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河东-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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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赖在床上不肯上学，哼哼叽叽的说头痛，像感冒发烧，起床天在打转转。我太吓得叫我睡着不动，跑到厨房盛了碗水，然后在碗中竖立三只筷子，朝上面淋水。见筷子竖得笔直不倒，她满脸不悦地嘀咕，怪罪我死去的爹爹，说你这老鬼，回来咋摸孙子的头！然后对我说，她马上去学校请假，回来煮姜汤，一喝就会好的。我躲在被子里窃笑，之前我就会这套法术，趁我太不在家就搞试验，朝三只筷子上淋水，居然也竖得笔直。不料被我太回家碰见，她吓得惊叫追着要打我，居然把筷子吓倒了。想起这事我洋洋得意，今天暂时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只有委屈荒气，帮我去做替死鬼、当挡箭牌。俗话说逃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至于以后还有什么麻烦，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料我太去找荠葭帮忙请假，早知如此打死我也不会装病。我俩是隔壁班，听说我病了，荠葭赶紧写病假条送到我们班。结果叫人哭笑不得，这种丢人现眼的事竟让荠葭碰见！
果然如我所料，“玻璃”起了个早床，候在教室守株待兔。当天荒气清洁值日，也起了个早床，推开教室门看见“玻璃”，像白天撞到鬼的掉头就跑！在操场荒气被追得像逃兵荒、躲飞机扔炸弹的亡命狂奔。两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玻璃”求助校工才抓住荒气，像赶本地将荒气修理了一番。然后喘着粗气说：昨晚，你们咋做这种缺德事啊？荒气一听嘿嘿嘿地笑，说：我咋做缺德事，你是哪样晓得的呀？“玻璃”顿时气红、脸发乌，将荒气揪到教导处，说他打球打得黑汗水流，跑回办公室找水喝，那茶叶放得太缺德，他们竟敢在老师茶杯里屙尿！教导主任说这还了得，主张给予开除。
荠葭一看情况不妙，赶紧将请假条改成一个星期，交给我们班主任说：燕子在医院打吊针。荒气娘闻讯赶到学校求情，一旦看到荒气打肿的脸和满头的“螺蛳”，她搂住儿子伤心地哭泣。因荒气有伤在身，教导主任感到棘手：不处理嘛，以后学生效仿朝老师茶杯屙尿；处理嘛，老师打人也确实不对。最后这事不了了之，我乐得在家无病养伤，被荠葭和荒气合伙救了。
那次我确实把荒气害得惨，现在想起被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实在是对不起荒气爹娘的托付，也愧疚荠葭用心良苦。为这事荒气的爷爷耿耿于怀，痛恨我们专门开单子叫他孙子吃药，像教猪的叫荒气不要跟那两个“贼古子”玩了！可是荒气对我们是真感情，出门屙泡尿就忘记他爷爷的话，像糯米糖粘芝麻的与我们搅到一块。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七）、夜半歌声
我爸爸在离省城不远的县任商业局长，每月来信就是注意身体、加强学习、改造思想、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只差揪住耳朵朝里面喊口号，灌输艰苦朴素、革命加拼命的传统教育。可是，这些不花钱打气鼓劲的话饱不了肚子，他哪晓得“人是铁、饭是钢”，我们月月找队里借口粮、天天为烧伙的柴草发愁，他儿子现在急需的就是钱和粮票啊！
