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令人难以理解的感情生活-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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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船泊在柳条通里,悄悄上岸。没有路,借着月光,我们小心地穿过树毛子和蒿草,逼进那片瓜地。看瓜人的窝棚孤零零地扣在远处,屋顶烟囱溢出的柴烟表明里边有人。我和二宝、小翠耳语了一番之后,他俩留在草窠里不动,我伏下身来,蹲在地上,一边往腰间系着线绳,一边对他俩说,一会儿,听见我学的鸟叫声,你俩就往后拽绳子。二宝闷声说,中!小翠点点头,没吱声,待我葡萄在地,开始朝瓜地里爬行时,她小声叮嘱说,祥子哥,要小心啊!我回头冲她一笑,说,没事,放心吧。
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月光下,四个又圆又大的西瓜被我塞进了丝袋子。我解开腰间的绳子,系紧袋子口,回头朝二宝和小翠埋伏的方向发出野鸟的叫声。那边很快有了动作,圆鼓鼓的丝袋子一点儿一点儿地移向地边。我滚到另一个垄沟里,慢慢往回爬。快爬到二宝和小翠的隐身之处时,就听见卧棚那儿传来一声狗叫,狗吠声惊动了看瓜人,他走出窝棚,端起钢枪,冲天上就放了一枪。
啪………
枪声在寂静的四野炸响,令人魂飞魄散。
我把装瓜的丝带子往草丛里一丢,冲二宝和小翠低喝一声,不好,快跑。
我们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转身就跑,慌不择路,二宝快速地跑在前边,他很快就把我甩开了。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山丁子树枝在我脸上划开了口子,伸手一摸,粘糊糊的,是血!回头一看,小翠不见了。我毫不犹豫就开始回头找她,害怕看瓜人追过来,又放不下小翠,心里头七上八下,挂着水桶一般,步子也就踉踉跄跄,形同醉汉。
隐约听见草丛中传来一阵低泣。跑过去一看,原来是小翠正嘤嘤地哭着。她哭得很无助很伤心。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问,咋了小翠?
祥子哥,我脚崴了,跑不动了。小翠抽抽嗒嗒地哭着。
你这不是等着人家看瓜人来抓活的吗?我有意逗小翠一下。
小翠朝我“啐”了一口,说,去一边去!不稀得理你!
我把身体换了一个方向,背对着她,说,快,我背你走。
小翠犹豫了一下,随后她那如玉般轻柔的身体就伏在我后背上。我直起身,背着她,往江边走。
月光照着眼前的树和蒿草,小翠在我后背上嘟嘟囔囔地说:祥子哥,你不许丢下我不管。
我这不回来找你了吗?
我说的是以后,往后你也这样。
小翠的声音像是月光的声音,幽幽的,凉凉的,令我很难理解。
二宝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知道小翠无法走路,想替我一下。小翠却说,累了,都歇一会儿吧。
瓜园那边静悄悄的,再无声息。看瓜人没有追过来。想必是看瓜人用枪声吓唬人吧?小翠留在原地,我和二宝又潜身回到瓜地边,远处的窝棚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屋顶也无柴烟升起。我俩找到装瓜的丝袋子,两人抬着丝袋子,回到小翠隐身的地方。
回家时,依然是小翠划船。看着月光下的小翠,看着她摇橹的姿式,我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话,那两句话像轻柔的月光,照在心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你不许丢下我不管!
你以后也这样!
红英姐的恋情
日子真像挂在我们胡同街口那棵老柳树的叶子,秋风吹来时,它们纷纷扬扬飘落了一地。胡同里连续发生的两件事情给那个秋天增添了不少的话题。先是二宝他姐,也就是李红英嫁出去了,娶她的是钢厂小集体工人刘长岭。李红英是国营工人,却屈身下嫁一个集体工人,让李家很没面子。李红英和刘长岭属于自由恋爱,家里事先一点信息都不掌握,待消息明朗时,俩人早已经把生米煮成熟饭了。二宝他妈,也是就我那位李婶,心里头早就指望着红英嫁个大国营家庭家条好的,给他们李家装点一下门面,没承想却事与愿违。我那位性格刚烈的李婶无法咽下心中的恶气,只好把满腔怒火发泄到红英姐身上。李婶命令女儿与刘长岭立即断绝关系,不许再来往。红英姐拒不从命,声称这辈子非刘长岭不嫁。李婶说,那刘长岭不就是一个破大集体的么?有什么好的?咹?红英 姐反驳说,大集体咋啦?大集体就不是人了?
李婶说,大集体是人,可那是低人三等的人!红英姐抢白道,低人三等,那也是人,只要他刘长岭不是猪不是狗,我就嫁定他了。啪李婶狠狠地朝地上扔了一个盘子。盘子落地之后破碎的声音在秋天的晚上显得异常刺耳。李婶加大了对红英姐斥责与声讨的力度,并佐以过激的手上动作。听二宝说,那阵子他家被李婶消耗的物品有,三个盘子先后遭了殃,一个糖瓷盆被磕漏了无法再用,家里扫炕用的条苕疙瘩数次与红英姐亲密接触后,散花了;金鱼缸无端遭受灭顶之灾。家里一时间闹腾得天翻地覆,可谓是鸡飞猪叫狗跳墙。李婶母女二人竟然势同水火,互不相容。李家的骚动持续了数日后,以红英姐的离家出走划上句号。红英姐给家里留了一封信,然后和刘长岭私奔了。女儿的离家让李婶追悔莫及,她开始觉得自己当初逼女儿逼得有点狠,李婶的悔中又包含几丝怨恨和凄苦,回想几十年来自己独自含辛茹苦拉扯两个孩子的艰辛,她哀从中来,一个人坐在院里大放悲声。李婶的哭声引来街坊邻居们的注意。这些大妈大娘们(当中也有我妈)纷纷来到李家小院,给予李婶以严重关心和深切同情。
孙姨说,儿女大了不由娘啊,他李婶呀,咱可得想开点儿呀!
