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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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呢大衣,洁白围巾,北风吹来,一米七的个子,飘飘洒洒,谁看了她具有艺术形的身材和风采。那时,倩雯还没有进入他思考的视野。凭他对女人的经验,衣装打扮并不能给他心里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研究院报名处那不经意的一瞥,也没给他带来什么。只因那个上午,也在微微秋雨中,一阵香风卷进他们的教室里来。姑娘,倩雯……不再年轻,并不色衰的女人,坐在了他的背后。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同学,之前并没有在意,也不是他们的精心设计。只有窗外那阵白杨树梢上嗞嗞作响的轻风细雨知道,所有感情的发生,都有心灵的秘密。
那时,子庄还没有完全明白,偶然飘过倩雯眼眶里的那片乌云背后,有什么特别的含义。那次关于“什么是电影”的讨论课上,在老师同学一阵阵语焉不详的激烈争论声中,课程到了最后,满头银发的女教授把古今中外电影理论家关于电影的定义梳理完备,不知大家越争越清楚,还是越讨论越糊涂的时候,他从后排的座位上,悄悄站起来,战战兢兢地说出了他的观点:
“电影,也许,是流动人生的视觉造像。”
立即,整个课堂鸦雀无声。没有争论,没有争吵。同学们皆愕然地望着他,等他说出下文。后来,他对这个定义进行了更加含糊其词的解释。他认为流动的人生,是影片内含;视觉造像,是艺术手段。怎样去选取什么样的人生,流动人生的哪一段,来组成一部完整的电影,是编剧的任务。独特的电影表达方式和手段,构成这部和所有电影不一样的画面与梦境是导演必须努力完成的工作。他自己都不知道,关于电影的定义,是从哪里得来的。他们那个家族男人女人的命运,他们在时代历史风暴中,变幻莫测,涌动不已,催生了他心目中关于电影的答案。这个答案在他心中酝酿已久,没有谁告诉他,这就是电影的答案。古今中外电影理论,在他脑海中如一鳞半爪。许多优秀剧本和影片,在他心中时时萌生出新鲜的画面。他不经意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就得到了老师和同学的……什么呢?肯定?还是怀疑?他踌躇满志,又惶惶不安。
“有道理,有道理!”
女教授摘了眼镜,满目流光,引导大家继续讨论。最后,大家都认为,和所有电影定义一样,他的说法,哦哦!仅仅被称为说法,而不是定义。包含着合理的因素,值得思考,但并非完美无瑕。
“其实,”女教授循循善诱,鼓励大家,说,“我们必须用自己的脑袋和摄影机去思考电影艺术的本真。每个有作为的电影艺术家,一生能给基础电影理论贡献那么一点点,就已经很够了。那么,子庄同学,你打算怎样用你的创作,你的艺术实践,诠释你的艺术观念呢?”
同学们“唰”地侧过脑袋望着他,流露出询问的目光。他吞吞吐吐,面红耳赤。他新编的电影剧本《云雨江南》,还不成熟,构思也不完整。他不知道怎样向老师同学阐释此刻浩荡在心中的江南烟雨,以及这阵烟雨中,他们家族的男人女人们一个个鲜活的面容。他记得那天的讨论课,倩雯并没有发言。下课后,他们在教学大楼宽敞的楼道里偶然相逢。校园背后小河边,那片枝枝肃立的白杨林丛中,倩雯抬起头来望着他,目光和头有点歪斜,黄黑相间的披肩发,卷在冬日阳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晕。她眼里那丛迷蒙的乌云,和白杨林中蒙蒙的烟雨一样,飘渺朦胧。
“你……”倩雯低着头,心不在焉地走着,随口问,“什么时候,开始,用这样的观点,来看待电影的呢?”
子庄笑了笑,摇摇头:“我不知道。”
“啊!嗬嗬!你怎么也像国际级大导演北方先生那样,学会打
太极拳,像他那样回答问题的方式了?”
