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之远-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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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样了?”
杨千惠摊开双手。“Jackson已经给她检查过了,暂时稳定,当然还要留院观察48小时。”
“心电图?”
“做过了。静止心跳就有150,最高时几乎冲220,这可是一般人发烧时的心跳,她却不发烧,甚至一点感觉都没有,伴有相当明显的期外收缩。Jackson正在出初步诊断报告,还要再进一步检查。”
以铮嗯了一声,踱回宽大书桌后,落座,神色凝重。
“千惠,这48小时你来看,别忘了我刚才嘱咐你的话,每隔两个小时来跟我汇报一次。”
千惠方才接过那套粉色制服时还在拼命掩饰疑惑,这时再也忍不下去了。不错,她曾经是护士,但现在是副院长的高级助理,怎么一夕再次做回了护士?
“可是,为什么?”
以铮给了她信任的眼神。“原因跟我当初让你做我助理时说的一样——你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事。”
千惠咬唇,退出办公室之前,不甘心的又问了一句。对于他的反常,她需要一个理由。“以铮,你是不是认识她?”
以铮重重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她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女儿。杨助理,请问你审问完了吗?”
回到601病房,美国医生Jackson见千惠愁眉不展,含笑相劝。“梁是看出她需要心理治疗才让你帮他留意的,除了你,他还有谁可以这么放心呢?”
千惠还是没好气。“这么几分钟,他就看出她需要心理治疗了?”
Jackson耸耸肩。“理论上来说,任何一个试图自杀的人都需要事后心理治疗,除非他自杀成功了。”
半晌,千惠才想到手里还提着庄柔的包。以铮吩咐过原物奉还,但他扣下了她的手机。
“不管怎么说,这次他太奇怪了,”千惠摇摇头,“Jack,要是你刚才听到了他的话就会明白……什么‘老朋友的女儿’,那个漫不经心的样子一看就是假装出来的!一般人说‘前女友’时才会这么拙劣的掩饰。我才多问一句他就翻脸,分明是心虚的很。” 。。
猴子与哈姆雷特(4)
庄柔再次睁眼,拿回包包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药物作用让她有点头晕,但就是怎么也睡不着。
同房的女孩已经睡熟,被子一半垂在地上。她无声的翻了翻包,手机不见了。她摇摇头,想起了那只手,抢过了她的咖啡杯,拦下了她的出租车,又拿走了她的手机。
紧紧攥着她的手,紧的好像一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他是谁?
短时记忆仿佛一个蹩脚的灯光师,让那张脸总是漾着刺眼的白光,与布景脱离,声音却时刻清晰而熟悉。
心理学证明,那些生命中最悲伤的事,如果努力督促自己忘记,往往可以成功,就如同一种间歇性的失忆症。
她不停回忆着那熟悉的掌心温度,随即蹑手蹑脚下床,溜出了门。
在她背后,千惠提紧了一口气,按照以铮的吩咐小心跟随着。
从住院部到行政区,摸到副院长的办公室时,已经是将近一个小时之后。庄柔敲门,没人来应。里面的确没开灯,身为副院长,估计他也不需要像医生似的彻夜值班,大概早回家去了。
她没办法,站在门口,盯着印有他名字的plaque。
梁以铮——
——她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不可思议的呆住了。
她熟悉这个名字,从14岁开始。
绞尽脑汁的回忆着5年前的梁以铮,与那个把她从星巴克带回妙仁医院的男人去比对,却无论如何对不上。
医生?
那样的一个刽子手,怎么会成为医生?
再次敲门,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一种感觉——他在里面,只是不作声响,任由她怀疑、猜测、焦急、无助。
就像他离开的这些年,把她的生活毁于一旦后离开,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她的亲情,友情,以及因为惧怕而不去接受的爱情,都是他留给她的烂摊子。
敲门,敲门,声音越来越高,走廊里阴暗的灯光随之摇晃,她几乎想把门捶碎。一直到手几乎断了,关节一跳一跳的疼,依旧没人应答。
五年后,这样意外的重逢,她由女孩变成少女,他由一抹模糊的侧影变成一扇沉默的门,只允许她对着虚无的空气质疑,责问,走投无路。
千惠在一旁的暗处看着这一幕。她知道以铮在里面,他扣下庄柔的手机就是为了让她找来。
她忽然很同情庄柔,想去安慰这个现在停止了拍门,平静的站在原地凝视“梁以铮”三个字的少女,想去骗她,副院长已经回家去了。但她不能,因为以铮命令过,不能让“老朋友的女儿”知道他派了助理跟踪她。
于是屏住呼吸,等着庄柔离开。
大概十分钟之后,千惠放心的走出了阴影,在感应器上按了几个数字,推门进去。年轻的副院长仍在黑暗中坐着,手攥成拳头放在唇前。黑暗中,他的轮廓依旧是亮眼的帅气,裹在了一种漂浮的忧郁之中。
“以铮,她走了……可以开灯了。”
“别开灯。”他厉声阻止了她。
千惠无言,不能自主的被他的情绪波动所感染。她忽然没来由的觉得,门里的这一个比刚才门外的那一个要伤心千百倍。
“她看到我的名字了?”
“嗯,看了好久。”
“……她有没有哭?”
