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着雨-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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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萧,不用去了,刚才已派车送走了。他很快就将魂归故里,他走得很自在,很安详。”邓嘉臻从门外进来,他悄悄坐在我的床沿上,拉着我的手轻轻安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世上的许多事情是无法抗拒的。根据交警现场勘察分析,初步鉴定是车子的左前胎意外爆裂所造成的制动失灵,加上是沙子路,又是雨天,坡陡路窄,根本没回旋余地,就是神仙下凡,也无有回天之力啊!”
我摇着头,泪流满面:“不。是我……是我害了他,我是不可饶恕的罪魁祸首。”
“石漱钧是我最知心的朋友,我的心里并不见得比你好受。事态已无法挽回,自责也是陡劳,人死不能复生啊!灏儒,尊重事实尊重天命吧!”邓嘉臻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步步诱导,“能逃过鬼门关是你的造化,活着比什么都要好。我不能留下来陪你了,得马上赶回去为老石送一程。”邓嘉臻伸手抹去我眼角上的泪水,起身道别,“好好保重,安心疗伤,过几天,我再回来看你。bye…bye!”
我点了点头,慢慢向他举起了手。
躺在病榻上静静反思,有一丝懊悔,有一种感悟。老天曾三番五次提醒过我,第一次爆胎就是个警告,如果我不接手,如果我能接受岚岚和虹云的警告,如果在山顶显露天光的时候能停车小憩一会,也许就……
“一个月前,在我们出事的同一地点发生了一起同样的悲剧。”徐静捋了一下垂挂着的刘海,脸上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无奈,“一个越野车从那儿掉下去,两死四伤,罹难的是两位20岁左右的姑娘,听说还是歌舞团的舞蹈演员。你说怪不怪,两桩事故同出一辙,只是我们稍稍幸运一点。”
徐静的话撩起我冥冥中的思绪:彩霞漫天祥云缭绕,两位婀娜多姿的少女携着石漱钧的手,在天籁般的笙歌中,向着那片绚丽的紫光轻悠悠地飘然而去。我似乎从中找到了一丝宽慰:“福兮,祸之所伏。人不能太忘乎所以,这就是报应。虹云,你同老殷赶回去送送老石。”
“嗯,你自己保重,我过几天就赶回来。”
我又把脸转向徐静:“小徐,你也一道走吧!”
“我留下来陪你。我害怕见到石总。”
虹云回杭城后,徐静日夜守护在我的身旁。我没说一句感激的话,她要的不是这些,我知道。这几天,我们谈了很多,谈石漱钧身边的仙女,谈“老古董”在阴曹地府周游三天三夜后悠悠醒转过来,惟独没有谈我,惟独没有谈她,惟独没有谈我们一起经历这场生死劫难的种种感受。
在这个世界上,我又多了一份债。
2
“萧老板,你看,谁来了!”阿文破铜锣般的声音打破病房的静谧。
我霍地从病床上弹起:“岚岚!”
岚岚提着一个大包包站在病房门口,披肩长发凌乱不堪,脸色苍白憔悴,隐隐流露着一丝长途劳顿后的疲倦,只有那双迷人的略带忧伤的大眼睛依然明澈如昨。她扔下手上的大包,大踏步地向我跑过来,伸出双手紧紧地把我抱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灏儒……”
我搂着她,轻轻擦拭在她眼角汩汩涌动的泪水。
“为什么倒霉的事尽找上你,害得我天天担惊受怕。”岚岚紧蹩的眉头慢慢舒展,她从大包中掏出一串鲜荔枝,边剥皮边问我,“脑子还疼不?”
我摇摇头,一边吃着鲜嫩的荔枝,一边嬉皮笑脸地耍起嘴皮:“有什么办法呢!我想一走了之,可阎王爷死活不肯收留,他说想走就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岚岚姑娘还在等你哩!哎,这么大老远的,你怎么一个人赶过来了?”