“是么?”他歪斜着脑袋,望着她,直到看到她眼里的那朵乌云渐渐消失,之后,转而成为南方那片葱绿的原野,青翠的村庄。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也是离开江南之后,很久以来,他和女人的第一次单独对话。他没有想到,过去曾说过许多话,男人之间,女人之间,老师同学之间,绝大多数都是废话。要把自己的意思,真正说到对方心灵里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带着她留下的疑问,也带着那次课堂讨论留下的遗憾,他们那天分手也十分自然。他想,就是这种疑问和遗憾,和生活中所有疑问遗憾一样,认为它存在,就存在,认为它不需要存在,就没有必要耿耿于怀。举重若轻嘛!不然那么多不知谁加在自己身上的重要事情,怎么放开心灵去做呢?它们进不进入谁的心灵之中,有什么必要计较呢?那天得到的关于自己的答案,就是他们都已不再年轻。不再年轻的男女之间的认识和交往,实在得多,也好沟通得多。回到进修生公寓小白楼,四层丁字口拐弯处他的房间,奇怪的是,他不再感到孤独,好像有人随他归来,那就是姑娘……倩雯,是他可能喜欢的有好感的另一个女人,又一个孤独的夜晚如期而来。他躺在床上,在电视光影和窗外月光的交相辉映中,迷蒙入睡。他极力回想讨论课堂的情形和倩雯的面影。自那天他们简短交谈之后,再见面时,倩雯故意换了一身紫罗兰套裙,大红围巾,那又是一种鲜亮沉稳的体态……那么,随她而至的怎么又是一袭潇潇风雨?倩雯的面容,那晚,他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他们没有深谈,也不知她来自哪里,对她身世经历也一无所知。不像后来缠绵在她租来的简陋房间,枕在她怀里,他感到她那油亮的眼珠像无底的深潭;清秀的眉头,是如黛的青山。秀美的脸庞,整个地在灵活顾盼中,显示出一派江南山水。梦中,她那端庄的脸庞流淌着阳光,浅黄的染发依稀飘过发际和耳轮……怎么像一轮金黄的向日葵?第二天,她没有出现。或许是他焦急盼望着的第三天,没有下雨,也没有风,穿紫罗兰套裙的女人,高挑个子,背了棕色大挎包,随一阵香风飘进教室,坐在了他的身后。他心里一热,心鼓“怦怦”猛敲了几下,向她偷偷一瞥,她并没有理会。那天,他们听的是西方哲学与美学课,他自然不很热心。已经是哲学教授了,过去的他,就是在那样哲学与美学的艺术文化氛围中滚出来的。而老师讲的都是基础,他还必须佯装谦虚地听。他们听课属于进修性质,比他们年龄小几岁、十多岁的同学,都是名正言顺的艺术学硕士、博士生。他偶尔也和他们交流,没有居高临下、颐指气使,而是平等且带着请教的样子。从那些学子们身上,他感到某种过分的热情和装出的平等。现在,那种热情平等,通过那次关于电影定义的讨论,变得更加模糊。不知哪一阵人际交往的烟雨,又变成了他心中的谜团?他甚至分明感到他们眼神里,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就是,你那么懂得电影,那么,你就弄部电影来我们看看吧。他不打算关心这些,懂得电影,并不一定非得自己弄。叔本华的有些话他记得很牢:你们要把我的理论,和我本人区分开。再说,不就是因为想写一部电影来,不光给你们看看,我才来这里和你们同窗学艺么?可是,此刻,他不可能被比他更年轻的哲学讲师,带进费尔巴哈和维特根斯坦的精神世界。他觉得维特根斯坦的哲学,推理严密,天衣无缝,就是一束苍老遒劲的精神之根。理顺了这条根,就可能理出文学艺术的根。这些根,维系在他们家族那些男女们身上,文学的精灵就活了。而电影,那时,他还不知道怎样让自己的电影,在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生命中,活跃灵动起来。他更关注的是背后那位漂亮的暗黄染发女人。那天,他并没有和她多说话,偷偷看过她的表情,似乎很专注,和所有同学一样,沉浸在年轻讲师滔滔不绝的讲述中。下课了,老师同学到教室外面过道里,继续探讨艺术哲学的话题。年轻讲师舒展着眉头,站在一群穿着时髦的艺术学男女研究生中间发问,电影大师应该怎样用摄影机来讲述人类的生存哲学和情感哲学,那是画面构成、光影书写的动感视觉哲学。有趣的话题!他陷在座位上想。单凭能提出这样的话题,就该对这位电影艺术研究院年轻的哲学讲师刮目相看。这不正是我力图通过电影剧本想说而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