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集-第5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魂乍醒,只愁征课促残生”,人民被这些贪官污吏弄得胆战心惊也就不奇怪了。
有一天,诗人为欠高利贷逃到一个灶丁的家里,“草舍不盈丈,乃在卤壤中”,灶丁“居人象鬼魅,衣食常不充”,以往只是眼中看到灶丁和他们的草舍,想不到今日竟然和他们栖宿在一起了。诗人带着孩子一起逃,“呼儿匿草中,叱咤债主来”,躲在草中不敢有声音。盐商为了侔利,雇船买卤,雇灶丁连夜煮盐,这时,北斗低照,诗人处于草间霜露之下,目击着灶丁怎样辛辛苦苦夜间烟火之中的劳作,想问盐商一句,你们是一种什么人?夜睡草丛里的诗人,想到自己这么大岁数了,竟然被逼得像个“异类”一样露宿野外,不觉泪水长流。又想到家中病卧在床,无东西可吃的妻子,只有解嘲说,妻子是“病肠幸不饥”。诗中他把自己比作一只“雄雉”,尽管有美丽羽毛,要追随天上鸿鹄,没有力气,也不是时候,即使做着一只野雉,也还“常愁触罗网,顾盼心惊疑”呢。透出了诗人的一种清醒认识,他保持着小心谨慎的态度。这样,诗人的命运又一次与穷苦百姓的命运汇合到了一起。
他像杜牧讽刺杨妃的荔枝一样,写了《打鲥鱼》。康熙为了吃到长江鲥鱼,动用数千马匹与人夫日夜飞送,“山头食藿杖藜翁,愁看燕吴一烛龙”,统治者的奢侈与为所欲为,诗人只有悲叹而已。杜诗写于马嵬之后,而吴诗作于康熙当时,其“烈士”精神可见。
面对悲惨现实,他只有寄希望于好官,发出了“望君来”的呼唤。烧盐的灶户活得像鸡鹜在锅中挨煮一样,而今年春夏雨多,沙柔泥淡绝卤汁,无盐可烧,灶户们想坐到烈火与烈日中去,希望挨那种烧盐之苦而不可得!“望君来,君未来,来何迟”!以诗风“冰冷”著称的诗人,心中却是多么的炽烈,他觉得现实不能再这样下去!穷得一无所有的诗人,用病弱的双肩担当的,是全体民众的苦难。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2
四,国。吴嘉纪为明朝的灭亡而悲,既悲统治者的*失国,更悲在改朝换代之际人民的苦难。“才闻战马渡滹沱,南北纷纷尽倒戈。诸将无心留社稷,一抔遗恨对山河。秋风暮岭松篁暗,夕照荒城鼓角多。寂寞夜台谁吊问,蓬蒿满地牧童歌”。何以才听到清兵来了,就南北纷纷尽倒戈?何以面对亡国,诸将无心留社稷?史可法的墓(衣冠冢)又为何荒凉得这样快?这首《过史公墓》直指人心,其思考和悲哀是深层次的。
《郝母诗》写道:“家国值沧桑,兵刀耀白日。杀人夺妇女,城中无处匿。”这写的不是清兵,而是明将。他的诗友汪楫也写道:“南都立新君(即南明政权),四镇皆赳赳。一刘军泗上,一刘军淮右,靖南与兴平,金印总如斗。社稷不曾复,先将舆地剖。私斗满江干,旌旗截飞鸟”。四镇兵马不能团结抗清,却相互争城夺地害民,南明政权就在这种混乱之下失去了挽回败亡的最后机会。
