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梦-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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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的行囊,抬著机枪,一声不响的走著,步伐稳健而快速。
这是一阵急行军,可柔的汗已湿透了她那件短衫,新的汗仍不停的冒出来,沿著脖子流
进衣领里。烈日酷热如焚的烧灼著,她的鼻尖已经在脱皮,面颊被晒得通红。背上的孩子又
不住的挣扎哭叫。可柔时时轻声的安抚著:
“小霏不哭,霏霏不哭!”
霏霏是孩子的名字。但是,孩子仍然啼哭如旧。
王其俊也疲倦极了,生平没有这样吃力的急行过,何况是在夏日的中午。这样走到中午
十二点多钟,刘彪才下令休息。一声令下,士兵们个个放下沉重的东西,坐在草地上喘息,
每人都是满脸的汗和尘土,军装都是从肩膀上一直湿到腰以下。立即,有些军人用砖头架成
炉子,收集柴火,开始生火煮饭,当饭香扑鼻而来的时候,王其俊觉得这仿佛是他一生中首
次闻到了饭香。可柔已解下了孩子,抱在手里摇著、哄著。刘彪走了过来,把他自己的军用
水壶递给可柔,可柔看了刘彪一眼,就把水壶的嘴凑到孩子嘴上,许多水从孩子嘴边溢出
来,可柔用小手帕接著,然后用湿了的手帕去抹拭孩子的小脸。孩子喝了几口水,不哭了。
可柔把水壶递还给刘彪,刘彪说:
“你自己呢?”可柔凑著壶嘴,喝了一口。刘彪又再把水壶递给王其俊,王其俊也只喝
了一口。然后,饭煮好了,刘彪派人送了饭菜来,可柔喂孩子吃了一点干饭,大家正狼吞虎
咽的吃著,忽然,一个派去刺探消息的士兵快马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叫著:“报告连
长,敌人离此只有十五里!”“开拔!”刘彪大声下令,于是,一阵混乱,饭也无法再吃
了,大家又匆匆整队,抬起辎重。刘彪一马当先,队伍又向前移动了。太阳落山的时候,他
们停下来吃晚餐。
可柔靠著一棵大树坐著,孩子坐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她看起来疲倦而颓丧,她脱掉了鞋
子,脚底已经磨起了许多水泡,而且大部份的水泡都磨破了。她叹了口气,对王其俊说:
“爹,我实在无法这样走下去了,告诉刘连长,我们还是自己走吧,一切只好听天由
命!”
刘彪已经走了过来,这几句话他全听见了。他站在他们面前,低头注视了他们好一会
儿。然后低沉的说:
“王老先生,说实话,我们现在的地位很危险,敌人正在后面紧追,我们的方向是广
西,可是又不能沿湘桂铁路走,只好绕小路。小路必须有识途的人带路,老实说,在今天一
天中,好几次我们和敌人只差几里路。所以,我们像在和敌人捉迷藏,你们跟著我们,一切
有保护,假如没有我们,你们现在大概已经在日本人手里了。”
可柔打了一个寒战。王其俊有些激愤的说:
“真遭遇了,打他一仗也死得轰轰烈烈,这样一个劲儿逃真不是滋味!”“老先生,”
刘彪嘴边浮起一丝苦笑,说:“我也真想打他一仗,他妈的日本鬼子……”他冒出几句粗
话,看到了可柔,又咽了回去,说:“不过,我们军队得听命令,我们是辎重部队,没命令
不能作战,上面叫撤退,我们只好撤!”他吐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儿,又说:“老先生,我
刘彪既然伸手管了你们的事,就决不半途抛下你们,请你们拿出勇气来走!吃一点苦不算什
么!今天晚上可以到村庄里去投宿,那时候,你们可以好好睡一觉。”休息不到十分钟,他
们又开拔了。晚上,他们果然来到一个村落,刘彪敲开了一家农家的门,让农家的人招待王
其俊和可柔,可柔洗了脸,又给孩子刷洗了一番。才坐下来,外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枪
响。可柔直跳了起来,王其俊也变了脸色,农家的人更吓得战战兢兢。可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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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开火了,日本人来了!”
