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河东-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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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的鼻子常年挂着“两条龙”,每次远远见到我和我太,他掉头朝屋里跑,像拉警报地叫:太——燕子和姨太来了!接声我姨太跑出门。由于成天在家孤独寂寞,我来姨太家仿佛是监狱放风,像放出笼的狗摇头摆尾地跳欢,窜进门就找猴子玩。猴子见到我像糯米稀糖粘芝蔴的,难分难解,跑进屋拿出糖纸、洋画一人分一半,死皮赖脸的要拉着我赌博。然后两人叉着开裆裤、撅起露出小*的灰屁股,趴在地上打弹珠、拍糖纸,或赌洋画。猴子玩得忘乎所以,不时用袖子像拉弓的,将“两条龙”拉成新疆人的八字胡;赌得顾不上了,捏住袖子朝鼻子左右开弓,把袖头擦得比剃头的趟刀布还油亮。
古镇杨柳成荫,生意人累了就头盖草帽、背靠大树在浓荫下休息,打个神仙盹继续挑起担子赶路。隔不久街上传来“雪花膏美人蕉”,“洋糖发糕”,“阉鸡唻”……叫卖声长一声短一声的,似在呼唤日月晨昏;还有算命的瞎子悠扬的胡琴声,一曲“乡里妹子”拉得如痴如醉,叫人浮想人生,道路坎坷且艰辛漫长。引车卖浆成了街道上的古朴风景、不可或缺的乡土气息;那些原始的叫卖声和自编的民歌,赐予古镇特有的地域风情和人文景观。
听到叫卖声,我和猴子旋即跑出,懵懵懂懂地跟随。卖“雪花膏美人蕉”的挑子一头吊着个大铃铛;一头是镶嵌玻璃的货柜,装着香油、雪花膏美人蕉等化妆品,散发迷人的芳香。我俩盯着那挑子的大铃铛想据为己有,还有那货郎鼓,比我玩的鼓不知要大多少倍。一旦远处传来“洋糖发糕”,我俩惊叫,碰到运气好我太给几分钱,两人飞也似地追撵,拍着摊子叫买,小手捧着热腾腾的发糕返回,如获至宝地品尝。然而一声“阉鸡唻!”两人吓得大气不敢出,那家伙扛着扑鸡的长竿大网兜,像打家劫舍的,叫声特别难听。
对生意人的民俗小调我俩无师自通,高兴起来就唱“呱呱叫”,并能油腔滑调唱得以假乱真。那天赌糖纸洋画,你一句我一句地唱——“呱呱叫呱呱叫,两分钱唻买一套,小朋友快去向妈妈要。妈妈说冇得钱。妈妈妈妈莫着急,您给我两个牙膏皮……”两人唱得正带劲,突然一声尖利的牛角号——“劁猪哟!”吓得我俩撒腿朝屋里乱窜——那家伙手捏牛角号、腰间晃荡的黑皮套插着割卵子的刀!我太和姨太见状惊叫“搞么事搞么事啊!”撵进屋。两人躲在角落吓得脸色惨白只颤抖,我紧紧捂住猴子的嘴不让他哭。不等她俩问,我手伸进裤裆掏了两掏,接着摸猴子的蛋蛋,惊恐地说:“他的还在!”我太和姨太咯咯咯地笑得眼泪流出,出门叫喊,“劁猪的——拿把鬼号有一下无一下地吹,把我们的孙子吓坏了!”人家慌忙揭下草帽躬腰赔礼,连走带跑地避之不及。
我再也不敢玩了,闹着要回家。那次确实把人要吓出了毛病,姨太家在古镇大街,经常有劁猪的游晃,不象我们河街僻静。想起那尖啸的牛角号和锋利的劁猪刀就恐怖,好长时间我不敢去姨太家了。
其实我太是蛮顾及脸面的,每月为口粮与我姆妈争吵,她也不愿经常带着烦恼去打搅姨太。见提到去姨太家我为劁猪的犯愁,于是她借梯子下台,擦干泪牵着我去我姑妈家散心。用我太的话说,去了也是哭脸装作笑脸行,何必让自己的姑娘晓得这些烦恼事呢。
然而,这要沿着古镇走好远一段路;祖孙俩像算命的瞎子,我牵着我太在前面引路。她匆匆迈着钉锤小脚,腋下夹着几个包谷或红薯,像从人家田里偷来的赶路。
到了盛夏,我们小孩都没有鞋子穿,中午太阳把古镇的石板路晒得发烫,打着赤脚寸步难行。走之前,我太在头上搭一块湿毛巾,给我戴顶破草帽,祖孙俩就像化装讨饭的,杵着竹棍沿着江边的沙滩走。
