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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亦舒(短篇集)-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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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良久,我才把手指按上他的门铃。 
他应声来开门,穿一件白衬衫,一条牛仔裤,身体健康,毫无病容,我十分惊奇,他见到我站在门口,诧异得张大了嘴。 
我们俩对立在门口很久,我忽然之间明白,我来看祖不是因为祖病了,而是因为我想念他,我有点不好意思,难道我真的会想念他? 
我问:“不是说你病了?你怎么没有病?” 
他冲口而出,“你怎么会来的?请进来。” 
他一个人住,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他请我坐下。他替我准备茶与点心。 
他说:“我没有生病,说当然是那么说,不然经理不会让我请假,我这几天晚上在准备功课,投考理工学院。” 
“真的?太好了。”我十分意外,没想到他有这种上进心。 
祖微笑,“好吗?就算理工学院毕业,也还差得远,你不会喜欢一个这样区区土学校出来的人。” 
我很尴尬,“祖,你怎么这样刻薄?这就变得不像你了,你全误会了,我很替你高兴。” 
“对不起。”祖说:“是我过份。” 
“我很关心你,”我说:“许多天见不到你——所以我来看你,客气点好不好?”我笑着。 
“今天考完,休息一下,明天回去弹琴。”他恢复温和,用手装个弹琴的姿态。 
本来我想问他考了哪一科,后来见他不愿多说,也懒得问,理工学院便是理工学院,祖说得对,即使毕业不过如此。 
在黄昏祖与夜里不一样,他的肤色很健康,人也很精神,年纪轻轻的一个人,是怎么会误堕风尘,跑到夜总会去工作的?真是不可思议。但是说也奇怪,在玫瑰园我见到他,总是很自然的,现在就有一点陌生。 
我问:“你不与家人住吗?” 
“弟弟妹妹有时候来,那小房间是为他们准备的,他们寄宿读书,我们没有父母。”祖说。 
我喜欢这层小房子,仿佛可以坐下来聊很久,是祖的关系,他使客人觉得舒服,与祖在一起,是没有猜忌的,他对任何人都像兄弟姊妹一样”他有一颗善良的心,忽然之间我希望他是我的兄弟,我可以把一切心事,从头到尾的告诉他,因此我看牢他。 
“你快乐得多了。”祖说:“不再哭泣?” 
“泼翻的牛奶,哭也没用。”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隐隐作痛。 
“时间可以治疗一切伤痕。”祖微笑。 
除了无聊,无聊随着时日增加。我没说出来。我不懂得消磨时间,每过一天,我就害怕一倍,时间越过越少,一天消失之后,生命就短一天,可怜的是谁也抓不住时日。每日早晨太阳升起,我就害怕,直到黄昏,大势已去,一颗心又定下来。想太多是没有用的,做人不能想太多。 
只有见到祖的时候,他笑里的温暖使我安全。他的家很快变成玫瑰园一般舒适。怎么会呢?怎么会是他?我不明白的看着他,他不过是个普通人。 
“来,”祖说:“我跟你再添点饮料,我们可以去看一场电影,我会打电话告诉老板,病还没有好。你要不要与我出去?” 
我想一想。回家?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跟祖出去跑跑。真可耻,我不该这么想,祖什么时候都是一个好伴,与他在一起很高兴。 
祖看着我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回家也没事做,所以不如跟我出去逛逛,对不对?” 
我的脸马上红了,“你烦不烦?”我高声说:“太聪明了。” 
祖笑,“你还是天真的,世故成熟下的天真,特别难能可贵。” 
我与他出去看电影,电影院碰见了亲戚,他们以关怀好奇的眼光去看看祖,我十分勉强的介绍:“这是祖。”然后坐到戏院里,心不在焉的看完一场戏。这世界就是那么小,在哪里都会碰到些莫名其妙的人。祖并不是他们想像之中的那样,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可是年轻男女走在一起,就有那个嫌疑,叫我怎么解释?祖,你为什么没有高贵一点的身份?为什么? 
