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岁月-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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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身。
押出去的房子早已到期,银行限他们一个月内搬出,蒋先生终于崩溃下来,号啕大
哭,家里三代女人,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南孙收拾杂物,其中有章安仁的球拍、外套、零零碎碎的东西,光明正大打电话叫
他来取回,几次留言,如同石沉大海,分明避而不见。
南孙觉得她父亲说得对,世上不是没有情深如海的男人,她没有本事,一个也逮不
到。
一颗心从那个时候开始灰。
也有点明白,为何阿姨情愿一个人与一条狗同住。
南孙双目中再也没有锐气,嘴角老挂着一个恍惚的微笑,这种略为厌世的,无可奈
何的神情,感动不少异性,生意上往来的老中青男人,都喜欢蒋南孙,她多多少少得到
一些方便。
南孙知道,命运大手开始把她推向阿姨那条路走。
也不是一条坏路,虽然寂寞清苦,但是高贵。
南孙把家里的情形写了封长信,大约有短篇小说长短,寄去给阿姨。
她盼望有回音,但是没有。
蒋太太知道了,同南孙说:“我们没有为她做过什么,故此也不能期望什么,她只
得她自己,小心点是应该的,与其作出空泛的应允,不如保持缄默。”
南孙恨母亲,因为她不恨任何人。
她千方百计找出理由替人开脱,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都有委屈,独独轮到她
自己的时候,一点借口都没有了。
当下南孙说:“不会的,阿姨断然不会撇下我们。”蒋太太不出声,但是这下南孙
却看对了人,阿姨没有回信,是因为她已动身回来。
南孙接到电话,她已在酒店里,两母女赶去同她会面,酒店房门一开南孙又闻到那
股英国烟草混着玲兰香味的特殊气息。
阿姨身上大衣还未除下,她站在窗前,黑色打扮使她看上去孤傲、高贵、冷僻。
“南孙。”她张开双手。
南孙熬到这样一刻,眼泪汩汩涌出,抬不起头来。
阿姨简单地说:“我来带你们母女走。”
蒋太太问:“他们呢?”
“他们是谁?”
“我的丈夫,我的婆婆。”
阿姨沉默一会儿,“我帮不了他们。”
蒋太太不出声,坐下来。
阿姨问:“你还没有受够?”
蒋太太凄然地,用一只手不住抚摸另一只手臂,像是怕冷。
“那样的一家人,你还想留下来?”
蒋太太不愿意作答。
阿姨仰起头,轻轻冷笑一声。
终于,蒋太太用细微的声音说:“我不能在此刻离开他,我们曾经有过好时光,现
在他需要我。”
阿姨说:“他一生中从没扮演过丈夫的角色,他是你的大儿子,你一辈子宝贵的时
光精血,就是用来服侍照顾他。”
蒋太太忽然笑了。
过一会儿她说:“是我情愿的。”
“你这可怜的女人,南孙,”她转过头来,“你马上跟我走。”
南孙吞一口涏沫。
阿姨鹰般目光注视她,讪笑起来,“你也挨义气?”
蒋太太连忙说:“南孙,你要走的话尽管走,家里的事,也搞的七七八八了。”
南孙缓缓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父母皆要我照顾。”
阿姨不置信地看着她们母女,隔了一会儿她说:“好,好。”
南孙有点歉意。
“蒋某是个幸运的人。”阿姨说。
蒋太太对她说:“我知道你看不起他,但他不是一个坏人,这些年来,也只有他给
过我一点点安慰。”
阿姨走到窗口,背着南孙母女,唏嘘地说:“我细微我也可以那么说。”
南孙忍不住在心中加一句,我也是。
“那我这趟是白来了。”
“不不不不不,”南孙回复一点神采,“我们需要你支持。”
“你们要搬到什么地方去?”
南孙答:“我的家。”
“有多大?”
南孙用手指做个豆腐干样子。
“一家四口,熬得下去吗?”
