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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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儿呆坐在榻前,泪流满面。床帐垂着。她见我进来,说了一声,“看看你干的好事。”说完,一撩帐子,我看见床铺上,盘着一条胳膊粗细的大白蛇,扭动着——那就是你娘。我手中的茶碗当啷一声落了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我才知道,法海给我的那偏方,饮和洗,是不一样的。洗,像催眠,在灵魂出窍之际现出原形;饮,则是一种清醒中的博杀,非常痛苦,可是有一二分胜算。那法海,戏弄一般,丢给你娘两种选择。你娘,她选了痛苦却有一二分胜算的“饮”。
我苏醒过来,已是七天之后。这七天里,青儿日夜守护在我身边,像个村妇一样,夜夜为我叫魂,不让我的魂魄走远。你娘则只身一人进了深山,为我寻觅“还魂草”。那“还魂草”,又叫“九叶草”,世间稀有,相传一千年抽一片叶,要长九千年。长在中岳嵩山峻极峰,最高险的悬崖绝壁之处,人迹不到,且有猛禽看守——猛禽将自己的巢筑在仙草边。你娘和那猛禽,一只九千岁的大秃鹫,厮杀了三天三夜。那大秃鹫,双翅展开来,遮没半座山。你娘和它,打了个平手,两厢都是遍体鳞伤,你娘再无半点气力,你娘跪下来,哭了,
“仙兄啊,我没力气了,你打吧,我不还手,你打够了,啄够了,只要我还还有一口气,就求你一片叶,救我丈夫的性命,只求你一片叶……”她直挺挺跪着,泣不成声。
那秃鹫叹息了,“愚蠢之极呀,你值得为了一个人,来跟我拼死拼活吗?”说罢,秃鹫啄下最小的一片叶子,扔给了你娘。
你娘用命换来那一片“还魂草”救活了我,你道我怎样?我连夜逃出了双茶坊巷,去了那净慈寺。那法海,算准了我必来无疑,正等着我呢,看见我,面露莫测高深的微笑。我赶忙跪在地上,冲他咚咚咚磕头,不停地哀求,
“法师救命!法师救命!”
人,谁不怕妖?人,谁不相信妖精是专以害人吃人为业的?世世代代,口口相传,妖都是人的死敌。我生来胆小,本就最怕蛇虫,一想到这一年来我夜夜和一条大白蛇同床共枕,早就吓酥了筋骨。我哭哭啼啼,求法海救命,不知道你娘和那刁钻古怪的小青儿到底要怎样加害于我。法海端坐在蒲团之上,念了一声佛,说道,
“莫怕,我自有除妖之法。”
连夜,法海护送我出了杭州城,前往金山寺。在那金山寺,一住月余,日夜听那诵经声、钟磬声、江涛拍岸声。暮鼓晨钟之间,我想我这遭际,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害怕。我安分守己一介柔弱小生,草民,不求功名富贵,不问大是大非,见事绕道走,有乱避开行,怎就会惹来如此滔天奇祸?想来这“红尘险恶”真不是一句虚话。罢了,索性在莲台下剃度了罢。
谁想,法海却对我说,“时机不到。”
起初,我不明白这话的玄机,后来,我知道了。原来法海是想拿我做钓饵。他在金山寺布好了阵仗想等你娘来寻我时下手擒妖。不想,你娘迟迟没有动静。法海见此计不成,又生一计,他就想让我再回到杭州回到你娘身边去,做一个内应奸细。那法海虽是一位高僧,可若说要对付你娘这样有三千年修炼之功的妖精,还略逊一筹。他便对我言道,举凡妖精,都有各自的软肋,一个蛇妖最软弱的时候,是它蜕皮的时候。儿,这话,想你最是明白啊。世上最猛的毒蛇,蛇蜕时,连一只青蛙它都奈何不得!虽说你娘已修成人身,可终究保留着蛇性,每年,到蜕皮的日子,就会浑身不舒坦——端阳那几日,就正是你娘最无助最无奈的时辰,所以才敌不过那三杯雄黄——他要我重回你娘身边,稳住你娘,等到那蛇蜕的日子再次到来,好和他里应外合,将你娘一举拿下。
我听得魂飞魄散,我说,啊呀呀,我哪里还敢往那妖精口里再去探头?快快饶过小生则个!