过了大半年，突然我爸爸竟不辞千里找到队里，这是我做梦都没料到的！猴子和荒气比见到亲爹还激动，泪流满面地哭着叫喊叔叔伯伯。
下午，我爸爸亲自给我们做了餐丰盛的饭菜。茅舍里只听见三双筷子扒饭的声音，他紧捏筷子一动不动，沉默不语的看着我们吃。不知沉默了多长时间，他拿出给我买的一套毛衣说，以后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他要去很远的地方学习……说罢忧虑地盯着看我坐了一刻钟，起身要走。猴子和荒气一听失声痛哭，怎么哀求也留不住。我爸满脸愁绪地说，他要赶黄昏的返程火车，来看你们一眼就足够了。
送了一程，我爸爸抚摸着猴子和荒气的头说，不用送了；回去吧；以后只有靠你们自己了。猴子和荒气一直目送，直到双方消失在弯弯山道中。
这时路上只剩默默无语的父子俩，以及嚓嚓嚓的脚步声。其实我爸爸比我下放得还要早，三年前全国进行干部交流，省委选拔他们到县城“掺沙子”，为“四清运动”作准备。看他高兴的样子，我说这是“喇叭”换“口哨”——划不来。他气得咣了我一耳光，上级百里挑一选中他，却被我当成吹着玩的喇叭口哨！完成“四清”正要返城升官，不料*爆发，变成麻雀掉进粗糠里——空喜一场，困在县城年年盼上面落实政策。两地生活每月费用紧张，他照顾不了家，烟瘾倒变大。我太成年牵肠挂肚的，接到他要回家的信，整天坐在路口盼望。
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到达火车站他踌躇不安的，说古镇防汛要搬迁，到时你得回去帮忙，劝你太把老屋卖掉，搬到县城免得家分三地。临到上车，他偷偷拿出写了多年的两本日记，交代一定要统统烧掉！顿时我像挨了一闷棍，脑袋嗡嗡直响——明白他已经被撤职，趁机来看儿子一眼！在月台上父亲焦躁不安的；看见火车进站；赶紧塞给我一把零散的钱；说他已经把烟戒了；有时间给他写信。说罢掉头就走。
望着父亲匆匆登车的背影，火车呜地一声载着他走了，脑海油然而生想象中的“五七干校”——通往那里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一排排俨然的蓆棚校舍傍着田园风光；油灯下有写不完的检讨……我爸爸年青时才华横溢，中年被派到县城搞“四清”运动；时逢“*”爆发，为返城，与一帮交流干部起草材料，要求落实政策，由此酿成大祸！
猴子和荒气一直等到半夜还没睡，见我赶回，厚着脸问：你爸爸给了多少钱啦，能否借几个？我心里好笑，说给了十块钱的路费，古镇防汛，我要回家帮忙拆迁，你们家又不在拆迁范围内，要钱干什么？两人希望落空，像张口雁的打呵欠，说好累的，要我赶紧睡，明天还要起早床插秧。我一人甩了一块钱，说就算肉包子打狗吧，剩余的钱要留着买菜、买煤油点灯。两人拿着钱眼睛晶亮，不解地问你不回家了？我说怎么会呢，明天找队长请假，就说古镇防汛我们家要拆迁。
猴子和荒气唉声叹气的，在山里过了一个春节，再不回家把人憋死了；可是，三人回家哪变得出路费啊？我说今天到火车站才明白天无绝人之路，明天我们就找队长请假，到时保证不花分文一起回家，今晚睡觉做个好梦吧。
我们队属“杂种”，山地大量贫瘠的薄田种苞谷和红薯；山脚冲积而成的小块田畈是黄金宝地，种植水稻或小麦。这时正逢农村“双抢”，栽秧割麦两头忙。队长处处照顾我们，为了栓住人心，他连重话都不说一句。
第二天我找队长请假，他当即翻脸，像阉鸡打鸣地叫唤：就算你变女人来那个事、怀九个月的伢，也要下田插秧！请假，天塌下来也不行！猴子和荒气死皮赖脸的说想家，被队长臭骂了一顿：又没得老婆想什么家啊，该不是回去要吃奶吧？队里连种谷都拿出来，碾成白花花的米给你们吃，喂狗还晓得守门呢！
