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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离魂衣-第29章

小说: 离魂衣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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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
坚定不移的无神论者水溶有些动摇了,犹犹豫豫地说:“你知道吗,刚才胡家来电话,说明天为胡老爷子送殡,想请你去观礼,因为——”因为觉得荒谬绝伦,他有点难以启齿,“他们说,胡老爷子留了一封遗书给你。”
遗书。小宛明白,这就是若梅英所说的委托她最后一件事了。
“他为什么会留遗书给你呢?”水溶问,但是心里已经约略有答案。他看到女儿脸上有一种为自己所陌生的神情,诡秘而沧桑。
小宛说:“终于就要有答案了。”
夜里,小宛失眠,经过客厅时,听到书房里传来《游园惊梦》的腔。
“万紫千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小宛以为是老爸加夜班赶稿,顺手推开门来。
“奶奶?”她吃了一惊,“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奶奶抬起头,满脸迷茫,满眼神伤:“宛儿,你能不能让我见见若小姐?”
“奶奶……”
“今儿你和你爸的说话,我都听见了。你爸不信,我信。”奶奶的昏花老眼中渐渐蓄泪,“我来借你爸的唱片机听听小姐的唱腔,想请小姐出来,跟我见上一见。”
“奶奶,她不会来的。”小宛同情地说。她已与若梅英通灵,心生感应,完全明白梅英为何不肯现身——不仅是因为奶奶年事已高,本来就日暮西山,再也禁不得阴气入侵;还因为,当年的若梅英,不愿意面对今天的小青。六十年久矣,人面桃花,沧海桑田,多少无奈辛酸,一言难尽,见又何为?
梅英是连女儿赵自和都不愿意见面的——除了水小宛,她现身,只为杀人,不为叙旧。
“梅英不会现身的。”小宛再次说:“她说过,我所以能见到她,是因为我们相差六十年,却是同月同日生,在佛历上,是同一个人。我见她,好比照镜子。”
“你能见到,我却见不到……”奶奶忽然哭了,泪水长流,仿佛回到六十年前,那个忠心的、懵懂的、不谙世事又有点嘴馋的包衣小青。在小姐面前,她永远只是小青。她想念她的小姐,想了半世,如今知道她就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好不痛心。
小宛惊动地看着奶奶的眼泪,想不到一个老人的悲痛也会这般软弱怆恻。梅英魂明天就要与世长辞,到那时,便连自己也不可以再见她,何况奶奶。那么,奶奶就是一辈子的抱憾了。她好想帮助奶奶完成心愿。
“好,奶奶,我帮你见她。”小宛豁出去。虽然梅英不会现身,然而她自有办法画皮以代,“奶奶,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帮小姐梳头的吗?”
梳子,篦,节,簪,钗,珠花,凤,步摇,络子……
水家是梨园世家,水溶为了找灵感,向来把书房布置得剧团后台一般,到处都堆放着假的花卉、盆景、旗帜,青花瓷瓶里插着翎毛,旧式隔扇上挑着宫灯,连墙壁都用剧场的红缎幕遮起,粉墨行头,应有尽有,虽不至十八般武艺样样齐全,却也是胭脂水粉唾手可得。
小宛端坐在妆镜前,敛容正貌,不苟言笑。奶奶——哦不,是小青,一样一样恭敬小心地在替小姐上妆,丝毫不敢马虎。
描眉。涂粉。悬鼻。点唇,不要涂满,只是中间一点红,越显得面如白玉,眼如星辰。勒头,勒得两只眉毛斜飞上去,眼角高高吊起。抹额。贴络子……
镜中人一点点分明,不是若梅英又是谁?她旋个身,随着音乐扬起水袖,轻抛眼神。
小青脱口呼出:小姐——老泪纵横。
留声机里在唱:
“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今春,香肌瘦几分,搂带宽三寸……”
是一曲《中吕》。不属于《游园惊梦》,也不属于《倩女离魂》,是小宛从未听过的一支曲。
“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好不应景!
