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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的故事-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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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潜伏的疟疾症发作。英雄只怕病来磨,何况一打起“摆子”,任凭你钢筋铁骨,也禁不起
折磨。虽然,他咬了牙“主持大局”,不过划船、撑篙的重任,也就落在他儿子身上,也就
是说,我们两家人的性命,操纵在一个孩子手中了!船速愈来愈慢,终于脱离了船队,无助
地在激流中漂流。

    船夫和他的儿子——加上船上其他成人们手忙脚乱的帮忙,勉强把船靠到了岸边,船夫
上岸买药。那时候,这条船的主宰就完完全全落在这个十来岁大的孩子身上。

    水流太急,绷断了绳缆,船便向下流漂去。孩子用尽了浑身解数,设法把船稳住,他虽
然“身怀绝技”,毕竟力气不够,最后,他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用双手抓住岸边的杂草,
全船的人也都纷纷抓住可抓的东西——一块大石,或一根树根。总算在筋疲力尽的时候,救
星出现了,船夫买了药回来了,靠著他的经验和技巧,把船稳住。

    第二天,我们终于又赶上了船队,大家都不相信我们会归队。已经有两条船离失,而从
此失去了踪影。

    经过了这次“大难”以后,我们更能忍受生活方面的痛苦。对这条小船,也增进了不少
信心,不再羡慕那些坐“大船”的人们了。对了,这些小船是我们这种贫穷的难民坐的,富
有的人家,可以包大船,船舱宽大舒敞。船是几十个吭诎*上拉纤,再由两排船夫在船上撑
篙,配合著前进。

    我记得那些纤夫弓著身子,拚命地向前一步步迈进,绳子都好像快要嵌进肉里去了。他
们那些深沉的呼叫声,单调的,重复的,凄怆的,有韵律的哎唷、哎唷的呼叫。这不是歌,
这是为生存而挣扎的呐喊。拉纤的在岸上每喊一声,船上的船夫们就应一声。我中学时学会
了一支歌“拉纤行”:

    前进复前进,大家纤在手。顾视掌舵人,坚强意不苟。骇浪惊涛中,前进且从容。无涯
终可至,

    南北或西东。曲子是洪亮动听的,歌词是快快乐乐的,中间所谓的:“骇浪惊涛中,前
进且从容。”与我小时候目睹的景象完全不同,那前进绝不“从容”,而是“沉重”。我觉
得我们宁可多吃一点苦坐上这条小船,而不愿坐那些把舒适建筑在别人痛苦上的大船。终
于,我们愈来愈耐得住苦楚了。

    终于,我们到达目的地——榕江。

    但是,榕江并不是我们的真正目的地,我们真正的目的地是重庆。从榕江到重庆,还有
好长好长的一段旅程。

    到了榕江,广西大学本身发生了财务困难,既无法发放薪水,也无法继续整队向内地疏
散,于是大家纷纷各奔前程,无形中解散了。父亲又失业了,而我们的生活,仍然要继续下
去,行程,也要继续下去。我的故事19/49

二十、糍粑与红薯

    贵州当地人最常吃的一种食物是糍粑,用糯米磨粉做糕,油煎而成。另一种比糍粑更廉
价,而足可果腹的食物是红薯,那时候天气太冷,两手拿著蒸得软软热热的红薯,边走边吃
也真是乱世中的一大享受呢!我父母一商议,卖这两种“价廉物美”的食物,可能是最好的
生计;再一商议,决定双管齐下——我父亲去卖红薯,我母亲去卖糍粑。全家分成两组,我
是归入父亲的一组。因此,母亲卖糍粑的经过,我没法亲眼目睹,父亲卖红薯的故事,却使
我记忆犹新。当时的榕江,挤满了难民,大家又都各谋生计,父亲卖红薯,有更多的人也在
卖红薯,大家卖红薯,又叫又吼的,生意兴隆。我这位爸爸大人啊,平常在讲台上是滔滔不
绝的,在市场上,却真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如何去招揽顾客。他悠闲得很,潇洒得很,姜
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静待顾客上门。顾客偏偏不上门,一个问津的人都没有,他既不急又
不恼,只是静静的等下去。终于上天不负苦心人,等到别的红薯摊把红薯卖得差不多后,总
算有一条鱼儿自动上钩来了。——我们好高兴地招呼这位“贵人”——他要买半斤红薯。

