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蚂蚁-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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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紧锁。我费力摇晃锈迹斑斑的铁门。有个老头从里面走出来,应答:小余。小余。门被粗壮的链条锁在一起。老头使劲拽门,缝隙显出巨大的空间。他钻出来,呵呵直乐,说,门没有关。又一个老头正和谁打招呼,看起来是找人打牌。二楼甬道逼仄,辽远处是庞大的草场。数秒钟,四周如同白昼。今年的气候真是反常。半空全是白色的,很干净。太阳化成婴儿像,长着一对漂亮翅膀,侧身,手中的金色弓箭闪烁耀眼的光芒。箭头朝斜下方瞄准并迅速移动。带强劲气流的箭从高空发射。近处,我才看清楚是一枚小型导弹,猛烈撞击地面。我匍匐于地,全身立刻感到不安,像遭受辐射似的。眼前一黑,只有无数小月亮飞舞,伴随耳鸣声。半边脸贴住地板,嘴里涎水。几分钟后,我重新站起,继续向前走。出现一架直升机,吊起一部报废汽车往草场里扔下去。黑烟腾空而起,直升机倏然消失。头戴钢盔身着迷彩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扑来,其一的冲锋枪对准我。笨重的坦克慢慢爬过来。
我醒后异常兴奋。空中的活动雕像美仑美奂,可与罗丹媲美。那只箭,连同发射的动作,一切都在高速运行中。更何况,今晚像平安夜。类似的梦,还有一次是在七岁。同样是座院落,周围空旷。腰里别一只手榴弹,点燃的导火索滋滋作响冒火花。爆炸过后,大脑一片空白。可能是因为当时身体四分五裂,碎片都难以找到,怎么还可能有梦?只是这样的梦境重现,让人倍感亲切激动。
0750
一早起床,他伸腿蹬掉被子,穿好衣服,系紧鞋带,撕张纸巾抹掉鞋面的灰,然后洗脸刷牙。他整理书包,把里面的烟标、旧报纸全部扔进出抽屉。这些东西没多大用处,跟着嗜好来到广州。下楼时碰到服务员检查房间,对他喊房间里有没拿完的东西。他笑着说,凡是留下的统统不要。退了房,取回身份证,他走出旅店。
昨晚,余红星从万江医院门口打的,来到新唐。当时,乌云密布,天空不时飘起一阵小雨。万江花园位于医院后面,沿路可见亭台楼榭,杂树丛生。真像回到了学校。他想。无名男子衣冠楚楚,向他打招呼。余红星瞧见他旁边还有一个女人,个子不高。他们到了亭子坐着。无名男子把胖脸给他,说话。提到身边的女人,语气里充满了敬佩之情。大概她处事能力强,人缘好。他瞥瞥女人正经八百坐在对面,脸上搽了粉。半小时后,女人推说有事,要先走一步,接着抬臀离开了。大约又过一个小时,胖子闭了嘴,不再多说一句话,站起身,手插口袋在附近转了几圈,不动声色地消失了。扔下他一人。他背着包,穿过花和树,寻找着胖子,心想他妈的,活见鬼了,人呢。天色渐渐变暗,太阳掩进云缝,西沉。花园里安装了灯饰,他独自坐到灯下,取出地图查看地形,确定所处的位置,用笔画圈作记号。标出到达火车站、汽车站等主要站点的公交路线。然后,点燃一只香烟,又拿出笔记本,记录当日发生的事。
2004年4月8日星期四阴晴不定