小宛不由身子一软,泪水涌出。梅英,到底还是来了!

永诀(1)

胡瘸子一生中爱得最深和恨得最深的女子,是同一个人——若梅英。
他为了追随她,不知陪了多少小心,送了多少金帛。
然而自始至终,不曾得过美人一笑。
多少次亲自捧了礼品上门,却除了冷遇,还是冷遇。
梅英只是个戏子,只为扮久了公主后妃,性格中便也自然地带了几分娇矜,隐隐地睥昵自傲起来。出身虽然平贱,可是在高门大户穿堂过户惯了,寻常风月还真不放在眼里,什么样的豪奢没见过呢?
因此一推一撒地,就将这琳琳总总的礼品盒子掷出门去,临了还打发下人赏几枚车马钱。
胡瘸子好歹也算是头脸人物了,又没什么胸襟,受到这样一番奚落,如何忍得下?恨恨地早在心底里发了成千上万个毒誓:今生今世,若不教这若梅英死在自己手上,便做鬼也不甘心的。
因此他跟踪若梅英,监视张朝天,苦心孤诣要暗算两人。探知了两人密约于兴隆旅馆地下结婚,他便写了匿名信,通知特务暗伏在旅馆门外,将前来赴约的张朝天擒获,硬生生拆散鸳鸯。
本来只是诬告,不料歪打正着,张朝天真是地下党,由此暴露,整整入狱一年,受尽折磨。
而若梅英,在当夜嫁给了何司令,远走广东。
胡瘸子打空算盘,虽是报复了张朝天,却仍然失去了若梅英。心头这一份恨呀,日日夜夜想着怎能像当年弄死那只雪色猫儿一样,终有一天将若梅英玩于股掌。
一段仇结了足足二十年,到底叫他在非常岁月里偿了心愿。
若梅英死得惨,惨过千刀万剐。
真真正正地遂心如意,比他所期待的还要叫他满意。
可是从此却落下了心悸的毛病。那样风姿绝代的一个绝色女子,那样惨烈地死在自己手下,今生怎忍得下心?
再狠,也毕竟是一个人,不能不把另一个人的生命看在眼里。
胡瘸子不是忏悔,只是灰心了。
世上再没有什么情什么恨可以搁在心上。
最想得到的已经得到,最想报复的已被报复,再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多活一天也是浪费。
却还是扎挣着活到了九十岁。
活成一张照片。
莫非是在等待报应吗?
儿子死了,孙子瘸了,胡氏一家的命运仿佛受到命运的诅咒,不能安康。
也许早在若梅英坠楼的那一日,他已经预知这样的结果,而且,在等待这日来临?
胡瘸子无声无息地死在黎明。手里紧攥着一张梅英的旧时海报。
没有人知道他死前想过些什么。但是想必他是满意的,因为唇边带着笑。
但是法医说,通常吓死的人脸上也会有这种异样的笑容。
胡瘸子死前,留下一封遗书,信封上写着:水小宛亲启。
所有人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眼睁睁望着小宛开封。
本来以为会是冗长的一封信,然而里面只有六个字:我告密,他被捕。
小宛一眼看见,如五雷轰顶,呆若木鸡。
片刻间,已经知道全部的真相。
我告密,他被捕。
——这就是最后的谜底了。
原来张朝天并未负心,原来只是小人使奸,原来一对情侣的分别是因为一场阴谋,一个误会,一次政治事件。
半生坎坷,一世伤心,都只为了六个字:我告密,他被捕。
何其不值!
小宛手里的遗书飘落下来。
有人拾起,狐疑地看一眼,满脸不解,又交给下一个。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我告密,他被捕。这是什么意思?这算什么遗书?又为什么要交给水小宛这个不相干的小丫头?
但是小宛听不到这些议论,她的头脑里翁翁做响,她的心在哭泣,为了若梅英。
张朝天的妻子说过:“先生同我说过,他在解放前曾经被人告密,忽然入狱,直到解放后才放出来。查来查去,也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暴露身份的。”
原来,答案在这里:我告密,他被捕。
根本就是阴差阳错的一次诬告,却去哪里查根底?
