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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我的故事-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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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命定孤独。虽然和别的男孩也约会过,我却从没有走出过我的孤独。这时,我仍然没有准
备走出我的孤独。对老师,我依旧深深怀念。可是,和庆筠在一起,比较容易打发时间,听
他谈文学、谈小说、谈写作……都是我爱谈的题目。然后,他拿来厚厚一叠剪报给我看,都
是他大学时代发表的作品,他靠这些稿费来维持生活和缴学杂费。我翻弄剪报,心中佩服。
他却说:“这些都是骗稿费的玩意儿,一点文学价值都没有!我为了生活,只好写这些投人
所好的东西,这些东西不能代表我!等我服完兵役,我要全心投入,去写一些真正有血有肉
有骨头有生命有价值的作品!”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禁大为折服。心想,我只求作品发表,我就会高兴死了,管它是
不是骗稿费的玩意儿?他能“骗稿费”,就不简单,他居然还不满意!到底是台大外文系毕
业的高材生,和我这个高中生不一样。他的胸怀大志,使我不能不刮目相看。再去细读他
“骗稿费”的文章,觉得文笔流畅,表达力非常强,短短的小品文,亲切可喜。一些短篇小
说,也写得颇为生动。

    文学和写作,把我和庆筠拉得很近。这时,母亲却有些紧张了。她对庆筠的来龙去脉,
完全摸不清楚,看他穷得滴滴答答,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说起话来虽然壮志凌云,就
怕做起事来不太实际。母亲已经看到我“写作”的艰辛,现在无巧不巧,又来了个庆筠,居
然想把“写作”当成第二生命!两个“梦想家”在一起,除了梦想,还能有什么?母亲把这
看法,非常婉转的对我说了。然后,就下个结论:

    “我看,你还是收收心,去考大学吧!”

    我一听到“考大学”就心惊胆战,浑身所有的神经细胞都紧张起来。我知道,母亲始终
没有放弃让我读大学。就连那些包围我的男孩子,也鼓励我考大学。只有庆筠与众不同,他
振振有辞的说:“如果你志在写作,读不读大学都一样!许多文学系毕业的学生,念了一肚
子的文学理论,仍然一篇文章都写不好!我毕业的那班同学,现在准备走写作路线的,只有
我一个,所以,与其浪费时间去考大学,念大学,不如立刻去写!”

    他的话,于我心有戚戚焉。

    这时,我对庆筠已颇有好感。但,好感归好感,至于恋爱,还有好大一段距离。我曾经
那样轰轰烈烈的爱过,所以我知道什么叫恋爱。庆筠呢?他懵懵懂懂,虽然在大学里也追过
女孩子,也似乎爱过,似乎失落过。但,那都只是淡淡的来,淡淡的去而已。这次和我的认
识,完全在他的“计划以外”。他像一个出轨的火车头,一滑出自己的轨道,就完全无法控
制。他用很大的冲力冲向了我。我心惶惶,充满了矛盾、困惑、不安,和隐隐的抗拒。

    自从和老师分手,我就认为自己这一生,再也不会恋爱了,不止不会恋爱,而且没有能
力恋爱了。那次初恋,带来的创伤如此深刻,我仍然时时陷在往日的伤痛里。午夜梦回,老
师的影子挥之不去。这样的我,怎么能和庆筠谈恋爱呢?这对他是不公平的。于是,我有意
拉远两人的距离,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越退,他越进,我想淡化,他却狂热。