“一直打不通你的手机,Call了好多传呼,石沉大海音训杳无。昨晚拨通你公司的电话,燕燕的叙述把我吓得魂不守舍。我忧心忡忡一晚没睡,今天一大早就乘上粤都到丽江的航班,再从丽江转乘大巴赶到这里。”岚岚说着说着,两行热泪又“扑哧哧”地掉下来,“我手脚酸软,直到刚才亲眼看到你,心里才算踏实。灏儒,听我的话,以后别再开车了。”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暖暖的情愫:“其实你不该来,千里迢迢山高路险,你孤身一人,真的让人放心不下。”
“灏儒,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在家里还能呆得住吗?”
我叹了口气:“你得马上走,明后天虹云就要回来了,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招惹麻烦。”
“不,我不管。”岚岚翘起了嘴巴。
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徐静插起了嘴:“萧主任,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岚岚姑娘?她这么远赶过来还不都是为了你!大嫂不是那种刁蛮的女人,到时我会解释的。”
“哎,这位就是我们报社的……”
“徐总编,对吗?”岚岚打断我的话,亲昵地拉住徐静的手,“听你的声音,我就知道了。哎,还是叫你徐静姐吧!谢谢你对灏……噢,对萧老板的悉心关照。”
徐静嫣然一笑:“没什么!一起从鬼门关里出来的,说这些就见外了。岚岚,你真的挺可爱,难怪萧主任对你如痴如迷。”徐静慢慢把眼睛盯住我,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忧郁,“我到交警大队去了一趟,他们可能要找你的麻烦。记住,千万不要焦急,我会想法子变通的,事到如今只能耐着点。”
“萧老板,恭喜你,你已完全康复,挂完这瓶盐水就可以办出院手续!”护士小姐笑眯眯地向我恭贺。
“我去找家温泉酒店给你们开个房间。哎,岚岚,我顺便还要到有关部门活动一下,你陪萧主任好好叙叙。”
徐静说得没错,她走了没多久,“大盖帽”就进来了。交警大队的李科长我已认识,他曾找我谈过几次话。
“老萧,造成一死一伤,这是重大事故。虽有诸多客观原因,但你已违反交通规则,山路沙子路的坡道时速不能超过20码,你显然超出了这个范畴。同情归同情,法律是没情面可讲的。这是小张和小周,等下跟他们一起到交警队。”
两个威严的“大盖帽”一左一右地守在我的身边。
我清楚地意识到,从现在起已失去人生自由,已从一个堂堂的能呼风唤雨的老板演变成一个罪不可赦的阶下囚。生活实在太滑稽了,滑稽的令人瞠目结舌,做梦也没想过,老天竟给我安排这么“圆满”的一个结局。到那里面对自己或许是种解脱,可虹云和婷婷怎么办?还有岚岚……
想到这儿,不觉黯然神伤。
岚岚依在我的身上,泪眼汪汪泣不成声:“灏儒,怎么会这样……那里面不是人呆的地方,你怎么受得了……”
“罪有应得!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我把一张牡丹卡塞到岚岚手上,“这儿随时要花钱,你做主支付吧!”
“这笔钱散掉了,粤都取货怎么办?”
“管不了这么多了。”轻轻摩挲着岚岚的长发,心如刀割,我强忍住蠢蠢欲动的泪水,软语叮咛,“我如果出不来,你就把办事处的房子退了,那里还有两万元押金,作为你回去的路费。我顾及不了你了,岚岚,忘了我吧!‘白雪公主’你做主处理了,就算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吧!”
岚岚捂住我的嘴:“灏儒,别说了。除了你的人,我什么都不要。徐静姐不是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要悲观失望,以后的路还很长很长呢!”
阿文搔着平板头两眼呆滞。彭亚筠捏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徐静赶回来了,她顶了顶迷蒙的钛金眼镜,深沉清澄的声音如同和缓的江水在心中淌过:“萧主任,只要我们在,绝不会让你受太多的折磨。大嫂和邓社长后天就赶过来处理你的事情。放心吧,所有一切都已打点好了。”她对身边的两个“大盖帽”点点头,用眼朝我示意一下,“他俩都是看守所里的狱警,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会尽力关照你的。”
依依惜别声中,岚岚成了泪人,不顾一切地抱住我,在我的脸上一阵狂吻后慢慢抬起头:“我……等着你!”