柔软的沙滩湿润凉爽,在江风中我手护着头上的破草帽,赤脚踩踏扑上沙滩的江水,一路戏浪。不一会儿,江面随风飘来一叶白帆,听岸上响起如雁阵而去的纤夫号子,我看得惊奇,要追随而去。我太死死抓住我的小手不放,吓得大气不敢出,杵着小脚像放风筝的一惊一炸,害怕一不小心我撵着退潮的浪而去。直到来到姑妈家,我太手心仍捏着一把冷汗,一旦松手我就跑了,与老表们结伴奔向原野……
(六)、哭笑不得
开春了,山里的积雪开始融化,我们在炮竹声中首次度过异乡春节。想到每天登门皮笑肉不笑的等候在别人家里吃百家饭,倒不如自己烧伙做饭吃。另外,农村的规矩多,座位分上下席,上桌子我们不知往哪里坐;夹起菜来也放不开,怕与人家的筷子打架,吃饭像受刑的,浑身不自在。
队长听到我们闹着要自立门户,他头戴破斗笠、披张塑料布巡田赶回,跺跺脚上的泥水说:山里太穷,你们响应党的号召十几岁出门不容易,如果实在吃不惯村里人的饭菜,队里给工分派太婆帮你们烧伙。我们不同意,说千年的老母猪迟早难逃一刀。其实是三人觉得烧伙好玩,要尝新鲜味。见实在扭不过,队长从家里拿来十几个鸡蛋,并带着他老娘来教我们烧伙。教了一天,我们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心想这么简单的事还用教。队长老娘很认真,边教边示范。我们说都会了——人要忠心、火要空心!只求老太婆快走,大家急不可待要抢锅铲亮一手。
在家我们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横草不拈竖草不拿,更不用说帮家里洗碗做饭;但是厨房开张那天都像抽掉懒筋的,积极要求上进,三人抢着挑水、洗菜、淘米,为一把锅铲争来夺去的差点打起来,都自认为聪明绝顶,要当做饭炒菜的大师傅。争执不下只有牺牲荒气,强迫他蹲灶门拿火钳,我和猴子轮流持掌锅铲。我作为老大拍板宣布:以后分工就这么定了!
大家各就各位。一旦灶里的茅草点燃,厨房像烧砖窑的浓烟滚滚,我和猴子呛得咳声不断跑出,骂荒气不服从管理,为图报复故意使坏!可怜荒气熏得泪流满面,仍伏在灶门口嘴对着吹火筒吹火。待他悟出“人要忠心、火要空心”,我和猴子你一锅铲来、我一锅铲去的,把青菜炒成糊菜。两人还装内行,不时将锅盖揭开、盖上,最终因敞了气煮出一锅夹生饭。这种饭菜虽然难咽下喉,但大家心里格外高兴,说这是这辈子吃得最香的饭菜。
不见“耕牛遍地走”还算农闲,白天三人比吹牛搞恶作剧,晚上在床上翻跟头打闹;但是最爱的还是唱知青歌,大家沉浸其中,唱知青思乡,渴望爱情、追求理想,唱农村艰辛的生活。这些歌词都是知青编的,大多沉醉于对往事的追忆,往往触及心灵深处的忧伤。猴子搜集的知青歌简直用箩筐装,拿回来像病毒传染给我们;他嗓音抑扬顿挫,像我姨太唱鼻涕歌般悠扬,简直是好听极了。
刚来插队,猴子一展歌喉出尽风头。那天大队文艺宣传队演《红灯记》,轮到联欢,知青们一致推荐猴子独唱。可是猴子属歪瓜裂果,上台只唱知青歌,时而声情并茂,时而油腔滑调。见山里人竖着耳朵听,他唱完一首台下猛地鼓掌——再来一个!这时,猴子的屁股开始长出小尾巴了,并且翘起来,就不认得自己姓什么了。为了唱出花样,他胆子呼地像吹气球的膨胀,边酸叽叽地扭屁股,边像阉了的嗲着嗓子歪唱——“有钱的人,天天像过年,吃了喝了还要逛公园,老通城的豆皮是福庆和的面,汪玉霞的饼子他还说不甜;冇得钱的人,两眼望青天,一家人吃不起一碗热干面;一碗豆渣,是咽了两三天,你说他可怜是不可怜!啷哩浪嘀个啷哩啷……”这是旧社会叫花子唱的歌。台下都是没有阶级斗争观念的大老粗,不等唱完竟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喊叫“好——”“这才叫歌!”“再来一个!”猴子还在像喝多了的“啷嘀浪哩个啷”地晃荡,被大队书记一声断吼,“去去去!”恨不得一脚将他踹下台,说这家伙是狗肉上不了正席!要他唱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是越来越好的革命歌曲,他却像道士念倒头经的,尽唱些乌七八糟的鬼歌!
