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贞-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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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个人中,杨翼笔找不出一个可以无话不谈的人。这个小圈子里,他没有朋友,不用说官场,就是在生活圈子里,杨翼笔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倾心一谈的朋友。
常委会结束以后,杨翼笔却特别想说点什么,想找一个可以随便聊聊的人。他不是要聊常委会上的事儿,而是随意地谈天说地。
韦铭,去找韦铭。
司机和秘书陪着杨翼笔又回到了云湾大酒店。秘书问杨翼笔中午的安排,杨翼笔道:“什么人也不要安排,吃完饭,回去守着电话,尽量自己处理。”
安排。每天安排别人,自己也被别人安排。酒店的正处级经理金成从办公室里看到杨翼笔的车,老早地从三楼上下来,在酒店的外大门迎着杨翼笔。
“去忙吧,中午我有个重要客人,要陪着去看一个老中医。”杨翼笔知道金成想从他这儿探消息,笑了笑,“晚上,咱们聊。”
金成跟杨翼笔是高中同学,应该算得上是很亲近的关系。不过,在外人跟前,金成都一视同仁,该有的礼节都有了。
金成陪着杨翼笔走进内门,等杨翼笔进了电梯,便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看到韦铭弯着身子,跟服务生一起擦地板,杨翼笔楞了一下。
“这倒新鲜,韦铭这小姑娘还真有特点。”杨翼笔心里嘀咕了一句。
杨翼笔是在内门的电梯口看到了跟一群服务生一直擦地板的韦铭。上到八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每天由韦铭精心打理着,屋里的摆设让杨翼笔很放松,不奢华却很精致,靠墙摆着的水族箱里,游着的是北海常见的几种尖嘴长尾鱼,墙角有两盆半人高的密叶植物,六开门的书柜,床式沙发摆在书柜前——可以很随意地从书柜里拿出书来看。看书是杨翼笔在美国留学期间养成的习惯。
躺到沙发床上杨翼笔看到了韦铭给他送来的中药。海上的惊险一幕,韦铭和罗海口都很紧,连秘书和司机也都不知道。韦铭给杨翼笔找了一位中医院的中医好好看了看,每天按照中医开的方子,熬制安心养神的中药。
杨翼笔直接打了韦铭的手机。
韦铭进房间的时候,有些气喘,“吓我一跳,我以为……”
“你以为,我又要紧急呼救!”杨翼笔看了看脸上隐有汗珠的韦铭,“随便坐吧,擦地板的经理。”
“啊,这也让市长大人给看到了。”韦铭哧哧一笑。
“听人说,你喜欢看哲学书,喜欢看史记,喜欢看聊斋。”杨翼笔并没有特意调查韦铭,韦铭的闺中秘密,都是金成告诉他的。金成巴不得杨翼笔跟韦铭做实情人关系。
“啊,看来,我那点隐私,全部曝光了。”韦铭猜不透杨翼笔突然召见的用意。
市里的常委会刚开完,金海大酒店和云湾大酒店已经炸开锅了。这两座酒店都是市政府的实编行政单位。对人事变动异常敏感。
很多时候,这里是可靠小道消息和谣言的集散地。
“别人有没有曝了光的消息?”杨翼笔很随意地问。
“文化局要我们餐厅部报读书计划,有几个厨师故意捣蛋,说最爱看《战争与和平》《复活》《普希金诗选》《毛主席语录》。”韦铭不知该怎么说,只能半开玩笑。看到茶几上水果盘里的苹果,就慢慢地削苹果。苹果养生,杨翼笔是少数几个喜欢吃苹果的大领导。
