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乱世再起-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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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紫玲的呼吸一瞬又乱了,她抬眸正对上楼上的沫七,手指根根握起,终于攥成拳头。“姑娘说,你家少主负伤在身是吗?”
陡然对视,沫七只觉浑身一凉,脊背莫名袭上一阵寒意,竟不能自已地颤栗起来。
“半月前还在品味轩饱尝山珍海味的人,该不会伤势严重才是。”
此言既出,顿时一片哗然。众所周知,伤重者最忌荤腥,而品味轩地处沿海,正是以海鲜地禽闻名。
然而,人群外,紫玲的声音还没有停下。“半月前品味轩掌厨暴毙,虽众说纷纭,尸体身中的剧毒却让凶手昭然若揭。”她安静地步入人群,穿过人群,渐渐走近。“墨鸢,你可知你身边人正是一只狼蛛妖。区区妖孽犯人命,如你所言,你该把这女人当场处决才是。”
沫七脚下趔趄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地看向一脸震惊的墨鸢。她知道,她完了,彻底地完了。
“如你所言,我会……”只一瞬,墨鸢已经平静下来。即便震惊当场,他的理智还是先一步将话接了下来。
“你说派人驻守又得到血书,才确认五百人死讯?”七嘴八舌的话语飘过耳畔,紫玲看着墨鸢,只觉得胸中的怒火越燃越旺,燎烧她所有的冷静。“但凡有一人驻守,你亦会知道,生死门早已坍塌,夜啼已破!”
“五百烈士,尽灭巨蟒。”
夜啼已破……生死门坍塌……巨蟒尽灭……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那一个声音扩散在空中,敲打在众人耳边,敲打在所有人心口。
“你说谎!”墨鸢瞪大了眼睛,第一次有了惊慌。巨蟒尽灭,怎么可能?二十年前,万人前去,连巨蟒的样子都没看到。如今区区五百人,即便禹临峰再准备万全,亦不可能做到!
“那你说,这是什么?”人群中,夜魅不知何时已经跟到了紫玲的身后。众目睽睽之下,他将手伸进怀中半人高的麻袋,抽出一叠物拾。那是一叠黑紫色的鳞片,足有七八片之多。那鳞片巴掌大小,粗厚异常,迎日光而泛蓝,正是价值万金的巨蟒鳞甲!
纵观天启,存世的亦不过三片,传闻还是当年狂神秦易所得。而那袋子里若全部都是的话……
缓和下呼吸,紫玲盯着墨鸢的眼眸微缩,话语骤冷,“但凡你有心去到洛英打探过,便不该一无所知。苍鹫三百人性命,换来一月时间,不知道你拉拢了多少富商?”
骚动的人群顿时分开,瑟缩的商会众人暴露于外,只段游一人诧异地看着同僚。
说话间,城门处马蹄声再次响起,依旧是沉黑颜色,这次却是板车,足有十辆。队伍最后,一辆马车押后,缓缓驶来。
分神看一眼季绚林,紫玲深深呼吸一口气,将握紧的拳头松开,转身看向身边的人群,朗声道。“今日,禺山于宗庙痛迎烈士返乡。”
“紫玲不才,只能替各位带回烈士骨灰,聊慰亲人。”
没有人说话,空气仿佛凝结。细微的日光躲入沉厚的云朵,将最后一丝温度夺走。人群中,她自夜魅怀中接过巨蟒鳞甲,而后径自走到李付宇面前,将东西递出。
“你……”李付宇一惊,看着面前的少女几乎要惊呼出来。这一袋子的东西,足以撼动整个天启!