我走进“老古董”的病房,他的嘴巴在不停地蠕动,我虽然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但从他眼角滚动的泪水中,我得悉了一切。心里搅肠般的涌动愈来愈烈。我抚了抚薛老额头上稀稀疏疏的白发,顽强地抑制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转身朝着停在医院门口的那辆白色的警车走去……
3
在交警大队度过一个漫漫的长夜,第二天太阳冉冉升起的时候,我进了壁垒森严的看守所。
我看着高墙上密密麻麻的电网哑然失笑。这个环境我并不陌生,几年前经常有机会进进出出,可我那时的身份是一个堂堂的记者,而现在呢,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阶下囚,老天让我不知不觉地实现了这个划时代的转变,多么滑稽,滑稽得令人发噱!也许不是罪大恶极的杀人犯,也许徐静从中的干预和打点起到了作用,这座人间地狱对我似乎特别的宽容,每个犯人进出时免不了要佩带的那付铮亮的手链,我一直无缘享受。那个叫李教导的头儿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凶神恶煞,他带着我边走边介绍:“8号是文明监舍,舍长赵大头原是邮电局的书记,他会关照你的。”
我受宠若惊,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诺诺。
李教导从腰间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叮叮当当”地打开监舍的铁门,沉着脸对里面大声嚷嚷:“赵大头,这是新来的小萧。谁敢欺负他,我惟你试问。”
铁门“啪嗒”一下锁上了。赵大头接过我的被子,马上对“下属”发号施令:“李教导说的话听清楚了吗?你们的铺位往后挪,‘欢迎’仪式全免了!”
赵大头所说的“欢迎”仪式我当然略知一二,不外乎“凤凰捏盘”、“受戒洗礼”之类的玩意,这是新来者必修的一课,那滋味不是常人能忍受的。这样的环境中,能得到这般无微不至的恩赐和礼遇,我萧某早已泪涌涕淋。
我打量了一下环境,整个监舍最多也就20平米,所谓的床,其实是一个贯穿整个房间的大台子,15个犯人密密麻麻地挤搡在那张偌大的台子上,每个铺位的宽度最多不会超过30公分。这儿按资排辈等级森严,铺位编排大有讲究,监龄最长或号召力最大的睡头铺,新来的或没背景的理所当然被安排在靠厕所边的最后一个铺位,随着人员的吐故纳新,铺位也就自然而然一步步往前挪,按常规,轮到做老大时,少说也有一两年的监龄了。我刚进来就能突击“提干”坐上第三把交椅,可见皇恩浩大来头不小。
赵大头关心地问我:“怎么进来的?”
我一五一十地将犯罪的经历陈述一遍后,讷讷地叹息道:“唉,行险者不得履绳,出林者不得直道,屋漏更遭连夜雨,行船又撞打头风,该我倒霉。”
赵大头爽朗地笑了起来:“萧老板,别唉声叹气,你是大不幸之中之大幸者。小事一桩,到这儿只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月。”
从赵大头的嘴中,我得知了一些背景。老二姓刘,原是五交化公司的老总,因虚开增值税发票锒铛入狱,他的脸上喜忧参半,案子明天就要宣判,等待他的命运将会如何,24个小时后便见分晓。老四是位老实巴交的“土包子”,原是个山疙瘩的村民主任,为了脱贫致富发展集体经济,带领村民上山砍了100多棵松树修建香菇培育场,触犯了《森林法》,糊里糊涂成了阶下囚。靠厕所边边上几位乳毛未干的贵州籍小伙子,都是“两进宫”的老游击队员,出来打工找不到工作,靠小偷小摸维持生计,偏偏手艺不精,老是小鸟撞到枪口上,在这儿吃穿不愁的,过得倒也挺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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