不想,那法海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他说,
“许宣,我保你平安无事,那妖精,绝不会加害于你。”
这是什么话?我说,“你怎敢担保?妖精不害人,还成什么妖精?”
我忘不了,那法海的眼睛里,掠过一点奇怪的东西,他点点头,说道,“这话不假,所以,我只担保,她决不会加害于你,没有说,她不害别人,”他炯炯地望着我,“你可想知道,我为何这样说?”
我怎会不想知道?
“当日,我假说给你两个偏方,一洗一饮,你蒙在鼓中,可那妖精明白:虽都是被迫现形,可一洗一饮,判若鸿泥,洗是纵,饮是搏。纵如同意淫和催眠,灵魂出窍,快意淋漓,而那搏,则如撕如绞如割,痛苦万端。然那妖却弃快意淋漓而择痛苦万端,你道为何?”
我摇头。
“那是她怕唬着你,”法海沉吟片时方缓缓开口,“快意固然快意,却全然不容她掌控,她怕的是在你眼前无知无觉现形,唬坏你。而那饮,虽痛苦万分却清醒,清醒就自有一二分把握和胜算,不至猝不及防,至少还有功夫将自己隐藏起来。许宣,若那妖想害你性命,又何用顾忌这许多?”法海问我,莫若说是在自问,“还有,你可知,当日你唬死过去,又是怎样被救过来的?想你也不会知道。”
于是,他给我讲了还魂九叶草的掌故,讲了你娘是怎样和那巨翅遮天的猛禽搏斗求草的经过。我呆住了,惊讶万分,心里像刮过狂风,法海的声音,如风中的灯笼,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许宣,那妖畜,对你,倒是有几分真心……这叫我亦百思不解,或许,你们前世前生,真有一段孽缘也未可知……你放心大胆地回杭州去吧,她不会害你性命。”
我决定回去了。去做那内应的奸细。
临行,法海却又变得疑虑重重。
“许宣,你要记住,妖为鬼域必成灾。这世上,没有不害人的妖孽,不害你,必害人。切不可以一己私情,忘记人间大义。”
“我记下了。”
“许宣,妖孽是没有心肝的,今日不害你,明日不害你,未必一世不害你,切不可因一时心慈手软,留下无穷后患,施小善而弃大善。”
“我记下了。”
“许宣……”
现在,我知道,法海在最后一刻其实已经有些后悔了,他不知道我此去到底会是怎样一个后果。一切,并非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至少他把握不住人心。可他别无他法,他也是在“搏”,在和自己一搏。
儿,那时,我还不知道,你已经在你娘的腹中,长成一团小小的血肉了。
二、
在南方,几近陆地尽头的群山之中,有一小小村落,十多户人家,以耕樵为业,俱是被流配的堕民(罪人)的后代。村庄从前并无名字,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开始叫它“碧桃村”。
村前村后,满山遍野,并不见一棵碧桃树,这村名来得好似没头没脑,却也从无人追究。
十几二十里外,有一座城郭,是个水旱码头,有数不尽的买卖商铺,酒肆客栈,算得一个热闹去处。城郭中人,称自己是“客家人”,城郭也有名字,叫寿安城。
这一年,有一家人家,不知何故流落到了这碧桃村。先是赁屋而居,后来雇人伐木割草凿石,在后山坡上,建起了自己的家园。这一家人家,人口无多,夫妇二人,和一个妻妹。男人姓许名宣,娘子姓白,妻妹名叫小青。这家人说着此地人听不懂的言语,想来他们的来处也不会近。堕民的子孙,习惯了,从不问人来处:左不过是为避祸而来罢了,有什么可蹊跷的?