电影散场,我结结巴巴的谢过祖,要回家。 
祖以清澈的眼睛看着我,他说:“你觉得丢脸是不是?刚才在亲戚面前,你介绍得那么不自然,是因为我原本没有资格与你走在一起?我只是个乐师,你是千金小姐,在平时我连替你拉车门的资格都没有,不过因为你现在寂寞,所以委屈的抬举我,你是这种想法,对不对?这不是朋友之道呢,我很抱歉我的身份卑下,配你不起,我可做梦也没有想到要你自公主的地位降到地上来迁就我,我送你回家,以后你要很有教养的,只跟你身份相仿的人在一起,千万不要作越轨行动。” 
我呆住了,他的声音那么平静,他说的话却像雷霆般的有力,那真是好人祖吗? 
他替我叫好一辆车子,我麻木的坐进车子里,车子开动,然后到家。我不气愤,也不伤心。 
家人看见我,笑问:“看完电影就回来?这么早?”消息传得像打电报一般的快。 
他们那么相信我,我却跑去找祖这样的人,还被他骂一顿。可是祖说的都是事实,他一句也没说错,我就是那么势利,那么可恶,我不配他的忠贞、纯洁、坦诚,他有可贵的人格,但是我怎么向人解释,一个乐师也有高贵的人格?我需不需要向人解释?我到底是为什么活着?为面子?为虚名头? 
家里关心我,他们说:“出去玩玩也是好的,只要是正当娱乐,家人要你高兴,可是也不想你太放纵,闷在家中久了,到底也不好。” 
我一连几天都坐在家中与自己争战。祖错了。我骄傲,我自负,我要面子,这些都说得刘,可是我去找他,那是为了我想见他,与他在一起,是一种享受,断断不是为寂寞,我不是恶劣的人,不懂利用人,这一点他不应该误解我,为了寂寞,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作伴吗?祖太看低自己,祖不应该这样。我那天去看他,的确是为关心他。 
我坐在家中好几天不动。 
他一定又回到玫瑰园演唱。他的生活是丰富的,比起他,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穷人。他活在他的环境中,他懂得控制生活,不是被生活控制他,他活在光明的一面,乐观的、清明的,这么讲道理,没有人比他更理智更公道了。 
我有点为他骄傲,我很高兴认识他,我一点也没有生气,一点也没有。 
认清楚他,认清楚自己,我终于又到玫瑰园去。 
我一走进去,便看见祖坐在那钢琴面前,背着我,在那里弹琴。我静静的坐在不引人注意的位于上,叫一杯啤酒。那菲律宾女子看见了我,向我眨眨眼,顺路走过来。 
她说:“你来啦?真高兴看见你。” 
我微笑地点点头。 
她说:“过去吧,还等什么?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他在等你呢,等了好几天了。” 
我犹疑一刻,终于站起来,缓缓走到他身边。 
祖抬起头,见是我,微微有点惊讶,眼睛里充满欢乐,向我点点头。 
我说:“祖,记得我生日那天?你答应为我唱一首歌,我一直说寄在你那里。现在方便唱吗?” 
他高兴的问:“你要听什么?” 
我笑说:“你想到什么就什么。” 
他一怔,笑问:“要不要坐在我身边?” 