明将是这样害民,清兵的“扬州屠城”更是残暴,他的《李家娘》写道,“城中山白死人骨,城外水赤死人血,杀人一百四十万,新城旧城内有几人活?”李家娘子不屈而死,遭到清兵“怒裂妇尸,剖腹取心肺”的残害,许多妇女被清兵掳掠北去。《董妪》诗写清兵屠城五日,杀得尸体“积高”。其《我昔五首》说,蛰居乡野的他也曾亲身躲过明朝的败兵、清朝的铁骑、趁乱害民的“土贼”,以至于看到过趁机敲诈的渔夫和农家,当然,也有仗义而起的勇士。总之,明末清初的乱离社会,他是历史的见证人,他是不能忘怀的。他的《过兵行》,写的是清兵又一次暴行:“扬州城外遗民哭,遗民一半无手足”,这些遭受扬州屠城后的“遗民”,接着又受到践踏蹂躏,“东邻踏死三岁儿,西邻掳去双鬟女”,清兵辟地养马,“十家已烧九家屋”,“白发夫妻地上坐,夜深同羡有巢乌”。《泊船观音门十首》,是他后来的悼亡诗,他明确写道,“亡国恨无尽,滔滔江水流”。他仍不甘地问道,明朝有“如蚁”一样多的军队,有金陵“坚完世所稀”的城池,怎么让清兵长驱直入,“塞马竟如归”的呢?诗人在金陵长啸于高岸盘桓于山林,面对“深深建业水”,感到“欲饮转伤神”。对于已经“鼎湖龙不归”的明朝,只有“时时一回首,血泪尽情挥”了。
吴嘉纪结交的朋友中,颇有明朝的“遗老”,比如诗人方文,吴嘉纪有《送方尔止》诗,情绪惆怅悲凉;又比如画家龚贤,早年从金陵移居广陵,清初又移回金陵,吴嘉纪有《寄题龚大野遗新居》等诗,诗中抒发的也是处在改朝换代之下的无奈与感慨之情,所谓“百感从中来”;再比如屈大均,从事过反清活动,吴嘉纪有《送友人之白门》诗,其中有“流泪有何用?志士成荒丘”之句,说明他同情屈大均他们的反清复明事业,但这事业的凋残无望已经很显然了。
吴嘉纪悲叹明朝失国,立场和视角不过是一介平民,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在“抗清复明”中发挥什么作用。吴嘉纪与顾炎武相比,只能说处在一种政治的“边缘”上,定位他是平民诗人更为恰当,他的悲愤是高于和深于“遗民”的意义的,但在他的“姜桂气”的诗篇下面,同样有一颗“金石”般的烈士之心。
吴嘉纪早年也可能从事过“抗清复明”,只是他后来把这些行迹都尽可能抹去了,他的《陋轩诗》中没有40岁之前的作品,原因可能在此。
五,志。吴嘉纪的“志”,第一是政治抱负方面的。他的《大姊没百日》诗最后一首写道,“仇怨吾未报,草间甘老死。悲歌邻里愁,姊也颜色喜”,他有大仇未报,悲歌使邻人听了都发愁,但姐姐听了却感到高兴。接下去写他因得到姐姐的“感知”而“泪下如秋水”。姐姐去世了,“我今击剑歌,赏音谁复是?”他的击剑歌当然仍是因为“大仇未报”,这仇到底是什么内容?答案在这样三句里:他的姐姐“愿弟为词人,愿弟为烈士”,还说他的姐姐“不惭聂政姊”(聂政是《史记&;#8226;刺客列传》里不顾性命敢于血刃的刚烈之士)。后来,他在《之东亭访吴楞香》中称自己是“轩然老烈士”,在《垂钓行答郑绛州》中说自己“壮志犹存貌已老”,说自己“敛抑猛气上小舟,天海之际垂钓钩”,在《寄答席允叔》中说自己“沧浪销我雄心尽,一曲渔歌涕泗流”,在《赠陆悬圃》中说自己“蓬蒿销志气”,并认为用毛笔不如用宝剑痛快,“毛颖困豪杰,吴钩报恩仇……草殷敌人血,腰悬仇家头”。他还有《读荆轲传》诗写他读了荆轲刺秦皇故事后,“提出匣中霜雪刃,忽见荆轲一片魂”,情绪十分激烈。以上这些,使我们有理由说,他的“大仇”,是指向清朝的。如果说吴嘉纪可能曾是参与“抗清复明”的勇士,这些诗句就是他没有抹尽的痕迹。从《晒书日作》可知,吴嘉纪本来可能薄有家产,而在明清之际兵乱中失尽,“十年戎马斗中原,产破无聊归荜门”,他并不是一直就在“荜门”里,而是“产破”之后才归来的,从此他就过着“久困形容丑,经史换瓮飧”的孤洁而贫苦的生活,“产”未破之前的十年,可能就是他参与“抗清复明”的十年,“产破”就是暗指“抗清复明”事业的失败。他说过自己“又未获从李广游,弯弓射虎南山头”(《垂钓行答郑绛州》),可见,他并不是手握刀剑相搏的人,而只是某种政治活动的参与者。