“鳞甲凶气驱妖。”她盯着李付宇,将袋子递交到他的手中。“我带不回他们,但好歹能用他们拿鲜血换来的鳞甲护家人一片安宁。”
“夜魅,你且跟钟儒他们先走一步。”
闻言,夜魅沉默地看了看紫玲,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和钟儒对视眼神,而后快速穿过人群,拉着红叶上了马车。
钟儒无措地看一眼李付宇,得到他的眼神示意后,终于沉沉点头,转身离去。
这时,静默良久的人群才忽的动作过来。安静地让出道路,安静地互相搀扶,安静地朝着宗庙的方向走去。
聚茗楼下,只剩下寥寥数人,继续这场滑稽的闹剧。
“这里交给你了。子时偏厅,带大家来。”终于完成一系列事情,紫玲重重呼出一口气,望着李付宇,话语不禁有些飘忽。
“好。”李付宇担心地看着脸色微白的紫玲,却也没有留她。他仰头看向二楼的季绚林,眸中闪过一丝恨意。
“且慢,敢问姑娘师从何处,和禺山法会又是何种关系?竟能独自闯入夜啼带回诸位烈士。”眼见她要走,段游两步上前,阻住她的去向。
不怪他挑这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只是,这少女若真的跟禺山有关联,那么整个江南的局势或将大不相同。
一眼。
她仅仅抬眸一眼,段游已禁不住连退数步,再不敢去拦那离去的小小身影。没有根据,没有缘由,只是平静无波的一眼,他却真实地感受到了她身上的锐气。
那是杀意。
= = =
禺山的城镇,巷道四通八达,紫玲漫无目的地走着,正好停在一处石桥旁。
身后雕楼玉砌,面前流水桥畔。若是春日,该有杨柳一二,画舫三四,再加上踏青的行人,风景独好。
遇见禹知行之前,她四处游历,也曾到过禺山。只是那时,却没有游玩的心境。以后却也再不会有了。
禺山……她再不会来了。
脚步声。
紫玲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冷冷地道。“你不该来的。”
墨鸢停在她三步开外,看着她的背影,没有答话。为什么跟来,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被她破坏全盘计划,他除了懊恼万分,却莫名地生出一股迸发的悸动,将以往压制的情绪全数激活。或许是征服不能的猎物激起了猎人的斗志?不过有件事,他必须问明白。
紫玲回过头,看见沫七的瞬间眉头不由地皱起,而后看向墨鸢,却是神色莫名。
一瞬,墨鸢觉得心里的莫名又多了一分。像是饮酒微醺的人,放不下,却又一时吞咽不能。他伸手握住身边一路跟随来的沫七,拉至跟前,傲然地看向紫玲。 “方才段游问过你的话,我要答案。”
“与你何干?”
“如今禺山已败,江北法会乌龙混杂,不成气候。”墨鸢盯着紫玲,话到嘴边,却又一转,成了另一种意味。“我只是在想,你若不在,他们撑不过三月。”
“如此,岂不无趣。”
“我无心入世。只是……”
突然!
紫玲骤然前冲,竟是瞬间越过三步之距,右手一抬掐住了墨鸢的喉头!“只是你不该,招惹我,招惹他们。”
沫七一惊,双手变出紫黑的指甲,冲着少女的脖颈袭击而去。谁知紫玲不退反进,只一躬身躲过她的袭击,左手一指点出!
沫七一击落空,只觉腹间一痛,身子已经倒飞数丈,跌撞在地。
右手不断收紧,紫玲回视面前脸色逐渐苍白的墨鸢,整个身子都不禁颤抖起来。
五百性命,无一生还。仅仅是她看到的零星片段就几乎将她的神智吞没,他却笑言,不过一场游戏,胜存败亡。
“墨鸢,我发誓,我不死,你必亡。”
这时。
呼吸困难脸色潮红的墨鸢却倏地一笑,阴森晦涩地看向紫玲。
视线骤然黑暗,紫玲手上一松,怔然地看着面前的黑暗,伸手竟是摸空。她周遭的建筑竟是全数消失了?!
漆黑的世界里,她想将手伸到面前,却发现连自己的手也感知不到了!仿佛五感全失,整个人被黑暗吞没。
啊!