那男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懂稼穑之事,却识百草,通一些歧黄之术。先是做游方郎中,渐渐有了名声,就在那小小碧桃村,悬壶坐诊,后又兼收药材药草,竟也养起一家人来。这家的娘子和妹妹,虽是年轻女流,生得又俊俏,却十分能吃苦,房前屋后,开出地来,种瓜种菜,足够一家人嚼用。
那娘子,身子一天天笨重起来,说话就隆成了小山,即将临盆,庄上没有收生婆,男人就要去十几二十里外的城中寻觅一个。娘子拦住了他,
“不用敲锣打鼓声张,没有张屠户,不吃带毛猪,这满庄里跑的,不都是娘肚子里的孩子?”
“那就请个庄上的女人来帮忙。”男人又说。
“不用麻烦人家,到时候,有青儿一个就行了。”娘子回答。
青儿的嘴,惊得张开来,半天合不上。男人出去后,青儿喊叫起来,“啊呀呀,姐姐呀,你别抬举我,我哪里知道生孩子的事情?”
那姐姐笑一笑,
“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我们娘儿俩的命,交给你了。”
起初,青儿以为娘子是说笑,慢慢地,品出了滋味。她走到娘子身边,挨着她坐下,把自己的手,贴在那山丘一样温暖的肚子上,轻轻说道,
“姐姐呀,你放心——”
青儿自己的心,却咚咚咚跳得像擂鼓。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是一个异类和怪物!她抚摸那未曾谋面的生灵,心里默默想,“这一定是个好好的小娃娃,人模人样……这是他的小脑袋,这是他的小腿小胳膊,这是他的小屁股……”
日子一天天逼近了,娘子变得喜欢发呆。青儿走过来,拉她的手,摸了一手心冷汗。青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日子变得难熬起来。她看到血色从姐姐脸上一点一点褪去,嘴唇都褪成了白色。她和姐姐一起受苦,却彼此什么都不能说。已经是冬天了,这里的冬天,没有酷寒,却有着阴恻绵长的冷,山林看上去又凄伤又寂静。青儿想,天,让这一切快快过去吧。
发作是在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拾柴,听到娘子变了声腔的喊叫。她慌慌张张冲进去,踢翻了晾在竹篾中的红豆粒,那是准备用来为产妇煮红豆汤的。她冲进来,傻傻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娘子让她烧水,她就烧水,让她端木盆,她就端木盆,让她上门闩,她就上门闩。现在,谁都别想进来了!天塌地陷,这屋子里,也只有她这个一窍不通的收生人来对付了。娘子把自己和孩子的命,都托付给她了。她慢慢冷静下来,跪到了那神秘的山丘下面,对着生命之门,忽然之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清醒和庄严。
“姐姐呀,我来了。”她颤巍巍这么说。
许宣在外面,砰砰砰敲门板,敲得山响,嘴里喊叫,“青儿,青儿,放我进去!”她不理也不睬。那许宣,喊完青儿喊娘子,喊破了喉咙,忽然瘫坐在地上嘤嘤哭起来。太阳不知何时落山了,宿鸟归林了,屋里掌了灯,窗纸透出了生死莫测的光明,呻吟声一阵紧似一阵,他听见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青蛇变了腔调的声音,“姐姐呀,使劲啊!”此时此地,他连杀她的心都有了。一轮好月亮,光明正大升上了中天,山林、村舍,全成了月光中的画。只听一声惨叫,忽然没了声息,万籁俱寂,他一下子张大了嘴,寒气倒灌,浑身的血脉刹那间冻成了冰挂。完了!他想。就在这时,“哇——”一声,他听到了那救命的、开天辟地嘹亮的啼哭,他以为是在做梦。
血污的一双手,托着初来乍到的小生灵。只见他愤怒地、不耐烦地蹬着一双小腿,耍着脾气。青儿泪流满面,她托着那珍宝,说,“姐姐呀,你快看!”娘子紧紧闭着眼,说,“我不敢,我不敢——”
“姐姐呀,”青儿哗哗流着泪,哽咽着,“你看吧,真真正正,一个小娃娃,什么都有,小手、小脚、小指甲壳……还有小鸡鸡……姐姐呀,你好了不起,你生下了一个人!”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