吴嘉纪认为自己本来能做管仲乐毅这样大有作为的人,这几乎是诸葛亮式的宏大抱负了。这个大志写在哭他的老师的诗中,不是随便的,因为他的老师本来曾这样寄希望于他,可是一切都被清灭明的现实打破了:“管乐成虚愿,荆高匪我俦。放歌悲失鹿,蹈海看闲鸥。门巷青蒿塞,江河落日流。师亡吾已老,壮志复何求”。其“虚愿”二字,说明着老师对他的希望和他自己的大志;而“荆高匪我俦”,是说像刺客荆轲高渐离那样去与清朝硬拼,是不适宜的;至于“放歌悲失鹿”,则明明白白指着清灭明这件事。这样,他只有“蹈海”,隐居海滨乡野的草庐,守着贫穷,写着他悲冷的诗篇。
第二个方面的“志”是写诗。吴嘉纪对于作什么样的诗,有他的理性考虑。在《赠别李艾山》诗中,他指出“时俗昧其本,纷纷竞词华”的不良诗风,认为这样写出来的诗如同“蛙鸣”一样。有责任的诗人当有孤高独立的精神,让诗歌回到“正始”,也就是回到《诗经》的现实主义之路上去。吴嘉纪的诗歌之“志”,在他的时代,特别可贵和正确。在这方面,他是自许的,他说“李杜韩苏后,吾曹气颇雄”。
(关于“正始”一词,歧说无非二类,一为实指,一为虚指。实指者,即指魏废帝曹芳的年号,在文学史上习惯以正始文学泛指魏末晋初的文学及其风格,彼时文人避祸,谈虚言玄,不议政治,诗歌也就不言忧患民生,而写个人幽思,告别悲凉慷慨,转向旨深意晦。鲁迅与正始年代有某种共鸣,其小说《狂人日记》以及一些杂文,即张扬阮籍嵇康式的独立人格与深思雄辩的力量。
上述实指,人皆言之,我觉得还有虚指,是指“正始”一词的多义性,如引申义、比喻义等,比如,高凤翰《砚铭》说,“上井田,下秦玺,破阡裂陌,赢失其理,吁嗟文亦有正始”,这里的“正始”是指政治上的正统。清代《白雨斋词话》卷八之六五说,“自乾嘉以还,追踪正始者,时复有人,是衰者可以复振,亡者犹有存焉者也”,这里的“正始”,似指“文以载道”的正统,含文学现实主义精神。)
吴嘉纪认为作诗还要汲取陶渊明的清淡与真纯。“陶潜重其腰,慷慨归乡井。有田须自耕,举室无宿廪。吟咏喜身逸,辛苦逢岁稔。酒熟秋气佳,黄花秀挺挺。茅檐聚素心,言笑到酩酊。客去枕肱卧,梦寐优游甚”。这样的生活态度,正适合他的情况,所以他推崇陶潜。他在《与仔靖弟》的诗中说,“时俗攻文艺,腐气销清真。悠悠三百年,章句困煞人”,他主张“清真”,他认为真纯自然的文艺精神,被三百年来的“章句”也就是八股气销磨殆尽了。
前人指出,吴诗“不得指为何代何体,要自成其为野人之诗”,就是说,吴嘉纪上承《诗经》开辟的传统,又在继承中有了发展,形成了自己鲜明的个人风格。《陋轩诗》的艺术特色可列出这样几条:
1,比杜甫既有所不足也有所深入的现实主义。杜诗被称为诗史,因为他的诗篇紧密关心着当时唐朝内乱之下的政治和社会状况。吴诗由于诗人生活于海滨一隅,因此诗篇内容不及杜诗广阔,但因为诗人自己就是无数穷民中的一个,他的诗篇表现这一隅人民包括他自己的穷困生活,也更为深入更为细致。
2,取法陶诗的清真而扬弃陶潜的飘逸。吴嘉纪像陶潜一样隐逸到了乡间,但陶潜虽然种地,虽然与野老共饮,但他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野老穷民莫测高深敬而远之的,吴嘉纪有时也想达到这样的境界,但终于无法有这等的飘逸轻松,他的家世与本人的地位处境,以及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