南孙摊摊手。
蒋太太长长叹了口气。
阿姨背着南孙,把一个装着现钞的信封递给姐姐。
“有什么事,同我联络。”
阿姨来了又去了。
蒋家搬到南孙狭窄的小公寓,家私杂物丢了十之八九,仍然无法安置。
老太太有十来只自内地带出来的老皮箱子,年纪肯鼻笛南孙大,一只不肯丢掉,里
面装的东西,包括五十年前的褂袍,三十年前照相架子,二十年前的皮草……
南孙趁老太太往礼拜堂,花了好几百块钱,雇人抬走扔掉。
老太太回来,骂个贼死,咒的南孙几乎没即时罚落十八层地狱。
锁锁本想帮蒋家弄个舒服点的地方,被南孙铁青着面孔坚拒。
欠朱锁锁一辈子也够了,三辈子未免离谱。
上房让出来给祖母,父母占一间,南孙只得睡沙发,厅堂窄小,只能摆两座沙发,
南孙每夜蜷腿睡,朱锁锁看了大怒,问她苦肉计施给啥人看。
最大的难题是厨房,每日要做出三顿饭菜来,一煎一炒,满屋子是烟,渐渐人人身
上一股油烟味,个个似灶火丫头。
蒋先生喃喃自语:“献世,献世。”
蒋太太自然戒掉麻将牌,成日张罗吃,蓬头垢面之余,和乐观地说:“他会习惯
的。”
蒋先生没有习惯。
事发时南孙在公司里,前一日比较忙,她搭了床在办公室胡乱睡了几个小时,一清
早电话响,她以为锁锁生养了,满心喜悦接过听筒。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蒋先生在浴室滑了一跤,昏迷不醒,已送到医院。
南孙赶着去,只见父亲躺在病床上,面孔似蜡像。
发生得太快,祖孙都来不及悲恸,似别人的事,新闻看得多,知道确有这种悲剧,
但震惊过度,又得忙着应变,竟无人哭天喊地。
三日后,蒋氏死于脑溢血。
同事帮了南孙好大的忙,连日奔走,南孙没把事情告诉锁锁,怕她担心。
日以继夜,南孙咬紧牙关死挺,将父亲火葬。
南孙多希望章安仁会出现一下,为着旧时,同她说几句安慰的话。
但是他音讯全无,怕南孙连累他,一个女子,拖着寡母不止,还有一个孤僻古怪的
老祖母,尚有什么前途,避之则吉。
在章安仁眼中,南孙贬值至零,已经不少以前的蒋南孙。
他干干净净正式一笔勾销这段感情。
一切办完之后,南孙已近虚脱,接到谢家通知,又赶往医院,锁锁生下女儿。
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婴儿,体重几近五公斤。
护士把她抱出来,南孙有点害怕,不敢接手,这样软若无骨的小生命,她从来没有
如此接近过婴儿。
锁锁鼓励她。
老人逝去,幼儿出生,天理循环,南孙伸手把小小包裹抱在怀中,婴儿蠕动一下,
像是要采取个比较舒服的位置,南孙轻轻掀开襁褓,看到一张不比水晶梨更大的面孔,
粉红色,五官小得不能再小。
南孙受了震荡,把脸贴上去,婴儿忽然不客气地大哭起来,南孙才晓得这一切都是
真的。
不是美梦,也不是噩梦,只是真的发生了。
锁锁精神很好,一定要拉住南孙聊天。
南孙说:“很痛吧?”
锁锁说;“我不想提了。”
“为他生孩子,一定很爱他。”
“南孙,我早已学会不为任何人做任何事,为人家做事,迟早要后悔的,我只为自
己,我想要一个孩子。”
南孙意外诧异地看着她。
“你看,你母亲若果没有你,这一段日子怎么熬?”
南孙轻笑,“谬论,不是为我,她根本不用被困愁城,早学我阿姨,自由自在飞出
去。”
“可是箱子只有你在她身边,是不是?”
南孙啼笑皆非。
“这个孩子,也会陪着我。”
南孙叹口气,“真残忍。”
护士进来,把婴儿抱出去。
锁锁说:“没想到你这么能吃苦。”
“我?”
“那么多同学,数你最沉不住气,芝麻绿豆的事,都要讨还公道,咬住不放,没完
没了,简直讨厌。”锁锁笑。
南孙听着这些逸事,呆半晌,茫然问;“是吗,这是我吗?”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猜一猜,把我们这干人放逐到亚玛逊流域去,任凭我们自生自灭,活下来的有几
人?”
南孙看锁锁一眼,“吃人鱼、毒箭、巫术?小儿科,我保证个个都能活着出来,而
且设法弄到香肥皂沐浴,下次组团再去。”
锁锁笑说:“你真的练出来了。”
南孙看着窗外,…有似乎过马路,同自己说,一部卡车铲上来倒好,挨少三四十
年。”
“南孙!”
她转过头赔笑,“只是想想而已。”
“想都不准想。”
有人推门进来,是谢宏祖,带着一大束玫瑰花,也不留意有无客人,便俯下身去吻
妻子的脸。
南孙可以肯定,在这一刹那,他们是相爱的。
那一个冬季冷得不能形容,配合零落市面,萧杀不堪,戏院酒馆饭店都空荡荡,人
人往家里躲。
老太太怕冷,开着热水汀,窗户关得密不透风。
她一下子衰老,头发掉得厉害,常常沉默,要讲话也只往教会去。
星期六下午,母女趁老太太外出情理公寓,打开所有窗户让新鲜空气流通。
蒋太太说:“你阿姨有信来。”
南孙露出一丝笑,“她是老鹰,我们是家禽。”
“说到什么地方去了,南孙,她还是叫我们去。”
“我们走了,谁服侍老太太。”
“你去,南孙,凡事有我。”
南孙扬起一条眉毛,“这怎么可以,留下没有经济能力的母亲与祖母,太荒谬了。”
蒋太太不语。
“你去才真,妈妈。”
“我?”蒋太太愕然。
“我有将来,你信不信我会在这种环境委屈一辈子?我不信,只要加多一点点薪水,
我就可以雇人看顾祖母,大家脱离苦海。妈妈,这间屋子住不了三个人。”
蒋太太落下泪来。“幸亏你父亲去得快,没有拖累医药费。”
“收拾收拾,动身去散散心,当旅行一样。”
“你……”
“我早已不是小孩子。”
蒋太太还要推搪。
南孙怒道:“真没有道理,不过四十多岁的人,却咬定要卖肉养孤儿才显得伟大,
为什么不放眼看看世界,多少与你同年龄的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花月正春风呢。”
“这,这,这是什么话!”
“你不去,我天天同你吵个鸡犬不宁。”
“那……我去去就回来。”
“不用回来了,没人需要你,你走了我好搬进房间去。”
“南孙你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