“通病,官场通病,文化又不是打铁,几锤子完事……唉,整天讲文化,却没有几个人真正懂得文化,更找不出文化的根……文化以小明大,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杨翼笔顺手拿着几个核桃,一下一下地敲着茶几玻璃。
“不懂,文化太浅,只会倒水擦地。”韦铭知道杨翼笔爱用典,即使明白什么意思,也假作不懂。
“懂却装不懂,包装得太严了,受了卖糖公公骗,至今不信口甜人。我上高中的时候,最爱看苏联的书,记得有本书里有一句话,用钢丝罩遮住面部,从不在人前把它卸除——有些人,说假话说违心话说大话,说得久了,连自己都信了——我杨翼笔却不信,凡是跟我眼前卖糖耍甜的,都把他当成不说真话的坏蛋,只把他当成百无一用的白痴。”杨翼笔说话的时候,眼睛只盯着手里的核桃。
韦铭懂了,杨副市长是心里郁闷,是想找个合适的人排泄排泄。
“在我们被称作神圣的俄罗斯,在我们这个被称作改革和合作的时代,在重视民族文化问题和每年把成亿的卢布输往国外的时代,在实业得不到鼓励和劳动力陷于瘫痪的时代,等等,等等,总之,在这个其特征不胜枚举的时代,咄咄怪事层出不穷……”韦铭背了一段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刚才杨副市长的那句“用钢丝罩遮住面部,从不在人前把它卸除”,应该就是出自《白痴》一书。
颇有文骨的杨副市长竟然喜欢这样一本经常谈论死刑的书。韦铭并不太喜欢《白痴》一类的书,只是因为记忆力好,看了几遍,就把杨翼笔圈划过的地方背下来了。
杨翼笔专用套房的床头上老摆着这么一本书,韦铭当然知道嗜好这东西在人的心里的根深蒂固。四十岁的不惑之龄,枕边书往往深合着某些深层的对社会对制度对人的自悟。
韦铭既然发现了杨翼笔的这个嗜好,便去书店买了两本《白痴》,一本自己带着,没事的时候,念一念,背一背,一本给了罗海,让罗海这个粗人也好好地看看。
罗海不知云里雾里,瞪着两只大眼问韦铭:“你不是要我在领导跟前,装成白痴吧,我已经很象白痴了。”
韦铭笑着教导罗海:“领导的嗜好,就是你的嗜好,比如说,领导喜欢下围棋,你即使讨厌得要死,也要知道韩国有个石佛,中国有个老聂。”
第四章 三驾马车
皇岛市的超大动作,让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商人们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商人们之所以是商人,除了能在商言商,还能因政而商,因人而商。老大的林子,光能对付一种鸟不行。能在皇岛市这样一个接近直辖市经济规模的城市立足壮大,商人们当然都深知上层人脉的不可或缺。
于是,醉生梦死的夜生活开始的时候,形形色色的聚会更加扎堆儿。
罗海忙得不可开交,被人请来请去,忙了东家忙西家。这样忙了十几天,累得骨头都要散架子了。
“娘的,老子不是机器,休息,睡觉。”罗海把手机关了,没回自己的屋子,专找了一家私人性质的小会馆,脱了,洗了个澡,插严了房间的门,不管天不管地地大睡。
实在是太累了——狗日的,那些鸟领导,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搞女人,搞完了又吃,接着再搞,敢情上下两张嘴,尽是吃了。
罗海的觉没睡足。
韦铭找到了他,这家私人小会馆是韦铭一个老姐开的。韦铭急得四处找罗海,当然不是去侍候一般的小人物,此事攸关杨副市长的城市文化名片。
杨副市长的一个在美国搞文化传媒的初中同学回来了,想吃山上的野菜,野兔子,野鸡一类的家常味道的菜。
杨副市长安排了两顿,一顿是云湾大酒店的大厨做的,一顿是去农家小院吃的纯土味儿的乱炖,结果都不对味。
