现在越来越榫头对不上卯眼,说话做事就是不能凑到一起。

  父亲脸上的皱纹松弛着,一脸的落寞。

  韩绮梅婉言劝父亲,妈妈可能是经历的苦难太多,性情就有点难以理喻。

  可那种艰难经历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古来三五个英雄,雨打风吹何处是呢?世事轮流转,哪用得着像你妈那样满腔悲愤的?这次去会的岩霞朋友,跟我们差不多的家庭,人家不都是和和美美的。按理说我们这样的家庭现在在大田坳还是数一数二的,你两个哥哥虽没赶上考大学,现在在凌波镇家庭工作都不错。你呢,大学毕业马上要工作了。我就不知道你母亲是何道理要把个家搞得愁云惨雾的。你妈是转不出繁华旧梦呀!哎——

  父亲又是长叹。

  韩绮梅无语,沉默半晌,才说,妈妈不是为别的,不是真的跟您生气,她老人家希望我学院毕业更有出息点,可我就这样回来了,妈妈为这解不开心结。

  父亲伸手在韩绮梅手上拍了拍,把话说得意味深长,你能了解你妈妈的心思就好,凡事努力为之,不要再让她失望。

  韩绮梅心思一沉,本想跟父亲谈谈对工作的想法,忽然深觉疲累,她立起身,声音懒懒地对父亲说,我去烧点水,您老待会下去洗漱洗漱,早点休息,我收拾好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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