张朝天和若梅英就这样错过了七月十三的约会,错过了相爱又相忆的今生。
密约,陷害,阴谋,分离,阴错阳差……就这样融爱恨于一炉,燃尽心血,直至熄灭。
小宛转身走出人群,走向寂寂的墓园,去赴另一个约会——人与鬼的最后之约。
星子还没有亮起来,然而月亮已经心急地在天边给自己留了一个虚虚的影——也许,那只是月亮的魂?
小宛匆匆地走在墓碑与墓碑之间,亡灵与亡灵之间。她终于替梅英找到了答案。
梅英的一生,原来竟是交付给一次误会。
天意弄人。又是谁在欺天?
梅英说过,今天,她就要同自己告别,她还说,阿陶也会来。阿陶……小宛的心里剧烈地疼痛起来,阿陶是死在往地铁站赴自己约会的路上的。
又一次未能成功的赴约。
自己的命运,竟是这样地与梅英丝丝入扣,幽冥暗合。如果,如果不是阿陶一直在暗中保护自己,谁知道自己到底会走向什么样的宿命?也许,就在那个大雨的黄昏飞跃于
长城下,从此成为一只厉鬼,和梅英一样,终日啼泣于阴风凄雨间。即使活着,也是怀恨在心,形同怨女。
是阿陶留住了自己,安慰了自己。可是,现在他要离开自己了,他要离开了!
死亡是惟一无可奈何的事,即使她可以短暂地留住他的魂魄,也终究不能相守。
小宛奔跑起来,在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跤。
抬起头,她看到到处都是枯死的玫瑰花。
这就是梦里的墓园吧?草萋萋,坟寂寂,偶尔一两声鸟啼响起在林梢间,有黑猫竖直尾巴悄无声息地蹿过碑林,冷白的石碑前摆着各种花的尸体,已经枯残,呈铁锈色,有种腐烂的味道。
然而墓园深处,却有锣鼓喧天,彩带飘摇,生、旦、净、末、丑,文武全台,丝、竹、弦、管、二胡,整个戏班子都在这里了,顶儿尖儿的角儿也都在这里了,他们济济一堂,歌舞竞技,有什么比戏曲更像一个梦境,更接近死亡的真相?
旧式京戏讲究的是“无声不歌,无步不舞”。任何物事:水袖、长绸、剑、羽扇……在她们手中,都是舞蹈的小鸟,翩然可飞。
不单单台上有角儿、龙套、乐班、班主,台下还有观众,有数不清的男女老少,熙熙攘攘,来来往往,他们看见小宛,纷纷把眼光从戏台上扯下来,慢吞吞地拥过来,张开双臂,有千言万语要交待这个惟一的通灵的人。
谁会死得真正心满意足?谁没有一两宗心愿未了?只苦于大限已到,再不甘心也只好放弃。但是今天——今天他们终于找到一个带信儿的人。
小宛不无惧意,那么多那么多的鬼,他们一人一口气,便可以带走她早已软弱的灵魂。她徒劳地推拒:“不要,不要找我,不要挡住我!我要找梅英!”
她的手穿过那些重叠的“身体”,触手清凉,没有任何质感,却寒意凛然。她益发惊动——当她自由地穿越那些“身体”时,她们也同样自由地穿越于她。她的身体,已经成为鬼魂寄宿的媒介,自由出入,呼吸相关。
难怪若梅英说她好比走在浮桥上,稍一不慎,便会堕入深渊——原来,她自己就是那座桥。
想到梅英,她便看见了。
梅英浑身缟素,站在张朝天的墓前。张朝天,若梅英,他们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连灵魂亦不能同游。惟一的遇合,只是一只鬼与一座碑的缘份了。
梅英抚摸着大理石碑座中间嵌着的张朝天的遗照,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神情安详。“朝天,为什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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