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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沙娜家的女人-第2章

小说: 沙娜家的女人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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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我又说远了。咱说她的事。”苗书记烟锅里的烟油吱吱响。

  “她的事公社基本都掌握了,”我说:“大致和你们说得差不多。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其它方面的情况,比如说,家庭成员啊社会关系啦这些。对了,她家成份可不太好。”

  “家庭成员?”苗书记愣了一下。他又点了一锅烟,吸了几口说:“社会关系?复杂,复杂的很呀。你可不晓得……”

  熟烂了的小米清香随着热气,早就溢出锅了。我把口水咽回肚里,盘算着稀饭里倒底煮了几颗洋芋蛋。

  “我们这里两年没下雨了。”苗书记甩甩手,叫他老婆端饭。

  “两年四个月零八天!”他老婆从门后面抱过来一个当板凳用的树墩子,“嗵”一家伙撂到我面前,走过去在锅底挖了几勺稠的,又在一口缸里捞出一团黑呼呼的东西,放到案板上用生锈的菜刀剁了几下,盛在另一只碗里,一起放到柳木墩子上。

  吃罢饭,我从上衣口袋掏出县知青办发的补贴,递到在我面前走来走去的书记老婆手里——属于我的那“一把米”和两颗鸡蛋大小几乎被熬成糊糊的洋芋,加上三根不晓得在缸里窝了几年的酸蔓菁叶子,那时候值四两粮票二毛五分钱。

  我没有连夜返回山对面和刘武干碰头,将了解到的一系列情况同他新掌握的揉在一起,汇总后加以分析,得出某种公社主任们期盼的结论。我觉得仅凭苗书记嘴里的七七八八,还不够,远远不能让我对这件事作出裁决——我不止一次告戒自己,还年轻,少说多听,要理制,不能贸然行事。再说,伸手不见五指的沟底,会不会还有一两棍子等着我去挨?说不定这回是根长了很多分杈、上面带硬刺的槐木椽子冲我门面劈来。

  第二天麻麻亮我就起身了。临走时,苗书记站在他家场院的土坎上,低声问我:“照你看,她能判几年?”

  “按说一斗稻黍值不了几个钱,可那是你们队里的种子,加上偷的不是时候。她那是破坏当前大好形势。真不好说了。”我仰起脸对他说。

  “两年够不够?”

  “恐怕不行,按主任们那想法,少说也得五年。”

  摸摸后脑勺,我就下山了。

  我隐约感到,这个苗家沟,这条时干时湿的深沟,应该藏匿有很多事情。我没把后脑勺挨了一家伙的事告诉苗书记。我不能确定,这条沟里的人,筋连筋亲套亲,张家娶李家,李家反过来又入赘张家,他们是怎样的一种“社会关系”。看起来形势很复杂。之所以我向公社革委会主任主动请缨办这案,不全为那一弯不该属于庄稼人的小臂(我只看到肘上几寸至手腕那一截),主要是冲她叫那名——它公然敢在革命洪流波滔汹涌的年份,在这片荒芜的山地上,被一群不识字的贫下中农叫得那么顺口,那么实在,尤如仇人对面,尤如至亲在怀。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4)鄂尔多斯的土尔扈特
沙娜,听起来的确不一般。

  我不理睬崖畔的老鸹冲着行人叫唤,不在乎惊动柠条窝里的兔子,独自一人,骄阳当头,大步走在这片西北面是沙子,东南坡是黄土的丘陵上,跨过枯草,攀过陡崖,甩开身后数不清的沟沟坎坎,看似面带笑容,实则内心蒙着一层浮尘。

  2

  沙娜,会不会从“萨娜”或是“山娜”这些发音演变而来?肯定不会是“莎娜”,北方人名里断然不能出现“莎”这个字,什么也不为,只因荒原长不出青草,人生便不该浪漫。“山娜”倒有可能,这片土地出现频率最大的一些字眼:山娃、山妞、山楞子。实在而熨贴。而最靠谱的当是“萨娜”,靠近蒙古语,靠近沙漠地。

