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的男人要离开-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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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宁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占有(10)
他放下电话。他不知道自己如何面对她的突然降临,何况她还流着眼泪。
他拉着她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坐下。
“我想你。”她轻声说,泪水让她更显娇柔和美丽。
“我也是。”他说。他既不像他周围的有钱人那样带着情人公开招摇、公开却有些下作地亲昵,她也没有同他保持他想象中上等人情人间的虚假距离,他们亲昵只在属于他们两人的时间里。
他秀气的手指与她交缠时,她触着了他手上的戒指。她把手停在那儿,并慢慢地抽回了。
他从未想她已婚还是未婚。她从他的戒指那逃离,倒使他想:怎么从没见她戴过戒指?
“我将在省城落户。”柏宁说,“跟明惠就一个小时的路吧,这下我们能常见面了。”
“别唬我了,”乔南星说,“这又不是国外,你想到哪儿定居就到哪儿定居。”
“我什么事办不到?”柏宁说,“你看看,我家底儿都带来了。”
乔南星心跳起来。在省城定居,他想,她是不是暗示我给她买一套房子?以后是不是还得给她买衣服和首饰?那得用多少钱啊?她要是看见什么好的都要,我几天不就被刮光了吗?她不会是诈我钱来的吧?可是我也该给她提供最起码的,他在心里估算了一套房子的价钱,脑袋嗡地一声。她能算是我的情人吗?他想,我们只不过上了一次床。他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没关系,他劝慰自己,我会有办法的。
“你在省城住哪儿呢?”他问,这是问题的关键。
“我露宿街头。”她笑,然后正经地说,“我驻记者站。原来站里的记者去了深圳,我一申请报社就同意了。”乔南星的心踏实了。
派车到省城接她引人注意,来回120公里,汽油钱也不少,不如自己乘车,空调车8元,随时有,要是她能吃苦乘火车才5元,通勤车可能更便宜。他说“以后你从省城自己过来行吗?我用车子接你怕引人注意,两地往来的车有的是。你最好别乘出租,一个女孩子不安全。你回头把票给我就行了。”他硬下心又说了一句:“以后你有报不了的票就给我吧。”
“我也没说是为你来的呀,”她说,“我在省城又不是闲着没工作,我干嘛总到明惠来呀?”
那就好,他心想。
他总让她想到民工。虽然她知道他与他们不同,他干净、英俊(应该算是),现在还富有,并且也可能他从未跟他们相同过,但是看见民工她就想起他,虽然她一向善良的心从未看不起他们,虽然她一向敏感的心总会为他们的际遇而对人生有所感怀,但是,这种无法抑制的想法总让她心里有些异样。旁人怎么能想到她会跟这么一个“低层次”的人好上呢,他们还以为她花了他多少钱呢。我是不用做样子给别人看,她想,但我不能沾他一分钱。说到钱,她不能不想到了方洁。在她的生日,方洁送给她一部富康车。她本可以坦然地接受这车的,可她心里不塌实。“我真的无能为力。”她说,“你还是另找他人吧,北京认识他的人多着呢。”方洁笑着说,“我知道。我还知道惟一能说动他的就你柏宁一人。”方洁不是逼她吗?方洁不是就想让她负责北京的市场吗?她就从北京撤出来。正像她跟乔南星说的,记者站的人去深圳了,她一申请,报社就同意了。在乔南星见她没有特别惊喜后她就把自己离京的原由完全归结于想逃避方洁。她其实分不清是因为方洁还是因为乔南星,好多事情在她都是模棱两可的。
柏宁果然很少过明惠来。
乔南星在对她的思念中度过一日又一日。他仍穿着便宜而洁净的衬衣,仍不抽不喝不赌不嫖,也照常清点当日所得(有时是资金有时是别的),并检查一下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否完好无损。但他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这空荡荡的感觉渐渐使他烦躁起来,烦躁从他的内心长出虫子,爬满他整个身体,他的指尖总想去触碰什么,他就去了咖啡厅。
他在昏暗中坐到了位置上。
“我昨天又给她买了一个钻戒。”他看见一个男人搂着一个女人对另一个男人说。
“那是,”另一个男人说,“我们喜欢她们就应该给她们花钱。”
拿什么表达我对柏宁的爱呢?乔南星想,喜欢一个女人就该为她花钱吗?