    在这种情况中,我的情绪真矛盾极了。说实话,庆筠填补了我内心的空虚,带给我好多
的温暖。让我在孤独和无助中,有了扶持。我对他确实心存感激。再加上,我那么自卑,依
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我,居然能让他心动,他的“心动”就“感动”
了我。我一直是个非常容易感动的人。有一天,我生病了。我的身体并不很坏,可是,自幼
就过著颠沛流离的苦日子,难免抵抗力弱。几乎每年的冬天,我都逃不过要感冒一次。我的
感冒,总是来势汹汹。那天,我卧病在床,因为发烧,有些昏昏沉沉。我说过,我的卧室就
是餐厅,在厨房的隔壁。厨房中正在生煤球,煤气满溢在我的房间里。我躺在床上,咳得厉
害。咳著咳著,我忽然发现庆筠正忙得不可开交,他给那扇通厨房的门,加了一条弹簧,让
它能自动合上。他发现这样仍不足以阻挡煤气,就拿著胶纸,把门缝密密的贴起来。我看著
他做这件事,觉得他好傻,那扇门一天要开开关关几十次,贴胶纸有什么用?但,一转头,
我泪珠滚下。在这小屋里已住了快十年,第一次有人想帮我阻挡煤气!庆筠没有父母,没有
家,他很穷。穷得只有一件西装上衣,两条西装裤。两条裤子是必需品,要换著穿,一件西
装上衣也是必需品,永远不肯脱。后来,我才发现,他的两条裤子,屁股后面都磨破了,破
得不忍卒睹。他就穿上西装上衣,用来遮住屁股。所以,不管天气多么热,他就无法脱掉西
装上衣。他除了以上的衣服外,还有一件毛衣,毛衣的线头都已经滑落,整件毛衣,稀稀落
落,像山羊胡子般垂著胡须。那不是一件毛衣,简直像个破鱼网。他却珍惜这件毛衣珍惜得
不得了,他说:“这是我母亲亲手给我打的,穿著它,我就暖了!”

    我真不知道穿著它,怎么会暖?但是,他这种小地方,实在让我心酸酸,充满了怜惜。
这件毛衣的边际效用,还不止于保暖,每到夏天,他居然有本领把这件毛衣送进当铺,他对
当铺老板说:“你放心,这是我母亲亲手打的毛衣,对我而言,是件无价之宝,我绝不可能
让它死当的!所以,你放心的当给我,我一定会来赎!”那当铺老板,也真的会当给他。过
了一阵子,他拿到稿费,就飞奔去赎毛衣,从来没让那件毛衣死当。一年里面,这件毛衣在
当铺里出出入入,总有好几次。后来,当铺老板对他也熟了,只要他拎著这件破毛衣来,就
当给他两百元。在我和他交朋友这段期间,他难免要多用一点钱,这件毛衣就经常躺在当铺
里。他虽然这么穷,却穷得满不在乎。他对物质的需求已接近于零,只是满脑子想写作。他
这种傻劲,和他这份穷苦,都让我心中恻然。然后,他退役了。退役之后,他原准备找间能
挡风遮雨的小屋,去埋头从事写作。可是,小屋也要钱,没有人会给你白住的小屋。他迫不
得已去找工作,在同学帮助下,找到一个教书的工作。那学校在台北近郊,新店附近,一个
名叫“七张”的地方。在那时候,算是相当荒僻的地点。学校是私立教会学校,待遇不高,
所喜的是,工作时间也不长,每天只要教两节英文,有大部分的时间都属于自己。学校本来
不供宿舍,看他实在没地方住,就把校园中一间堆杂物的小破房间清理出来给他住。我第一
次跟他去看他的小屋,真的吓了一跳。那小屋单薄极了,是由几片木板搭盖而成,由于年久
失修,门窗都早已破损。风一吹过,窗也动,门也动,连木板墙都会动。窗子外面,是学校
最荒僻的一个死角,到处都是荒烟蔓草,看起来十分苍凉。小屋里,有一张木板床、有一张
小书桌和一把竹椅。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看得好不凄惨,他却笑嘻嘻的说:“够了!
能写作就好了!有桌子有椅子,够了!有笔有稿纸,够了!有我的头脑和我的决心,够
了!”