刘彪推开门,大踏步的走了进来,摆摆手说:
“没事!你们休息你们的!”
“为什么放枪?”可柔狐疑的说。
“枪毙了一个士兵。”刘彪满不在乎的说。
可柔张大了眼睛和嘴。“啊,为什么?”她不解的问。
“他抢农人的甘蔗。”可柔的嘴张得更大了。
“为了一根甘蔗,就枪毙一个人吗?”她有些不平的说:“一条人命和一根甘蔗,哪一
个更重?在你们军队里,生命是这样不值钱的呀!”“哼!”刘彪冷笑了:“小姐,我知道
你是读书人,我总共没读过几年书,不知道你们读书人的大道理!我只晓得,我的军人抢了
老百姓一根针,我也照样枪毙他!你不枪毙他,以后所有的军人都会去抢老百姓,那么,老
百姓用不著日本人来,先就被自己的军队抢光了!我不管什么轻呀重的,抢了老百姓,就是
杀!”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可柔呆呆的看著他的背影,等他去得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眼光来说:“这个人!有时好
像很细致,有时又简直像个野人!”
“快点休息吧,”王其俊说:“不知能休息多久。”
可柔把睡著的孩子放到一张木板床上,自己和衣躺在孩子旁边,刚刚闭上眼睛,一阵急
促的打门声传来:
“王老先生!王老先生!快走!敌人打来了!”
队伍又开动了。星光点点,夜雾沉沉,一行人在夜色中颠踬的向前移动。可柔的脚溃烂
了。烈日仍然如焚的燃烧著,她的脸色在汗水的浸渍下越来越苍白,每跨一步,她都咬住牙
忍住那声要脱口而出的呻吟,背上的孩子对她似乎变得无比的沉重。王其俊用手扶住她,却
时时担心著她会在下一分钟倒下去。好心的军人们想帮她抱孩子,她却坚持不肯。走了一段
又一段,她看起来是更加委顿了。刘彪骑著马过来了,他翻身下马,用手抓住可柔的手臂,
命令的说:“上马去!”可柔看看那匹马,对于上次骑马还心有余悸,她苦笑笑,默然的摇
摇头。“上去!”刘彪皱著眉大声说。抓住可柔,把她向上提,然后一托她的身子,她已经
凌空的上了马背。骑在马背上,她战战兢兢的抓著马鞍子,刘彪说:“你不用怕,这是我的
马,几匹马里就是它最温驯,一定摔不著你!”然后,他握住马缰,大声叫:“谢班长!”
一个兵士走了过来,刘彪把马缰递在他手里说:
“你帮她牵著马,保护她不要摔下来。”
说完,他大踏步领著队伍向前走,张排长要把马让给他,但他挥挥手拒绝了。对于这位
连长,显然大家都有几分畏惧,谁也不敢对他多说什么。于是,在荆棘和杂草掩没的小径
上,他们翻过了许多小山坡,又涉过了许多小急流,一程一程的走著。这已经是第三个不眠
不休的夜。
夜半时分,刘彪下令休息两小时。大家在草丛中坐了下去,辎重放下来了,人们喘息
著,背对背的彼此靠著休息。可柔抱著孩子,轻轻的摇晃著她。孩子有一些发烧,哭闹得十
分厉害。繁星在天空中闪烁,夜色清凉似水。草地上全是露珠,湿透了他们的鞋子。天边有
一弯月亮,皎洁明亮。世界是美丽的,人生却未见得美丽。可柔摇著孩子,一面摇,一面轻
轻的唱起一支催眠曲,她软软的,温柔得如夜雾的声音在寒空中播散:
“摇摇摇,我的小宝宝,睡在梦里微微的笑,好好的闭上眼睛睡一觉,
睡著了,睡得好,小小的篮儿摇摇摇,小小的宝贝睡著了。…………”在这黯淡的星光
下,在这杂草丛生的旷野里,在这生死存亡都未能预卜的时光中,可柔的歌声分外使人心里
酸楚。“小小的篮儿摇摇摇,小小的宝贝睡著了。”这是母亲的歌,充满了爱和温柔的歌,
响在这血腥的、战火绵延的时光里。王其俊觉得眼眶湿润,可柔的歌使他伤感,他想起他失
踪多年的儿子,现在,他正流落何方?或者,他已经做了炮火下的牺牲者?或者,他正满身
血污的躺在旷野里?