舞厅里弥漫着蓝色的烟雾。
也许有道理,他想,怪不得柏宁这么长时间不与我联系了。既然悟到了这点,他便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坐了,幸好小姐还没有过来问他要点儿什么。他又为省下的那杯咖啡钱高兴了一阵。一杯咖啡15元,再加服务费……他情不自禁又算了起来。既然男人都要为女人花钱,他想,我也花吧。可花多少呢?他想既然钱买到的都是东西,我直接从我有的东西中选一个送给她不就行了吗?也省了钱。从咖啡厅出来的乔南星急忙往家赶。
总不能把房子和家具送给她吧?但除此他极少极少花钱买东西。他想到了自己以前积攒的一些东西。我说呢,我说呢,他兴奋起来,其实从想到拿一个现成的东西给她那刻起我就想到了这个箱子,没准儿还是这个箱子提醒的我呢,他就从床下拽出一个暗紫色的木箱来。在抚阳几乎每晚清点的这个木箱现在因为他注意力转到更值钱的地方跟他生疏了好多。三个笔记本、二支钢笔、一条手帕、一个男用半新的皮夹和一条半新男用的皮带……他在心里估算它们的价值,拿不出手也不太合适,他就在懊丧中关上了箱子。
马芳有没有不常用的东西?他想,怎么也得给柏宁一个女人用的东西呀,就马上想到了花15元给马芳买的那条纱巾。15元,他想,现在怎么也能涨到20元了。20元还可以。
乔南星手里握着包好的纱巾坐在办公室里。叫她来吧,她来我就能省下路费,他想,打长途总比路费省钱,说一句就行,来了再说。他看着暗灰色的电话。没准儿她能来电话呢,她来电话我连电话费也省了。他望了眼她所在省城的方向,天空晴蓝。
柏宁的明信片就在这时到了。
占有(11)
不用给她这个纱巾了,乔南星想,她没有生我的气,等什么时候万一她生气了再给。乔南星把纱巾放在抽屉里锁好,才重新端详这张名信片。
晴蓝的天空和碧绿的田野,田野中年轻女人的长发迎风飘舞。田野的尽头是一辆红色跑车渐远的影子。
绚烂、明朗的色彩深深打动了他。他又一次想起“森林的香郁之气”来。他的想象这次走了不远,他想到了那些家具,想到了他在其中付出的汗水,想到了冬日公园的冷馒头和饭盒。他知道他所想象的这些和“森林的香郁之气”一定会有某种联系,而他所想象的也会向某一方面深入,但他实在想不出来了。他只静静地凝视这个由柏宁最先发现的明艳世界。那女人怎么那么像柏宁?他终于看出了这是张手绘而不是印制出的明信片。一点儿看不出是自己画的,一点儿看不出,他自语,心突然被温暖地感动。他想象这个明艳的世界是如何经过他深爱着的女人美丽的手一点点展现出来的。
他又望了望窗外晴蓝的天空。她向我表达什么呢?我怎么回应呢?他想不出。我有了别人为我亲手绘制的明信片,他把它郑重地放到抽屉里。
他觉得自己还是该做点儿什么,他要了张音乐会赠票。没有抚阳红云舞馆和明惠舞厅他们讲给他的那些噱头的歌词,也没有他喜欢的说唱曲调,但他的心平静下来,倾听那来自律韵之国的声音。它们宁静或颤震,直指我们最隐秘的内心。美食让我们的口感觉到美味,华服让我们外表看上去华丽,音乐也一样,它让我们的心灵舒展,物质的享受与精神的享受怎会不一样?乔南星也许模糊地想到了这点,但他清楚地想到的是:这是我耳朵最值钱的一回。
乔南星毕竟被感动了,虽然他不知是什么感动了自己,也无从描述这种感动。
看着明惠百货门都快被挤破了,乔南星想到了它旁边的那片空地。土地规划局长他走动了,人家说得主管市长同意才行。他觉得更是没问题了,肖嘉亭和他是什么关系!他就去市政府找他。肖嘉亭听后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乔南星还以为他的沉默是同意了呢,看到他的办公桌上放着《阅兰》就惊喜地问:“怎么还在看这本书?”