    我这位“好好先生”似的父亲兴高采烈地到锅里去捞红薯,锅中的红薯一直用火炖著,
所以烫得很。他可不知道如何把如此滚烫的红薯捞出来,好不容易一面捞而一面掉地捞出了
一些红薯,包了起来用秤来秤,糟了,他不会认秤,不知道怎样才算半斤。秤来秤去秤了半
天,也不知道是多重,他满头大汗地对我说:“凤凰,怎样才算半斤?”天啊,我那时候才
六岁,怎会认秤,后来还是旁边的摊贩实在看得忍不住,帮他秤好了半斤红薯。当他把红薯
从秤上拿下来的时候,却把那些红薯全部掉到地上去了。

    那位顾客已经忍无可忍,我父亲心一横,干脆把秤往地上一,把锅盖一开,对那位顾客
说:“你自己拿吧,你爱拿多少就拿多少!”这是唯一的一笔交易。我妈妈卖糍粑的经过如
何,不得而知,却只记得以后几天,我们的一天三餐不是红薯,便是糍粑。二十一、瞿伯伯

    然后,我们认识了瞿伯伯。

    在我们这一路的流亡生涯中,真认识了不少奇异的人物,像曾连长,像老县长,像萧先
生……现在,我们又认识了瞿伯伯。瞿伯伯是个“人物”!

    瞿伯伯原是广西大学的一位职员,大约四十岁左右,带著太太和三个女儿,一家也是五
口。他们跟著广西大学撤退到榕江,广西大学解散了。有的教职员留在榕江,有的就近去投
奔亲友,而我父亲呢,却坚持要携家带眷,走到四川去!虽然我们现在已到贵州,离四川还
有段距离呢!带著稚龄儿女,要翻山越岭,仍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父亲执意要走,无独
有偶,瞿伯伯也执意要走!

    瞿伯伯说,我们两家合起来一起走,彼此都有个照应,就不那么孤单了。瞿伯伯说,两
家孩子,还可以交朋友,说说笑笑,就走到四川了。瞿伯伯还说,他有很多谋生技能,不怕
没饭吃!瞿伯伯最后又透露:他有一项秘密本领,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还能治百
病……原来他笃信我佛如来,会念“大悲咒”,还会念“金刚经”!

    于是,我们一家就和瞿伯伯一家,联合在一起,继续了以后这段行程。这段路线是怎么
走的,我已经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沿途妙事一件接一件的发生。有瞿伯伯在,几乎没有任何
时候是“乏味”的。这一路上,难民极多,大家都是把行李扎好后,连锅盘餐具用扁担挑在
肩上走,这样,才能随时随地停下来烧锅煮饭。我父亲本来不可能去挑担的。但是,人家瞿
伯伯都挑了,我父亲就不得不挑了。何况,瞿伯伯在旁边一个劲儿的鼓励:

    “挑担有什么难?只要是男人都会挑!用一点体力而已!你尽管挑,我帮你念金刚经,
有我念金刚经,你一定挑得平平稳稳!”于是,我父亲就挑起担来了。挑担这玩意,说来容
易,事实上可不简单,打包要技术,重心要平衡,我们真担心父亲一介书生,是不是能吃得
了苦!但是,他真的把担子挑起来了,也真的走了不少路,只是人家走五步,他走十步,人
家走直线,他走曲线。走得我们全家提心吊胆,走得瞿伯伯嘴中喃喃念经念个没停。好不容
易走到黄昏,到了一家废弃的大院子。许多难民都到这院子里去过夜。院子的围墙有个大缺
口,可以从缺口处抄近路直接进院子,否则就要绕好长一段路从大门进去。那缺口堆满砖头
瓦片,高低不平。我们前面有个挑担的难民,为了走缺口而摔了一大交,把瓶瓶罐罐都摔碎
了。所以,母亲叮嘱说:“你不要逞能走缺口,我们还是走大门吧!你瞧,人家都摔了!”
“人家摔!我不会摔!”我父亲居然“神勇”起来了。“你看我一路不是挑得好好的吗?”