菲律宾朋友为我端来了椅子。 
祖开始唱:“假如你爱我让我知道,如果你不爱我让我走……” 
他声音很好,有种特殊的悦耳,我笑了。 美人救英雄 





亦舒 
蓝天碧海,夏日将快成为另一个过去。我告诉自己,非得利用这宝贵的时间作最后一次耍乐。 
我的嗜好是潜水, 
当下便驾小船出海,带备一切工具,打算捉数条大鱼,回家煮了请客。 
同日的西沙湾已停满游艇,我厌恶地将自己的小船驶往比较偏僻的地方。 
讨厌游艇上的男女,根本不是真正来运动或是欣赏风景,有人在甲板上搓四圈,又有人在比较身世,交际应酬亮相,无论什么,伦落在他们手中,一切都变为庸俗。 
我穿好橡皮衣与装备,提着鱼叉,静静落水。 
海底真的美妙,静寂、凉快、美丽。 
我缓缓畅泳、转身、手舞、足蹈。 
岩石上有的是鲍鱼,我很快敲下一大网,提着回船。 
再下水,大鱼在我身边游过,石斑的翅张开,翩翩摇动,我不忍下手,反正一味清蒸鲍鱼已经足够,正在洋洋得意之际,看到不远之处有一群水母。 
如芭蕾舞女般潇洒的嗜哩鱼!我不欲错过奇景,立刻追上去。 
它们全身透明,隐隐发出碧蓝的光芒,裙边抖动,犹如纱衣,曼妙的舞姿吸引我,我越跟越远。 
唉,如果不是要维持一份正当的职业,我多希望中途改行做海洋生物学家。 
正紧贴着水母追着,忽然大腿一阵疼痛,如火炙一般,我一惊,人便往水下落,本能地抖动大腿,看到腿上附着一只俗称蓝色魔鬼的嗜哩鱼。 
我用手去拉,幸亏戴着手套,但是连着水母而出的是我一大块皮肤,血肉淋漓。 
我诅咒,血味足以引来鲨鱼,不过这一区是安全的。 
水母,这么美丽的名字,这么美丽的生物,却这么毒辣及难以应付,像女人。 
因为痛的缘故,我匆匆往水面上升,已经看到水面的亮光,但是左腿痉挛我失去游动的能力。 
我努力吸氧气,拍打水面,企图上升,但是,恐惧侵占我的心,虽然我的头脑还是清醒,但左腿已经麻痹。 
明明看得见亮光,我甚至可以摸得到游艇的底部,但是差那么十余公尺,我快成为海底冤魂。 
我越来越怕,难道我王光宇命毕此地? 
不可能,我整个人还很清醒,海自小是我的朋友,不可能,我要如往日一般活着回去,家人都在等我,我要活着回去。 
但是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越沉越低,我苦苦的作最后挣扎,左腿的麻痹与痛楚也不觉得,我大力除下氧气筒,真笨,怎么开头没想到可以减除重量? 
正在生死关头,我看见有人落水,我扬起手求救,那人和衣游过来,帮我脱下铅衣、气筒,一手搭着我腰部,引我升上水面。 
我在突然之间遇到救星,本能使我紧抓住他的头发与手臂,他吃痛,吞进两口水,用力掌掴我的面孔,我才想到这样子会导致两人丧命,于是放松身体,让他拉我上去。 
遇见空气我就落得半昏迷状态,躺在甲板上,不断痉挛,有人大声呼喊,酒与毛毡被递上来,又有人报警。 
有女士惊呼,这些该死的女人,什么都尖叫一番以示她们之矜贵,讨厌之至。 
奇怪,从鬼门关处兜了一个圈子回来,我并不害怕,一直有思想的能力,怎么会这样呢?但是肉体却完全不能动弹,我甚至睁不开眼睛。 
有人用药水替我洗伤口,神经交替反应,肌肉跳了两跳,可以感到伤口面积很大,将来好了也有大疤,不过小命检回来也就算了。 
我的救命恩人是谁? 
真想对着他叩三个响头。 
游艇向岸驶去,我终于失去知觉。 
醒来的时候,一片白色,我在医院里。 
首先看到的是母亲面孔。 
“妈妈。”我叫她。 
她完全放心了,“孩子,你醒来啦!感谢主,吓坏我。” 
护士过来,微笑说:“休息数天便没事。”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母亲说:“光宇,如果没有谢小姐救你,真是—一”她不敢说下去。 
“谢‘小姐’?”我愕然,“救我的是女孩子?” 
“是呀,当日在游艇上,玩的玩,打瞌睡的盹着了,只有谢小姐在钓鱼,忽然她看到海底有人在挣扎,便和衣跳下去救人,孩子,你这次真是险过剃头。” 
“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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