猴子登台雄纠纠气昂昂,下台夹着尾巴灰溜溜,把我们笑死了。荒气嘿嘿嘿地笑得喘不过气,说你咋不唱山里的“十八摸”?就哼两句要把台下的人唱得翻白眼!我捧着肚子笑,说猴子你应该唱几首带吼的,比如“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谁怕谁——不是书记怕猴子,而是猴子怕书记!”猴子被笑得很没有面子,怪大队演《红灯记》害了他,骂那个“李玉和”是个近视眼,把木杆上歇的只苍蝇当钉子,朝上挂号子灯——苍蝇飞了,灯掉下来摔得一哄;“李玉和”提起破灯说“个日的钉子呢?”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受“李玉和”的启发,他认为山里人喜欢搞笑,想为知青争光掌脸把大队文艺宣传队压下去,于是唱起他最拿手的叫花子歌。经这么一解释,我和荒气快笑闭气,说猴子你咋怪人家挂号子灯,其实你最拿手的是自拉自唱“一根竹棍一把琴啦,会掐八字会算命啊;我算别人能算准呀,一算啦自己呀头发昏啊!”打起竹板接着唱:“我是瞎子,瞎子好可怜,同志们请给两分钱——看看八字,养养瞎子。”保证今天场面还要火爆,说不定能讨到几个小钱!猴子说你们还在笑话,今天算是穷人作欢,差点被大队书记揪住领口在台上开批斗会呢!
不论是唱知青歌还是唱三教九流,不过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过日子才是正经事;就像我太说的,“夜里想出千条路,醒来还得照路行”。我们哪懂得这些道理,刚闹着开伙,队里人就提前下达判决书,说我们是“新的茅坑三天香”。
果然好景不长,开伙没过半个月就闹矛盾,才晓得日子是苦的、锅是铁做的。猴子要撂挑子、甩神棍,不肯拿锅铲当大师傅了,说想不到荒气歪打正着,抢到烧火的位置当灶门神。他一把将荒气拎起,夺过火钳说要换个口味!当时强迫他蹲灶门,现在又逼他练站功,荒气心里当然一千个不服气。之前,荒气在我俩面前从来没有扬眉吐气过,现在却尝到当灶门神的甜头,拿把火钳像当教练的,说你脑袋咋这么笨啦——把饭煮得跟猪食一样!菜咸得像翻盐船似的!动不动拿我俩开心玩。然而荒气是我和猴子的菜,是专门吃亏上当、负责攻坚的,我俩一旦决定就由不得他讲价钱。荒气怕猴子耍蛮,像脚痒在鞋子里拱的,委屈得哭了,只好乖乖地接过锅铲,抹着泪说:如果荠葭在这里,她不会为做饭让我受你们欺负……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沉。不久前接到荠葭的信,惦记我过得咋样;问我春节前咋不去找她;害得她在队里望眼欲穿的,最后只好冒着大雪孤零零地回家,企望下次一定约她结伴启程。最后荠葭嘱咐我要照顾好荒气,他父母遣送回老家他已变成孤儿,今后只有依靠我和猴子了。由于这是荠葭的第一信,我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