我们三个碰了一鼻子灰，都像霜打蔫了的没有阳气。队长穷得一身稀烂，但心肠善良，同情我们少年离乡背井来山里吃苦，硬是顶着队里人的压力拿种谷给知青吃。现在他像泥塘打滚的叫花子，带领全村救火似地抢种抢收；你却在节骨眼上临阵脱逃，这也太对不起人了。
还是死了这条心去“双抢”吧。天没亮我们烧伙出工像消防队救火，成天为七分工分拼命，忙得披头散发连滚带爬，比队里强劳力还累。晚上三人像从秧田爬出的泥巴狗，累得人骨头散架只差吐血。这时想家成了知青的通病，而我更甚，有着诸多的忧心事。月下三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来，我草草吃完饭，趁着他们洗碗、烧水，坐在屋后的山岗思乡。
仰望明月，我担忧父亲的命运、想念慈祥的太、惦记勤扒苦做的姆妈，以及天真烂漫的弟妹，还有咫尺天涯相思难忘的荠葭。一时间浓浓的亲情爬上心头，如溪流潺潺按捺不住，油然哼起《知青畅想曲》——
“武汉，雄伟的江城，我那可爱的故乡！雄伟的大桥，横跨龟蛇山，桥下波浪汹涌澎湃；来往的车辆，繁忙的人儿，我想故乡泪满腔；亲爱的同学们，亲爱的朋友们，没有户口从此天各一方……”
这首歌曲旋律优美凄怆，不论是听还是唱，使人荡气回肠、欲罢不能。同时它是首打着时代烙印，被知青播撒穷乡僻壤的寂寞之声。估计在上山下乡的前夜，这位知青作者闻讯睿智顿开，由神来之笔谱就，并奔走传递，一夜唱彻江城。可惜作者没留下姓名，被淹没在滚滚的知青潮中。
受思乡情绪感染，猴子在屋里不由自主唱起《知青思乡曲》——“离别了武汉，不知多少年啦，亲爱的故乡；望了又望，眼前真是一片，寂寞和忧伤。几时才能见到你呀，故乡的校园，静静的人儿，轻轻的风儿，明月向西垄……”
夜深寂寞，天高地迥，寒星风诡，歌声在沉默静谧的山中传得很远。周围的山坳遍布知青点，谁知这心灵之声划破漆黑的夜空，一时周遭群岗在星星点点地回应——是知青歌，断断续续远近传来！
猴子和荒气闻讯跑来山岗，坐着倾耳聆听，过后兴奋地说：燕子你把知青们的那根筋绊动了，一下都像得了传染病似的！于是两人对着山那边引吭高唱《知青插队歌》——“离别了少年的时光，来到这穷山僻壤；我好似一只失群的孤雁，独自在夜空盘旋……”
空谷回音，嬝嬝不绝，没等他俩唱完，山那头立即报以回应——“妈妈她一定还没入睡，正在想念下放受苦的儿郎；慈母的心儿早已破碎，眼泪伴随昏黄的灯光……”
群山群岗在此起彼伏的传唱——“武汉的水呀比这儿甜，武汉的人儿格外亲；江汉关的钟声召唤着儿女，龟蛇山翘首把我们怀念……”
因为是首演式，拨动的又是知青那思乡的心弦，大家以歌倾吐，不知不觉持续到深夜，直到山高月小、鸡叫声此起彼伏才散场。这是我们没料到的，“双抢”回不了家，知青们通过隔山传唱，来场精神会餐慰籍焦渴的心灵。
第二天晚上放工，三人有气无力的。戴月回到茅屋，荒气顿时积极性高涨，捋起袖子抢着烧伙做饭，丢下碗筷要我们洗，说要去会“刘三姐”！对荒气的这点爱好，我们哪有不理解的，他爹娘被遣送回湖南老家，他成了古镇弃儿，胜过绿叶对根的眷恋。我和猴子草草吃完饭随后来到山岗。对着清风朗月，猴子和荒气像疗伤的，一首接一首地哼唱知青歌。
四周山村的知青渐渐回应。隔山对唱的男女知青互不相识，很少见面；但是大家都思乡，唱得很投入。这里离家远隔万水千山，知青想念爹娘和故土，只有通过饱含深情的歌声，在山区寄予思念、忧伤、企盼；并深切怀念流逝的岁月，情愫随风而去，在连绵起伏的山峦沟壑间回荡。我边听边想自己的心事。
可是山村里人不理解，说我们深更半夜鬼哭狼嚎，像*跑草的想媳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