中午到了广州。然后驱车到中山,下午转入东莞。路上人不多每个人摆出很拽的样子。万江医院门口,碰见一个胖子,未可知姓名,带着一个上班族女人。胖子瞅我是外地人,便过来搭话。交谈中,得知他是从北京南下的有志青年。大学学习管理,毕业已经四年,可以说江湖经验丰富。家里不缺钱,但人不该碌碌无为虚过一生,于是他就南下了。他和我聊了许多历史、文化、经济方面的话题,看起来蛮有知识。我告诉他所学专业。他问我有什么特长,我说没有。他又问我有什么爱好。我说篮球啊——什么的。还有抽烟。他继续问我,怎么看待秦始皇。我说总体而言,功大于过。历史书上写着。他立即否定,认为秦始皇真有气魄,是个伟大的人。人要学会残忍。我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他接着问,管理和市场,哪一个更重要。我想起了政治经济学,回答,市场。他皱皱眉头,半天挤出一句话,说,错。管理比市场更重要。我马上抗议,说,产品没市场,要管理有何用?他半天又从嘴里透出一句话,又错。人脑是大脑的指挥部,管理层如同大脑。拿破仑有句话叫,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话未落音,我立即用鲁迅的话反对他,说,请不要忘记他身后那些兵!那女的早早离开了。这时,胖子默然无语,长叹一声,走到小卖部前,买了两只冰淇淋,递给我一只。然后消失了。
写完日记,他打算露宿。翻开笔记本,找到一个电话号码,拨通了手机,告诉那边自己已经到了广州,并把详细位置告诉他。那边安慰他,让他不要担心,现在他人在新唐,有事脱不开身,建议余红星找个旅店落脚。他说,没足够的盘缠。对方说一百块总该有吧。最多花五十块便能找到个好旅店。坐了一天一夜火车,晚上好好休息。等明天派人接你。余红星挂断电话,心想,多亏他提醒。便拿起包,挎上肩走出了花园。此号码他曾经在学校拨过,对方自称在中山某家玩具厂工作,是校友,力邀他毕业到厂里上班。怕他不信,点了西安一些街道,证明他的身份。到广州后,余红星没有立即和他联系,而是驱车到中山、东莞瞎逛,意外碰到胖子。于是,趁着夜色,他搭出租车赶到新唐,打听旅店,然后安顿下来。
走出小巷看见了白天。他整理好衣服,在巷口酒店门口徘徊,等着一个叫6的人接他。他用目光搜寻上身着白色甲克,下身一条褐色裤子的人。好久,酒店另一端,有两个人朝他走来。男的似乎发现了他:灰色西服,白色衬衫,背着一只黑包。高个子。他走近余红星,问他是不是叫余红星。他转过脸,微笑地说,我就是。你是6吧。6点点头。他是南方人,凹眼,低个,操着变了味的普通话。声音细细。女同伴目光呆滞,说话刻板、古怪,像背书一样。衣服不怎么干净,听口音,是北方人。他们有节制地笑,有礼貌地要帮余红星提包,努力缓和紧张的气氛,一边聊,一边走。
女:你是哪里人?
他:西安。
女:我也是。
他:是吗?哪里的?
女:商洛。
6:到过广州没有?觉得怎样?
他:风景不错。
6:哈哈。是吗?
女:家里人都好?
他:家里人好。
女:有谁?
他: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姐姐妹妹,哥哥弟弟。
女:经济情况呢?
他:一般。
女:你是哪里人?
他:不告诉你了吗?西安。
女:啊。告诉了吗?你学校附近有什么?
他:路啊,树啊。没山没水。有天桥。
6:我们到里面去。
他:我那校友怎样?