“缺味道,没有让人牵肠挂肚的感觉。”费大伟不是公派去的国外,他是偷渡去的美国,不是拿了国家的钱去镀金的那种,花钱不用愁,每天还可以人模人样地参加华人聚会。他在美国,举目无亲,一切只能靠自己。费大伟在纽约、法拉盛呆过,什么都干过。一次很偶然的用工机会,被一位拿了绿卡的华人厨子介绍给一位白人老太太当保姆,因为慰解了老太太的寂寞,老太太去世前,把她的费加罗传媒公司交给了费大伟。
费大伟其实是想吃出寂寞和孤独的味道。大陆的菜品多得不胜枚举,可就是没有哪一个厨师能做出寂寞和孤独的味道。
为了让费大伟吃好喝好,市长赵鼎宽还专门开了一个市长办公会。赵鼎宽跟杨翼笔和参加此次接待的宣传部长,接待处长等人讲:费大伟和费大伟的费加罗,举足轻重,咱们皇岛市此次的文化建设开发,因为有了费大伟,可以说,已经是天时地利人和了,我可以很肯定地讲,咱们的远景规划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有些人以为我赵鼎宽是好大喜功,搞形象工程,我说心里话,来皇岛这几年,为了政绩,是搞了一些形象工程,但这一次,不是,没有人逼我们这么干,关起门来讲,我们皇岛市的发展速度,在全国来讲是一流的,经济规模完全可以列到全国十大城市中了,还缺什么,就是缺文化!费大伟的费加罗文化传媒,是没有人可以替代的,费加罗传媒公司对世界的影响力,除了翼笔,你们几位可能还不清楚,我可以告诉你们,十个省电视台加起来也抵不上一个费加罗。文化影响力,各位兄弟,咱们还都是门外汉,还在摸着石头过河,人家的文化品牌的世界影响力,只要给咱们点一下头,就是上千亿的市场发展潜力,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文化价值观的输出!各位想一下,我们的孩子在看什么,看哈利波特,看人家的阿凡达迪斯尼……再不奋起直追,咱们这些人说不定有一天只能啃着比萨饼,排队买票看2012了。
杨翼笔没想到赵鼎宽能说出如此有深度的一番话,虽然不是推心置腹,虽然有点儿扯虎皮做大旗,但是,有真诚,有发自心底的焦虑,也许是……因为他有了更高的政治站立点,才有这样远瞻的韬略,敢于做出这么大的动作来。
奇怪的是市委书记计令德,没有以往的“再放一放”“等时机成熟”的推诿,竟全力支持赵鼎宽和杨翼笔。
费大伟从美国回来,因着杨翼笔跟他的亲密关系,一把手计书记和二把手赵鼎宽全力支持杨翼笔的姿态,成了省里领导口中,在高级别会议上屡屡被提起的深谋远虑团结一致谋发展的佳话。
官场开始盛传三驾马车的“强强联合”。
计令德来皇岛一年半,马上可以挂上“省委常委”的头衔了,据传,上头是故意要让计令德多留两年,再回省里委以重任。
皇岛市的一把手、二把手都是年轻有为,如果杨翼笔能顺利接任市长,强强联合的三驾马车就鼎足而立了。
三驾马车,是一个颇有含义的政治术语,接近于“上层建筑”的高屋建瓦,越是上头,越是对这个名词,有拈花一笑的意会。
开完会,赵鼎宽和杨翼笔一起到了云湾大酒店。两人今天有分工。赵鼎宽和电视台的几位美女主持陪着费大伟去神笔山看摩崖石刻,杨翼笔在家里琢磨寂寞和孤独的菜品。
“吃也是一种文化。有时候是很要命的文化。”杨翼笔心里琢磨着费大伟想要的味道——要想有那样的味道,得有一个合适的环境,有一种氛围,得有别具一格的东方人种的杂味儿。
“咱们搞一个小规模的满汉全席怎么样?”杨翼笔等赵鼎宽陪着费大伟走了,把韦铭叫到了房间里。
“啊?云湾的这帮厨师肯定不行,再说了,要弄的话,一天的时间也来不及了。我想,有一个人说不定能让费大伟满意。”韦铭其实早就想到了罗海。她听罗海讲过,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