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长天-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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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大隐隐于市。何况人家南方局的同志都不怕了,你担心什么?”
“你再说大声一点,干脆跳到街上去大叫好不好?”对政治毫不感兴趣的他的原则是装聋作哑,但这并不表示他不知道重庆的八路军办事处不会是个单纯的办事处。
“放心。你忘了我是美国公民,友邦人士,身份很矜贵。”
“话是这么说,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军统和中统的方针是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政治犯的罪名千奇百怪,可大可小,延安那边又是最爱搞内部清查的。总之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宋劭延突然凑过头来,“说这么多……你是在关心我?”距离太近,他身上的烟味都飘了过来。
文灏听他这么一说,自己也纳闷起来。关心他?或许吧。想着想着,不知为什么脸竟微微涨红。
“我一直以为你不过是个愣头青,把官场看得太高,原来也并非如此。”宋劭延又说。“你既然也不算太迂,就应该明白,我们中国人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窝里斗,哪能做到你所说的万众一心。”
文灏只得自嘲地笑,“所以我一向最讨厌政治。”罗哩罗唆,长篇累牍,发表多少煽情讲演,撰写多少锦绣文章,又搞什么谈判合作,过场一大堆,最后还不是飞机大炮坦克车,兵戎相见,赤身肉搏,谁的枪杆子硬谁说了算。
不然怎么会有一个词,叫做“枪打江山”。
但他很少为此产生迷茫情绪,因为他是真正的职业军人,从来不问为什么战争,只问战争的结果。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般想得简单。
“我听李家的公子说,你从前是三十六师的独立营营长?”
“是副营长。”提起过去,文灏只觉得汗颜,“我们是最好的德械师,一直眼高于顶,自命不凡,和日本人交手以后才知道,原来不过是夜郎自大。”
“他们筹备多年,务求一击即中:你们准备不足,战败亦是情理之中。但如果不是你们拼死抵抗,为地方政府署兵力赢得时间,日本人的闪电战计划说不定都已经实现了。照最近随枣会战的形势看,中国也不是没有赢面。”宋劭延这时倒反过来安慰他。
文灏霎时备受感动,“你真的这么想?真的不觉得我们是浪费钱粮一无是处的豆腐军?”
当年平、沪保卫战中,他们中央军可谓倾尽全力,拼死搏斗:后来且败且退,至南京保卫战战败时,除了三十六师部分突围江北成功外,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和中央军校教导幸存的残部,文灏他们被编入第二十军团,参加了包括台儿庄战役的徐州会战。如果不是他中弹负伤被迫退役,现在大概已经随军转战至湘赣一带了吧。
最让他伤心的是,在养伤期间,竟看到不少文章讥讽他们是不堪一击的“豆腐军”。真不知那些尸骨未寒的战友们的在天之灵,会不会瞑目,会不会安息!
“我憎恶官僚,但是尊重军人。”只听宋劭延肯定地说。
听到宋劭延的话,过去数年来所受的肮脏气和委屈突然像找到了释放的缺口般奔涌而出,怎不教他感慨万千?
宋劭延见自己几句话竟勾起文灏无限的伤心往事,几乎掉下泪来,赶忙岔开话题:“我点两份小牛肉排,你没有意见吧?”
文灏摇摇头,“没有。谢谢你。”未出口的许多感激之情,尽皆包含在了谢谢一词中。
“你到市中区来,是有什么公事吗?”
“送今晚沙龙活动的请柬。你也知道明天就是七月七日,冯夫人说她早已正式邀请过你,是不是?”