  一九八八年,在鄂尔多斯高原的一顶蒙古包里,我知道了“淖儿”确切的含意。与此同时,我还对蒙古人的名字做了一些调查。部队转业好几年了,在地方上,我的官才做到科长大。六月份,我所在单位,省民政局的领导指派我做当地政府和测量队之间的协调人,在内蒙古东胜地区(现改为鄂尔多斯市)呆过相当长一段时间,接触了不少省界内外几个旗(县)地名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期间,我对蒙古人的一些专用语和地名做了比较深入的研究。同时,我也随时随地留意出现在身边的蒙古人,讨教他们的名字及其具有的含意,这使我从另一个侧面,了解到了这个民族对大自然那种真挚而近乎虔诚的膜拜。这些人做事从不拐弯抹角,照准天边隐隐绰绰的一个绿色方向,放开缰绳,马不跑死人不下鞍。就连起名字都听从天地召唤。在成吉思汗陵前,我遇到了一位年轻的土尔扈特,祖上七百六十年世袭大汗守墓人,传到他已是第三十八代了。我问他为何穿戴这般整齐隆重,好像把家里所有的银两细软都挂在胸前了。他告诉我说,护陵人世代不服兵役也不做官,但必须在各个方面都得做表率,衣冠不整就不能站在大汗面前,忠诚、坚韧、骁勇是一方面,“主要是想穿给他看,”小伙子指着面前高大的陵寝说:“让可汗看到,我们永远是他的后代!”对我来说,眼前这个敦厚的蒙古青年,远比大汗那阔坦的陵墓更具吸引力,更让我感到一份生活的真实——那正是我所缺少的,或者说我当时正过着一种与之相反的的日子。所以,我接受了小伙子恳切的邀请,傍晚去他家吃儿子的满月酒。当然,我更想知道,这位青年同紧随身后的漂亮妻子,怎样在一顶蒙古包里过他们的日子。一口气喝了女主人递来的九盅高度酒,盘腿坐在羊毛地毯上,红着脸膛我问蒙古后生,鄂尔多斯,它是什么意思?他说,宫帐。明朝那会儿,成吉思汗陵寝往这地方迁移时,上百顶帐蓬供宫里来的官人们监工时居住,所以就那样叫下来了。“为啥叫他敖登呢?”看着他那圆脸的胖儿子,我问道。“很简单啊,”小伙子站起来,解开系在帐蓬杆上的细绳,拉开天顶的窗子,指着上面的蓝天说:“儿子出生在夜晚,”他又指着我屁股低下的毛毯:“当时我就蹲在那里,我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子外面的星星。嘿嘿。”“是星星的意思啊。要是你生成女儿呢?”“那也简单啊,萨仁,我俩心中的月亮啊。”蒙古后生搂着初为人母的老婆,无比幸福。当我问到沙娜或萨娜时,小伙子却说他不知道。可能蒙古人的疆域辽阔,也存在一些方言口语,倒底“萨娜”是什么,没人能说清楚。不过,小俩口异口同声告诉我,像萨娜这样的发音,肯定是我们蒙古语,或者是个渺茫在久远历史里的年份,或者是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具体日期。我也知道,这一带汉族人的口语里,大山的山和一二三的三,以及沙漠的沙同菩萨的萨发音都不卷舌,在“sha”这组汉语拼音里,“h”让这一带人忽略掉了,不被舌尖挑在上腭顶给读出来。所以,“萨娜”完全可能,也完全可以被“沙娜”所替代。