肖嘉亭也正想转开话题,他说:“这本书不错。尤其它出自一个我们熟识的人。”
“你认识作者?”乔南星问,他不知能写出“森林的香郁之气”的该是怎样一个人。
“你也认识呀,”肖嘉亭说,“柏宁就从没跟你提过?”
“百合不会就是柏宁吧?”乔南星问。
肖嘉亭说正是。
乔南星心跳起来,他做梦都想不到和自己上床的美丽女人还有这两下子。
“我不太清楚,”乔南星说,“她算是有名的作家吗?”
“当然。”肖嘉亭说,“她是目前最红的女作家,恐怕也是最有才气的一个,她画画得也相当好。”
“是嘛?”乔南星说,心里翻起千层浪。
乔南星下班后又把名信片拿在手中端详。接到名信片时那种激动、欣喜的感觉突然冲击了他。他陷在沙发里仔细地从头回想了一遍。他放下名信片,锁好屋子就向家奔去。他打开他的木箱。马长远送给他皮夹的那天他心情不好,马芳给他买的那条皮带是他们一起选的,当时是夏日的一个傍晚……他全想起来了,一个个美好或忧愁的瞬间从这箱子一件件东西的背后跳出来,他也便从这美好或忧愁的瞬间中寻找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它们离他有多近,可他竟从未注意过它们的存在。他环视这间房子,屋中东西都是马芳买的。他看到了那张沙发,仿佛间又看到了月光下梳着辫子的柏宁。“它们被打制成各种样式,舒适而亲切。”他低声说“舒适而亲切。”他又一次想到了家具,想到他于其中付出的劳动。家具不仅仅是家具,它因为凝结着我的劳动因而在我眼中有了生命力;沙发不仅仅是沙发,因为它充满了回忆,因为它记述了我某一阶段的生活才使我对它有了感情。是的,他想,我明白了。是的,他想,它们离我有多近,可我却从不曾注意过它们的存在。
物质的美丽在乔南星眼里闪射出光辉,不是实用,而是一种悦心的美丽。因为它,他的占有不再是空乏的。
乔南星没有想到明惠百货旁边的那块地被方洁中标拿了去。也许是因为意气,也许是因为觉得一个经济圈能围绕着明惠百货形成,他买下了百货后面一个学校的一块地,在那建了一幢楼,还准备建一个百货。肖嘉亭劝阻他:“明惠本身消费能力是有限的,不应过快发展商业,要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虹河的优势要利用起来,发展航运,兼顾旅游。明惠的明天不在明惠百货这儿。要沿虹河沿岸布子,点子于沿岸经济圈,南呼应省城,北发展边贸。你还敢把楼建在明惠百货后面?我们是投资者,是企业家,不是英雄。英雄式的投资往往遭破产。”
肖嘉亭说什么乔南星都听不进去了。
占有(12)
乔南星想象中电话不绝于耳,办公室推不开门的情景并没有出现,新楼建成后摊位召租极不理想。乔南星不信,新新百货周围没有一个大商场,可怎么样?不是半瘫痪了吗?他这个欲起的新楼是请人看过风水的,而且更主要的是他想试试自己的眼光,他不信自己的成功一路上靠的是运气。柏宁也劝过他。可在这件事上他也不能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