章大妈叹了口气道,别寻思那么多了,啥大国营小集体的,现在都一样了。钢厂是大国营,可到好,停产都半年多了,工人这不全都在家呆着呢吗?
李婶手里捏着女儿临走之前留下的那封信,不理大家,只管独自抹眼泪。
我妈递过去一条毛巾让李婶擦眼泪。然后我妈问,红英这孩子没说去哪儿吗?
李婶扬了扬手中的那封信。
我妈接过一看,见上面写着:我和长岭去山东烟台他老叔家了,到那儿打工,等混出名堂来,一定回来孝敬您。妈,别恨女儿!您多保重啊妈!
我妈打量着那些个字句,心头掠过一阵波澜,心中不禁叹道,这姑娘可真野啊。可我妈当时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名叫红英的野姑娘,若干年后会成为她的儿媳妇。
翌年春天,胡同口那株老柳树叶泛青的时候,红英姐和刘长岭出现在街口。从两人的神态上看,真实的情形与红英姐最初的设想完全是背道而驰了,红英姐在外边没有混出名堂来,到像是去了什么艰苦的地方遭受磨难一般。那刘长岭和红英姐的神情到也般配,两人又黑又瘦,往好了说像是民工,往坏了说他俩就是一对要饭的。红 英姐体态臃肿不堪,肚子明显有凸起的迹象。
李婶和我妈她们正在街口聊天呢。李婶冷不丁地看到自己的女儿,瞬间怔住了。
红英姐缓缓走近,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妈!
我冲二宝嘻嘻笑着,说,你姐肚子里有个小人,是小刘长岭。
二宝愤怒地看着我,咬了一下嘴唇,冷不防挥拳迅速擂在我脸上,这一拳打得我眼冒金星,跌坐在地上。我惊异地抬头望着二宝,准备进行自卫反击,却被二宝的气势震住了。二宝朝他姐和刘长岭那边“哼”了一声,招呼也不打一下,就转身恨恨地离去。
红英姐与刘长岭的婚礼非常简单和低调。刘长岭是独生子,刘家只有这一根独苗。最初,他们家对红英姐还算不错,毕竟红英姐算是国营工人,虽然钢厂不景气工人都放假呆着,但国营身份还是比较有份量的。刘家有一个非常悠久的奇异传统,这个传统是刘家家政的铁律。在这个家庭中,男尊女卑,男人至高无上,家中大事小情由男人定夺;女人呢,完全处于从属地位。形象点儿说,刘家的男人在家里是熊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而女人则是男人阴影之中的背景和道具。刘家男人如果是中心,那么女人就是围绕中心旋转的圆弧。把刘家男人比喻为国王,那么刘家女人就是王国中的奴仆和丫鬟。男人是主犯,女人就是同谋;男人去放火,女人就去帮忙吹风……在刘家漫长的家族史上,关于女人的记载实在是乏善可陈。一代又一代的刘家女人们心甘情愿地把满腔热血全都在倾注在家庭建设的伟大事业中去了。她们既要为刘家传宗接代,同时还肩负着传承家庭文化的重任。薪火相传,意义重大。红英姐刚过门的时候,她婆婆…那个一脸苦相的老女人就对红英姐进行了苦口婆心的家史教育,她言传身教,板着脸,拉长声音说了一堆要点和注意事项。刘家的女人不是他赵家的女人,也不是他钱家的女人;作为刘家的女人,应该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什么;应该想什么,不应该想什么。老女人的牙齿脱落殆尽,说话的时候严重地跑风,唯一孤悬一线的上门牙在她说话时摇摇欲坠,红英非常担心那颗门牙一不小心会掉下来。红英觉得那将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红英姐从老太太磨磨叨叨的话语中到是确切地听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当儿媳妇的,要少说话,多干活!伺哄好公公和婆婆,照顾好自己的男人是份内的事,绝不能马虎。
老太太说话时基本没有笑的时候,她一件事又一件事地教导着红英,叮嘱着红英,语气庄重,神情严肃。就连老太太银灰色的发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施了魔法一般,老太太侧身指点屋内物品时,她头上的发髻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气息,神秘兮兮,怪里怪气,又带有一种摄人魂魄的压抑和紧张。
老太太说,长岭在家里是不能进厨房的,那哪是男人呆的地方啊!
老太太说,买米打油,购煤购物这类事,长岭也不应该动手的;那会让我儿子变得俗气。
老太太瞅瞅红英姐凸显的肚子,犹豫一下,脸色缓和下来,低头说:得注意保养身子,做家务时自己多注意点吧。我怀长岭时,累着过啊!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仿佛发自老太太的心底一般。
红英姐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又诚惶诚恐地点点头。
老太太再度抬头时,又恢复了刚才那种肃穆的神情。
二宝擂我的那一拳我并没有记恨在心上。我和二宝情同手足,我不应该在那个特殊的时间和地点说出那句错误的话语。后来发生的事情也与我开的玩笑有些出入。红英姐肚子的小孩儿不是小刘长岭,也说是说,那是一个女孩,也就是我后来的女儿杜娟。杜娟最初的名字叫刘娟,后来我娶了红英姐之后,她把女儿的姓改成我的姓。这些都是后话,在此暂且不表。杜娟的出生却由此改变了好多人的命运。刘家早早计划好的事情,由于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