骤然亮起的一处出现一张恶鬼的面庞,而后悄然消弭。紫玲倒退一步,忽然找回了自己的四肢,却感觉体温在不断地流逝,好冷。
呜呜呜呜……
骤然响起的声响近在咫尺,仿佛夜鬼哭啼,绕耳不绝。
四肢的疼痛从无到有,一点点蔓延加剧,仿佛被无形的手不断撕扯,撕扯。
紫玲一惊,发现自己竟是无法动弹!只感觉一只手抚过她的脊椎骨,穿入肋骨,握住她的心脏!
“女人,你干嘛呢?”熟悉的声音骤然出现。
紫玲长吸一口气,瘫倒在墙角,吃惊地看着面前安然站着的墨鸢,浑身已经被冷汗打湿。
头顶,风祁从飞檐上跃下,莫名地看她一眼,蹲下身来。
“总有一天,你会来求我的。”这一次,墨鸢没有再纠缠,而是利落地转身,离去。
不远处,沫七吃力地自地上爬起,身形一闪,也随即遁去。
抬手拂过发凉的心口,紫玲若有所思地看着墨鸢离去的方向,垂眸一默,而后看向风祁。
“怎么跟来了?”紫玲看着蹲在跟前的风祁,忽的问道。
“我……”风祁嘴角一扁,就要说个谎混过去。对上紫玲晶亮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我讨厌白色。”
“呵……”
“不准笑……”
“正好,我也是。”
看她脸上一松,疲惫地倒在自己肩上。风祁话语一滞,“我”字就散在了空气里,化为了一脸的担忧。他抬眼看看天,嘴角动了动,终究还是说道。“逛街也不注意时辰。只休息一下,咱们就回去吃饭。”
“……好。”紫玲淡淡一扯嘴角,也不拆穿。只是顺从地动了动身子,闭眼休息起来。
天黑了,那白色便不会那么刺眼了吧。
= = =
深夜,当忙碌的宗庙终于安静下来。
李付宇无声地和同伴们交换眼神,嘱咐几声,便离开了正厅。
偏厅。
紧闭的房门内,软榻上,赫然横陈着一副冰棺。
冰下的少年眉宇轻皱,英俊的面庞上血痕狰狞,正是禹知行。
细白的手指触冰,陡然一缩。许久,紫玲还是抬起手,平放在冰上,暗自运力起来。
带着寒气的一口气缓缓呼出,她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放置在软榻上,屏息等待。
呼……
“知行?”
“紫……玲。”一如干渴多天的旅者,禹知行呼吸着清甜的空气,迟疑地眨眨眼,转头对上双眼已然通红的紫玲。
这里……为何如此眼熟。
“不要说话。”紫玲凑近,将他抱起,让他半坐起来。用温热的布巾将血污擦去,她寻过一床薄被,将他满目疮痍的身体遮盖。“我,带你回来了。李大哥他们马上就到,我用的药不知道能撑多久,你……长话短说。”
几乎一瞬,禹知行已经明白过来。他张口想说什么,却终是无言。
要说什么?他的一切,于她,已经太晚太迟。他唯有尽力地握住掌中的手,看着她,苍白微笑。
吱呀一声,门扉开启。一脸疲惫的众人看清房内情景,一个个都惊在当场。
紫玲回握一下禹知行冰凉的手,转身缓步走去,细语解释几句,便出门而去。
他闭眼,埋下一腔未语,不能言。
她望月,关上全部心绪,念已绝。
这一段缘,不知所起,无疾而终,未开已残。
回廊上,紫玲蜷缩成一团,沐着月色,听屋内细语声起,细语声灭。
月升月落,今夜,太多人一夜无眠。
九十二 往生
寒风瑟瑟,舞起门前白纱,整座城淹没在素缟之中,静默如死海。
锣鼓声起,人声唱诺,禺山山主与其子的棺木,自宗庙而出,万人送葬。
天启441年冬末,江南四镇尽带孝巾,烈士出丧。
棺木缓缓前行,朝着禺山山峰方向。
夜魅一袭素黑长衫,立在主道边,看着沿街门户逐个打开,百姓手捧亲人骨灰白坛,随行其后。
心情跟着也悲凉起来。
“我以为,你不会感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