(5)她认为马腿没有骆驼长
沙娜偷种子那年才二十四岁。十八岁时她就离开家乡往外跑了。起先,据苗书记黄河那边山西省的舅家人称,见过她跟一个大串联的城市红卫兵在一起,一帮人结队呼口号,她连嘴皮子也不动一下,拽着那个大男孩的袖口,另一只手晃着面小红旗,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在苗书记舅家那个县城播撒革命火种。不出三个月,离开那男孩,她跟了另一派年龄稍大些一个男的,仅仅四个月多点,大概嫌这个大男人没出息,光会在县城耍把式弄动静,成不了个大气候,沙娜又跑了。这回,她二渡黄河,返回这边,在一个依山傍河的镇子上,找了个打船钉的后生过日子。刚在河边歇脚大约两个月,她就给那铁匠生了个娃娃,才算安安稳稳同他过了一年多的光景。怀里的孩子还没断奶,她估计后生打的船钉终究要生锈,就爬上山头,在拦羊老汉的指点下,找到铁匠家长了一棵大槐树的祖坟,跪在绿荫地,叩了三个响头,给阴间的公婆说了一大堆好话,抱起孩子又过河了。她走出黄河东岸足有一百来里,在那边的一个地区市,碰到个食品厂的小头头,没说几句话就被安排成糕点铺烤糖饼子的临时工了。沿着小麦和玉米这条线索,在高粱和大豆散发出###味道的范围内,几个月后,离开小头头,她找了个面粉厂扛麻袋的搬运工。那孩子在男人健壮的臂弯里,香香甜甜地做了一二年美梦。那孩子吃着男人用上衣口袋装回来的谷物,渐渐站起来了,扶着墙根会走了,她却一狠心,拖着孩子,坐在一挂给部队输送红薯南瓜的胶轮大车上,跟着马夫跑了。后来,她认为马腿不如骆驼长,四渡黄河,过家门而不归,翻过边墙,一路向西,在沙漠深处找了一个养牲口的青年,过上了铡草喂驴的苦日月。再后来,那孩子跑起来她有些追不上了,有一天,告别牛羊和骆驼,她背向沙海,认准出生地,用红柳条编了个遮阳帽,戴在孩子头上,头也不掉返回苗家沟,不出个把月,又跟上本队的一个傻子过日子了。现在,她准备向那孩子告别,走向沙漠深处的女监。

  奇怪的是,沙娜六年间跟了七个男人一个傻子,可只给他们生了一个子女。

  我朝沟尽头的方向走去。昨天浸泡我的那股细水不见了,沟底龟裂的胶泥板,被脚板踩踏上去断裂成更小的碎###。我老觉得后面有人跟着,走几步就回头瞅瞅身背后。我一停下,“咔咔”的声音似乎就没有了。那响动虽然细微,但还是被我感觉到了,不远不近,跟老猫踩在窑顶的枯草上一样。我甚至觉得最后那一声是左脚发出来的,而右脚却生怕落下来弄出响动,还半悬在半空中。我解开系在挎包带上的毛巾,围在脖子上,在前面喉结那地方挽了个死疙瘩。不放心,又解开,抖了抖,单股搭在脖子上,以便后面一拽就能松开脱落。我唱起一首革命歌曲,声音很宏亮,惊得头顶很高的土崖上山鸡野鸽“扑楞楞”飞起来一大群,还扇下来一些小土块,被凸起的一道石坎拦了下,剩下两三块较大些的,略比小拇指大点,朝我军帽上溅下来。转过个弯,眼前豁亮了不少。相对来说,这阵子走的沟平缓了许多,稀稀疏疏,总算见着绿色了。虽然东一片西一片只有锅盖大小,可青草的味道确实好闻。两边的土畔也渐渐矮了不少,不像先前那么直立,那么陡峭了——好像它随时随地会朝头顶上垮塌下来,一家伙就把人给活埋了。真憋气。啊呀,水,这里有水了。我看见,斑驳的阳光流淌在沟底弯弯曲曲的合水线上,亮津津地,叫人心生无限希望。我没让中断,在2/4节拍的进行速度最后一个音节结束后,紧接着,又起了另一首的头。这歌可就不样了,明显缓慢了。是首舒情的。我后退了两步,打弯双膝,看准一个豁口,身子往下坐了坐,“呼”一家伙就窜上沟顶了。一连走了两天,我终于看见树了。前面稍高处绿树成荫,几十棵倒垂柳围成一圈,一股清凉湿润的山风迎面扑来。在沟尽头一个平缓的山坡上,有座灰砖院落矗立在那里。我知道,自己已经处在一个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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