“小小的篮儿摇摇摇,小小的宝贝睡著了……”
可柔仍然在低唱著,反覆的,一次又一次。王其俊站起身来,走到前面的一棵树下,在
那儿,他看到一点香烟头上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是刘彪。他正倚在树上,静静的抽著烟。
“要抽烟吗??王老先生?”刘彪问。
“不,谢谢你。”于是,两人就在黑暗里站著,谁也不想说什么。
可柔的歌声停了,孩子依然在低低的呜咽。可柔换了一种方式来哄孩子,她用平稳而低
柔的声调,向那个还听不懂话的孩子絮絮的诉说著:“你为什么不睡呢?小霏霏?你看,月
亮已经隐到云层里去了,星星也那么安静,连草里的小虫子都已入梦乡,你为什么还不睡
呢?小霏霏?你听,夜那样美好,青蛙在低低的唱著歌,萤火虫在草丛里游戏,远远的那只
鸟儿吗?它在说著:睡吧!睡吧!睡吧!你为什么还不睡呢?小霏霏?……”可柔的声音如
诗如梦。孩子的呜咽渐渐停了,渐渐消失。可柔的声音也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终于听不
见了。王其俊看到刘彪显然在倾听可柔的说话,他那带著几分野性的眼睛变得非常的温柔,
温柔得不像他的眼睛了。而在温柔的后面,还隐藏著什么,王其俊自己是过来人,他知道有
什么东西在这青年军官的心中滋生。他微微的为这个发现而感到不安。刘彪抛掉了手里的烟
蒂,看了看手表,王其俊明白两个钟头的休息时间已经到了。刘彪轻轻的向可柔那边走过
去,王其俊也不由自主的跟了过去。可柔的头仰靠在树干上,怀中紧紧的搂著小霏霏,两个
人都正在熟睡著。在月光下,可柔的脸色显得很苍白,垂著的睫毛在眼睛下投下了一个弧形
的阴影。她睡得十分香甜,微微张开的嘴唇像个婴儿。
刘彪站立片刻,默默的走开了。
他们的休息时间延长到四小时,一直到天空翻白,曙色微现,刘彪才下令开拔。又是一
天的开始。行行重行行,太阳已逐渐发挥威力了,在烈日下,每个人的脚步都越走越滞重。
刘彪的脸色显得很坏,他不时停下来打量四周的环境,又派人骑马出去联络。王其俊走过去
问:
“有什么不对吗?”“我们已经和正规部队失去联络了,情形不大妙。”刘彪紧锁著眉
说。果然,没一会儿,他们就获得情报,他们已陷入四面包围的情况,四方都有日军,他们
被困在核心中。
“他妈的!打他一个硬仗算了!”刘彪站在那儿发脾气。
张排长走过去,在一张地图上画路线,另一个姓魏的排长也在一边贡献意见,在那张图
上勾了半天,想找敌军的漏洞。终于,他们决定翻越一个无人走过的山,料想敌方不会在这
山上部署的。队伍一刻不停的向前疾走,走的全是荒无人迹的地区,大阳晒得人发昏。中午
时分,他们停在那座山脚下。山上无路可通,纠结的藤蔓和两人高的杂草遍处滋长著,野生
的林木与野草纠缠在一起,仿佛是堵天然的绿色屏障。刘彪望了望前面的山,走到可柔面
前,说:
“你能走路吗?脚怎么样?”
“我想可以走。”可柔说。
“那么,下马来,和你父亲跟在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