宋劭延笑笑,“我是赞助人嘛,当然得对我青眼有加。”
文灏突然有些酸溜溜的不平衡。看看,有钱独当一面,无钱站在一边。好处都被这男人占尽了。
“我听说贺先生田先生他们还写了好多新词新曲,一定可以让更多人更加支持抗日。”
这时热腾腾的牛排端上了桌,宋劭延一边动手对付牛肉,一边喃喃自语:“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文灏听到了他的嘀咕,但只是笑笑,并不像往日那样试着反驳。他想通了,他们都是固执的人,所以谁也说服不了谁。反正他也只是说得决绝,行动却不落人后,既然如此,又何必与他进行这些无意义的争执。
现在而今眼目下,填饱肚子,才是千古不变的头等大事。
***
当天夜里的任家花园。一片灯火通明。在沙龙成员的大力宣传下,吸引到了数以千计的市民前来凑热闹,还有各界名人,也特意从各地赶来捧场。
沿路还有好些小摊,有做糖关刀的,捏面人的,卖自制绣花鞋的,叫卖香烟、瓜子、画报、要杂志的……堪称琳琅满目。
文灏正在帮忙引路,忽见李云彤从一辆汽车中钻出来,接着他又伸手从车中牵出一名少女,竟是自己的表妹吕祟。
“你们俩怎么会一起来?”文灏赶紧迎上去。
他看看好友,又看看表妹,突然嘻嘻嘻地好笑起来,“你们是什么时候……”
云彤急忙抬手给了他胸口一拳,“想到哪里去了?我是带崇儿来找宋劭延的。”
“什么?”文灏闻言一呆,他气急败坏地看向吕崇,“你对他还没死心?”
吕崇低下头,露出小女儿的娇羞状,偏偏嘴里还强辩道:“不是啦。是汪医生自已没得空来,想托我向老朋友问好。”
文灏紧皱眉头,把云彤拉到一旁,小声质问:“你什么意思?”
云彤冲他眨眨眼,“君子成人之美嘛。”
“可你明明晓得宋劭延他是假凤虚凰!”
“说不定他看到你表妹,虚的也变成实的呢?”
“怎么你今晚的说法和那天晚上对我说的完全不一样?”
云彤咋一咋舌,“老兄,那天我叫你小心,是因为你是男的!可崇儿是女孩啊。”
文灏登时怒气填胸,“难道女孩就不应该小心了吗?”
云彤拍拍他的肩,“有什么需要小心的?人家宋劭延要财有财,要人有人,难道还不够资格做你陆某人的妹夫?最重要的是,崇儿自己也有那个意思呀。难道我们不应该撮合?”
李云彤的话颇有几分道理,文灏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可是……”他犹豫着开口,“崇儿还小……”然而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快二十了还不谈谈恋爱找找对象,我看才叫不正常呢。”
文灏不出声,盯着云彤看了一会,暗暗叹口气,“好吧,我们就帮帮崇儿,至于成不成,顺其自然。”然而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却隐隐泛起一种不太痛快的感觉,莫可名状,奇怪之至。
文灏不愿去细细剖析这种感觉所来为何,而且现实也不容他在那里独自冥想。很快又不断有人来到,他忙着引人入场,根本无暇自怜。这刚刚萌芽的感觉就像刚刚破土的小麦秧子,才长出两三寸就遇上倒春寒,夭折了。
不久宋劭延也来了,文灏把他领到前面有位子的地方坐下,又悄悄跟他说:“帮我把你旁边这个位子占着,不让别人坐好不好?”
宋劭延以为是他等会要来,心中暗暗又惊又喜,不疑有它,当下笑了笑,点头应允。
文灏转身便走到后排,找到人群中的吕崇,“宋劭延就在前面二排七号,你上去和他并排坐吧。”
他与云彤目送着崇儿走上前去,袅袅婷婷地在宋劭延身边坐下,接着很快就热络地寒喧起来。
突然第三排一个手拿荷兰水的男孩不小心把几滴汽水溅到吕崇的头发和肩上,宋劭延立即自怀中掏出雪白的手绢,温柔地为她拭去液体,表情更是说不出的关怀体贴。
“瞧他们多般配。”云彤盯着前面的一对壁人,老怀大慰地说。
文灏笑一笑,“我还有事,你自便。”
他重又走到入口处,迎接宾客。如果崇儿真能找到好归宿,他这个当哥哥的,应该祝福才是。
“陆先生,已经快开演了,你还不进去吗?”突然有人同他招呼。
文灏回头看看那个人,衣着朴素,相貌平凡,脸上挂着友善的笑,正是中午时与宋劭延在沙利文“约会”的男子。
虽然并不欲与他们深交,但人家已经主动,文灏也只得还札,“幸会幸会,请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叶。”叶君十分热情地同他握手,“陆先生,不如我们一起进去看节目怎么样?”