    他在那儿左一声“够了”,右一声“够了”,我看来看去,实在是左也不够,右也不
够。心想,这小屋已破落得无从改善,最起码帮他把小屋的气氛改一改吧!于是,第二次,
我带了一盏有纱罩的小台灯,又剪了一匹有小花朵的印花布去他那儿,我要帮他缝制一面窗
帘。我的故事33/49

    那天,他坐在小台灯下写作,我坐在床上缝窗帘,房间里静悄悄。他写著写著,回头看
看我。我专心的缝窗帘,他又掉头去写作。再写著写著,他又回头看著我。这次他看了好久
好久,看得我停下了针线。我们互视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丢下了笔和稿纸,走到我身边坐下
来,握住了我的手,诚挚的说:“我们结婚吧!与其分在两处,各人孤独的写作,不如聚在
一起,结伴写作!你说呢?”

    我怔怔的呆住了。八、结婚

    我这一生的遭遇,说起来都相当传奇。

    我和庆筠,原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在我们认识之前,各有各的人生,各有各的计划。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嫁给他,即使在和他交朋友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想过。我一直觉得,他是一
个不适宜结婚的人,他太理想化、太梦想化、太不实际。我呢?我也不适宜结婚的,因为在
我心底,老师的影子仍然徘徊不去。可是,那时的我,非常空虚和寂寞。我那日式小屋,总
带著无边的压力,紧紧的压迫著我:母亲要我考大学,弟妹都比我强,写作的狂热无人能
解,我是家里惟一的“废物”!这种种情怀,使我急于逃避,急于躲藏,急于从我那个家庭
里跳出去。老师已渺无音讯,初恋在二十岁生日那天,已画上休止符。一切,一切,造成了
一个结果,我认真的去考虑庆筠的提议了。如果庆筠对写作不那么疯狂,如果我对写作也不
那么疯狂,我们之间大概不会迸出火花。如果他不是那么贫穷和孤苦无依,我不是那么寂寞
和无可奈何,我们之间大概就不会生出怜惜之情。总之,他的提议让我心动。最起码,结婚
可以结束两份“孤独”,解除两份“寒苦”,何况还能“结伴写作”呢?母亲对这件事的反
应又很激动:

    “他那么穷,拿什么来养活你呢?”

    母亲这句话,深深的刺痛了我。因为,以前,她也用这句话来问我的老师。我很了解母
亲爱我的一片心,生怕我和她一样,任性的嫁给一个读书人,走上一辈子贫苦的路。但是,
二十一岁的我,从来就没过过丰衣足食的日子,早把能吃苦视为一种“清高”、一种“美
德”了。我当时就忍无可忍的发作了:“我又不是金枝玉叶,又不是富家子弟,为什么我就
那么难养呢?如果我命定要穷要苦,那是我自己的命,你就让我去掌握我自己的命吧!反
正,你没有办法帮我来过我这一辈子的!”母亲瞪视著我,好失望的叹了口气:

    “女孩子一结婚就完了!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去念书,满脑子只想结婚,你不是太奇
怪了吗?”

    我无言以答。逃,逃,逃!我不能告诉母亲,我那么想逃,逃开优秀的弟妹,逃开考大
学,逃开日式小屋,逃开我的自卑感……我能说吗?我不能说!母亲不再说话,她对我失望
到了顶。她已经斩断过我的一次恋爱,不愿再做一次,她又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

    “好吧!一切是你自己选择的!”

    就这样,我和庆筠准备结婚了。(后来,有许多的报章杂志报导我的故事,都说我“奉
母命与庆筠结婚”,这实在是个天大的误会,母亲帮我选择的男孩子,都被我潜意识中的抗
拒给排斥了。庆筠和我的婚姻,无论是对或是错,都应该由我自己去负责。)我们准备结
婚,当然不能住在他那间小破屋里,我们在学校附近的一个眷区中,找了一幢小小的房子。
一间客厅、一间卧房,还有厨房和厕所。房子虽小,前面却有个好大的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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