“没有。即使是捶门最用力那时,她脸上也没有表情。她走的时候,我觉得她在笑,是一种自嘲式的笑。只是走进电梯时有些摇晃,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嘴角在抽动,还拼命眨眼睛。”
窗外传来外滩摆渡船的汽笛声。行政区大楼临江,身处繁华之地,不免吵闹。但整个妙仁医院的建筑结构很合理,住院部被保护在中间,隔音很好,患者绝不会被打扰。
“我明白了。”以铮又在沉默中栖身片刻才按下桌上开关。
宽敞的办公室顷刻光明四溢,堵塞着他的心胸,几乎让他窒息。
千惠知道自己该离开。以铮再次下命令时,声音柔软的让她对那个女孩起了嫉妒。
“去,让她睡个好觉。”
千惠有种感觉,以铮还想问更多的事,但任何让他焚心的消息都不及让她睡个好觉重要。
第二次观察报告,已经过了午夜12点。千惠照料庄柔睡下才上了36楼。以铮依旧在办公室等她。她又是郁闷,看来他真不打算回家了。一阵紧张的震颤,她仿佛回到了进妙仁医院的面试时,木桌后那个英俊倜傥同时咄咄逼人的年轻医生从第一面接触,就让她有绯色的紧张。
“刚才她从病房出来是几点?”
“大概9点05分。”
以铮想了想。“那么说,用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我的办公室。从住院部6楼到行政区36楼,乘电梯的话怎么也不用这么长时间吧。”
千惠全神贯注的描述。“因为她一路都是自己找,自己去看指示牌,自己去找电梯。尽管身边走过许多医生护士病人,但她没问任何人一句‘副院长办公室怎么走’,这才找了很久。”
以铮点头,他现在已经镇静下来了,不再伤感到几乎颓然。他甚至打开了电脑,用研究病例来打发这漫漫长夜。
千惠再次开口。“而且还有件事我觉得奇怪,一般病人想要做什么,第一反应都是按铃找护士,不会自己行动。Jack推测她的病史至少在10年以上,那么她一定住过很多次院,不会不知道可以随便吩咐护士。”
以铮避开跟庄柔从前生活有关的一切推断,下了结论性语句。“她极度的不喜欢跟人说话,而更喜欢自己行动,尽管那意味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达成目标。”
“没错,看起来是这样。”
猴子与哈姆雷特(5)
第二天,更多的证据证实了以铮的判断。
千惠的观察细致入微,不负他的期望。他刻意将她安排在601病房,与那个病症要更重些,但活泼好动的女孩一起。这收到了预想中的测试效果。庄柔没有再来找过他,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小蕊早晨起的很早,拉开了窗帘。庄小姐明显不喜欢阳光,但她没有请求小蕊拉上窗帘,而且还是没有按铃,她自己从床上走下去,拉紧窗帘,然后回来继续睡。一个上午,小蕊都在进进出出,在病房之间窜门子。你知道那孩子从来不随手关门,庄小姐还是……”
“叫她庄柔。”
他极度不喜欢助手在说话时用词冗余。
“在每次她打开门后,庄柔都自己去把门关上,大概有十来次,简直是不厌其烦。难道她就不能跟小蕊商量一下让她随手关门?那么简单的一句话都不说。”
以铮嗯了一声,眉宇凝重起来。
千惠疑惑的嘟了嘴。“以铮,你觉得她是自闭症吗?”
“……不是。”
“我也觉得有些不符合的地方,”千惠自顾自的接下去,“我本来就一直觉得她是自闭。但小蕊兜了一圈回来,想起这个室友了,就去跟她说话。我以为她一定不会理睬的,结果她没抗拒,反而一边微笑一边跟小蕊交谈,还是个挺幽默健谈的人哪,所以我看不懂她了。”
以铮不语。十几个小时前她敲他的门时,他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将自己钉在椅子上,不去理睬?他还记得14岁时的她,很安静,安静的不让人知道她的存在,但随和,像个小洋娃娃,笑容保持的纹丝不动。
那时她就患有心肌炎了,经常住院。病了这么多年,她一定从小就被警告过不能碰酒精,尽量不碰咖啡因,不会不知道三杯加起来将近1L的特浓冰咖啡会要了她的命。
那天,他在星巴克里意外的注意到她,眉目依旧。可女孩子从14岁到19岁是一定会变的。他说不清她的五官是不是变了,身材是不是变了,只是一眼就注意到,小洋娃娃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在自杀,在那个阳光洋溢、人声鼎沸的地方,平静的喝下自己花钱买的毒药。
可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当初他不是确认了她幸福的活着,才安心离开?
“千惠,我每周五下午5点到8点有安排吗?”
助理小姐略微回忆了一下。
“有的,是……”
“不管是什么,另安排别的时间。下周开始,那个时间给庄柔。”
“约会吗?”她傻乎乎的问道,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以铮显然很不满她的迟钝,冷冷的笑,“杨助理,我有时真觉得聘用你是个错误。回病房去,把她的手机给她,顺便把Jackson找来。”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猴子与哈姆雷特(6)
美国医生跨进副院长办公室时,四仰八叉的往沙发上一横,牢骚连天。
以铮笑笑,Henry Jackson医生是妙仁外科的第一把刀,大家都习惯称他为Jack。以铮在哈佛念心理学硕士时,他们是室友,也是最好的朋友,搭档拿过州际网球双打冠军。对于,第一不用质疑的是过硬的医术,第二不用质疑的是过多的废话。
“梁,你得注意一下,别再让你那个助理生气了。问题在于,护士生气时都很性感,这太让正常的男人医生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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