文灏本想婉拒,但心中突然一动,改口道:“好啊,前面就有两个空位。”
他与叶君坐到后排,方一落座,他便问道:“叶先生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叶君哈哈一笑,“陆先生是宋先生的好朋友,又是主张团结抗日的爱国人士,我们一向是很希望和陆先生这样的抗日进步人士交朋友的。”
可是我才不想去瞠你们那滩浑水。文灏在心里悄悄嘀咕。
他没有想到宋劭延的嘴竟这样快,快得连他这个泛泛之交都快要街知巷闻了。
“劭延就坐在前面,您要不要去和他打个照面?”他试着把话题引到自己想了解的问题上去。
叶君朝前面看了一看,正好看到宋劭延和一个女子骈首交谈,赶紧说道:“不了。宋先生帮我们已经够多,我怎么好意思去打扰他呢。”
“叶先生您太客气了。”
“我们八路军的新办事处刚刚才清理好,欢迎你和宋先生有空来坐一坐,喝喝茶。周先生也想向宋先生当面致谢呢。”
场面话谁不会说,文灏立即附和道:“走一走。”
“周先生还说,曾家岩的环境比从前机房街一带要好很多,还可以看到江景,真是谢谢宋先生的推荐。”
文灏连连点头,“我一定代为转达。”
“美国考察团到达延安以后,我们一定会悉心招待,不会浪费宋先生的一片苦心。”
“那就太好了。”文灏心里十分纳闷,自己怎么好像无意中竟做了宋劭延的传声筒了?
不过还好,从叶某的话里,他总算猜到一些内容。看来宋劭延这男人,来历还真是不一般。
这时主持人,名影星舒绣文小姐已经现身台上,四周登时掌声如雷,逼得文灏不得不停止思考,专心盯向台上。
第一个节目是著名的七七少年剧团的小演员们表演的抗战歌舞《唐河怨》。
“唐河唐河你慢慢流,你把仇恨往哪儿带?唐河唐河你慢慢流,听我把话说根由。我家住在那关外边,村外不远是炮楼,爹爹年纪老,老娘白了头,哥哥年轻当夫被拉走,留下了金妮泪交流。唐河唐河流流流,流到天涯方罢休,你把仇恨带下走,头可断,血可流,不赶走鬼子不罢休!”
小演员们曾经举行过多次抗战儿童戏剧公演,自然训练有素,毫不怯场,只见唱歌的声情并茂,跳舞的形意兼备。尤其是那个扮“金妮”领舞的小女孩,分明只有六七岁大,却像是有数年舞台经验的老手,把歌词诠释得淋漓尽致。
文灏也目不转睛地打量“金妮”。因为那孩子黑白分明的大眼,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第六章
一边看着一边想,文灏突然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他想到了,这个女孩,不就是民生号上被宋劭延买去的小女孩吗?她怎么会现身剧团当了小演员呢?
好不容易等到演出结束,人们纷纷向出口涌去,文灏却反向而行。他想找到宋劭延,以解开心头的疑问。
可是当他挤到前排,总算隔着人头看到宋劭延的时候,却又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因为宋劭延和吕崇刚刚才站起来,只见他对吕崇说了句什么,崇儿随即笑得好似荷花一样灿烂娇艳,然后两人亲呢地相携向后走。
这时文灏鬼使神差,做出了这一辈子都从未有过的举动—;—;他迅速一闪,躲到了身旁的一根柱子后面,然后悄悄看着宋劭延和崇儿从自己刚才站的地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