    “是啊!”瞿伯伯在一边接口:“你尽管走缺口,有我呢,我帮你念经!”于是,我父
亲就大踏步的跨上缺口,瞿伯伯大声的念经,说时迟那时快,扁担的两头摇晃得像个疯狂的
钟摆,只听到一声啷啷啷的巨响,父亲已倒在破砖残瓦中。我们真吓坏了,都扑过去扶父
亲,他哎唷唷的爬了起来,居然没有摔伤,只是我们惟一的那个饭锅,已破成两半,碗啊筷
啊的碎了满地。瞿伯伯在旁边惊魂甫定的拍著胸口:

    “你瞧!幸好我帮你念金刚经,全身都没伤著,否则,不摔断一条腿才怪!”那晚,我
最后的记忆,是母亲用半片锅炒菜给我们吃,我们用半片碗盛饭吃。我的故事20/49
二十二、捡柴

    碗盘都摔碎之后,对父亲而言,倒是减轻了一项大负担,他不需要再挑担了。我们把行
李化整为零,每人——包括我,背上背一个小包袱,其余的剩下东西,扎一个大包裹,挂在
父亲的脖子上。(父亲的背上,常常要背我小弟弟,所以只好挂在脖子上。)

    这样的行程,既慢又苦,对我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常常要我们孩子们去捡柴。这真是一
件十分艰难而又痛苦的事——至少对我这样一个六岁大的女孩而言。不是找不到合适的,往
往找到了又抢不过别的大孩子,即使捡到了也常被男孩子们抢了去。我在捡柴的任务中,屡
屡败北。

    但是我知道,我非捡到柴不可,否则就煮不了饭!没有饭,大家就得挨饿,所以我常常
拚命地去完成任务!

    记得有一天,经过了一个锯木厂,父母叫我去捡废材和木屑,但是也有很多别的孩子也
在抢那些废材。我实在捡不到柴,正在著急,却发现一堆劈得好好的木柴,不管三七廿一就
拿。但拿不了多少,就被人逮住了。那人很生气、很凶,问我为什么要偷他的木柴,我吓坏
了,却不肯把柴还给他,那人看我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他说:

    “只要你唱一个歌,跳一个舞给我看,就把这些柴送给你。”我全身都没有音乐细胞,
也没有跳舞的细胞,但是我还是一面跳舞,一面唱歌:“弟弟疲倦了,眼睛小,

    眼睛小,要睡觉……”

    这是我童年中惟一会唱的歌,我一面唱,一面忍住泪。

    我在前面的故事里曾经提到过一面小锦旗,当初为了要那可爱的小锦旗,我记得也曾在
我父亲的同事们面前唱歌、唱的也是这首歌。不过那时候,唱得很高兴,唱完了大家鼓掌,
我真快乐。唱完后,得到那面锦旗,更是乐不可支。

    尽管唱的是同一首歌,我这次的感受可真难过极了。唱的时候,又想起了那面失去的小
锦旗,和失去的欢笑,唱著唱著,终于唱哭了。哭得那个人也不忍心再逗我,才放了我!

    这小小的故事,在我的童年中,印象极为深刻。我曾经写了一篇短篇小说,题名叫
《舞》,就是写这段遭遇和心情。二十三、一个猪头大家啃

    捡柴是孩子们的事,找食物可是大人们的工作,事实上,兵荒马乱的时候,这可真是难
如登天的工作,我父亲和瞿伯伯总是分头去找,找到什么吃什么。

    记得有一个晚上,我们到了一个十分荒凉的小村,大部分人家已弃屋他去,留下两、三
户人家,也是门窗紧闭,给我的印象仿佛到了一个鬼村。

    父亲和瞿伯伯把两家妻小安置在一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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