6:他很好,是头儿。派我们来的。
进了一家超市,楼上便是肯德鸡。有几个人,大概是朋友聚会。一排桌椅四对连在一起,他们随便落座。6问了他一些关于销售,尤其是对直销、传销等的看法。他问你们到底卖什么东西。6说会告诉你的。女的舒缓气氛,说,你是不是听见要做销售就打退堂鼓了。他想,妈的,倒霉。遇到传销的了。6说,怎么样,考虑好,我就给头儿打电话,给你安排住处。他想,怎他妈,既来之,则安之。进去看看究竟再出来。他说,好吧。谢谢你。
0751
6没动。她没动。余红星没动。邻座吃饭的人不时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他们。他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6干坐着,习惯地用右手拇指刮左手小指头指甲,默不作声,精神处于高度集中状态。许久,他突然问余红星,你怎么认识了东莞那人的?余红星不语。双手放到膝盖,掐了掐大腿。6左手有节奏地敲打桌面。他顿时觉得对方无理的紧,无休止的盘问只会离经叛道。什么衰厂,分明是非法作业嘛!他脸左转,解开领口的纽扣,回答6,一不留神。6仍然揣摩它的真正含义,微笑着问,他们怎么说的?他提高声音说,和你说的差不多。6不再问了。他反问,你们认识吗?6说,不认识,大概是分厂的。女伴感觉气愤不对,扭曲了脸,有板有眼说了一大堆题外话。惟有一句是实用的:他们通常男女结伴而行。余红星微微点头,表示已经收到信息。6掏出手机,躲到一边打电话汇报。余红星和那女人聊天。6迈小碎步走路,想一想;走一走。走一走;想一想。一副谨慎小心的样子。
他们坐车到达广州火车站,然后换乘直达番禺市桥的车。车里6和一个老太婆发生争执。老太婆有把雨伞占着空位。6请老太婆拿开雨伞,她不乐意,无动于衷。6再次叫她让座。她没好气的说,你不是坐着吗?6说,怎么大把年纪,觉悟恁低。信不信我把伞从窗口扔出去。她这才慢慢腾空了位。6让女伴坐下。301路到站停车,他们下车。余红星发现天又变了颜色。他们踩了镂花地板七拐八拐进了一条甬道。此处布局与西安别无二致。也略有不同。入口多,出口则通往不同的街。比如,有人从一个入口进去,感觉像农贸市场。各类小贩云集于此,如同西安大学南路。然而,拐个弯却冷冷清清,呈现你面前的是水泥台阶。沿此走下去,是条窄道。两面墙壁喷写着诸如办证修理家具等电话号码。另一个特征便是岔道多。你要特别留意走过的路线,以免迷失其中,以便原路返回。一个入口既通民房,又连接其他出口。非得多年蜗居的人,才知道其中的奥妙。
他们一行走。6带着他们随处转,主动介绍商店、快餐店,以及风味小吃。他们像走迷宫,试图使余红星迷失方向。他紧随其后,头部生出些汗水,四肢酸软,觉得睡觉也没这么累人。转悠半天,他跟着6来到一处地方。上了一栋楼。除了四面冷墙,什么也没有,极像一个输光财产的赌徒晚上藏身之地。窗户封闭,空气霉变,还有不知从哪个垃圾场所捡到的破席子,烂麻包,黑心棉。一切让人作呕。如此通铺,比不过他高中时代的住宿条件。最起码,学校通铺里,深更半夜被子里会冒出一只老鼠,挠挠你的脚指头。然后和伙伴嘻嘻哈哈光了身子捉老鼠。他清楚记得,一年冬天,熟睡时脚底老鼠正挠的欢。旁边的人被惊醒,拍打他的被子,嘴里大喊,红星,红星。快醒醒,有老鼠。他没反应。他知道有东西动,但寒风灌进来实在使他不愿起床,心想,去他妈的,老鼠没咬人。伙伴操起门背后的笤帚,情绪高涨,嘴里直叫:好呀,不怕老鼠咬死你。独自上窜下跳进行灭鼠运动。热辣辣的白炽灯刺痛了他眼睛,又被喊声搅的鸡犬不宁,就趴到被窝看他打,嘴里加油。
6停到他面前,手指刮着指甲,直视他,向一个方向指指,说,那床被子归你。为了工厂发展,给你提供干事业的良好条件,把通讯工具交我保管,以免分心。他不愿意上交,考虑到曾给头打了电话,便顺从地交给6,说,别弄坏了。6接过手机,把它裹进自己的口袋,问他有不清楚的事就问。余红星踱步收拾那床烂棉花,心想,怎他妈。然后用同样的目光回敬6,说,当然有许多事不清楚,慢慢来吧。首要问题是——洗手间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