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着雨-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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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1
1208,一串吉利的数字。
银河音像公司的帷幕在冬日的艳阳里徐徐拉开。
望着熙熙攘攘的营业大厅,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不可抗拒地浸润着我的每一个细胞。许席铭燃烧的笑容和飞扬的神采,以及店内店外忙着沏茶递烟招呼客人的热乎劲儿,都在制造着一种融洽的热烈的气氛。虽然外面梧桐枝头的冰凌在清晨的阳光中透露着瑟瑟的寒意,虽然许席铭的某些细节有些夸张,我的心里却是热的发汗。这儿有许席铭张罗着,我是放心的。我轻轻点了点头,径自上了二楼。楼梯用猩红地毯铺着,楼道左边的几个办公室用塑钢玻璃间隔,右边是我和许席铭的办公兼会客场所,正中是两张特大的办公桌,转角处有一套墨绿色的真皮沙发,转角柜上的一盆菊花开得如火如荼,旁侧有一道门直通里间的会客室。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燕燕就笑眯眯地给我泡了一杯西湖龙井,我啜了一口茶,点上一根烟,一边腾云驾雾,一边把身子安置在转椅上,让从窗口透进来的阳光匀称地涂抹在我的身上。折腾了一个大半天了,这会儿有些累了,我想打个盹。
迷糊中觉得身边有轻微的声音,我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发现燕燕依然守在我的身边,我轻轻挥了挥手:“哎,你干吗还在这儿,到下面招呼客人呗!”
燕燕正想开口,门外响起了咚咚咚的脚步声,接着邓嘉臻高大魁梧的身影和铜锣般的声音便挤进了我们的空间:“萧总,你的公司好气派啊!你看我那个寒酸的破庙,哪像个音像出版社的样子!”
一同进来的还有石漱钧。我起身把他们请到沙发上,故作不悦地说:“我以为你们不来了呐!”
石漱钧抚弄着身边的菊花:“哪能呢,今天是你开张的大喜日子,总要过来凑凑热闹的。”
“是啊,是啊!”邓嘉臻从燕燕手中接过热腾腾的香茶的时候,突然瞪我一眼,“小萧,你这位秘书好亮哦!”
石漱钧捂住嘴笑:“瞎蒙,燕燕是灏儒的亲妹妹。”
我也笑。我一边笑眯眯地叫燕燕到对面的办公室去把彭老请过来,一边笑眯眯地对邓嘉臻和石漱钧说,“两位是我的领导,也是我的老师,我想把粤都之行的所见所闻向你们汇报一下……”待彭亚筠过来坐定后,我便开始长篇大论,包括粤都的天气,包括童老板那撮可爱的小胡子,包括豪景大厦的18楼和18楼的故事……当然,同露露之间的那段小插曲我绝口没提。我虽然不知道我和露露的邂逅到底是不是一种收获,但我却清楚地意识到我们的故事只能我们自己去构思,去演绎,去走向高潮,或者走向深渊……
“OK,你这次外出眼界大开啊!”邓嘉臻并没在意我在须臾间的心理波动,他洪亮的声音非常和谐地掩盖了我的某些难堪,他说,“我和谢港宏曾经有过几次接触,这个人头脑活络,有远见,有胆识,重义气。他同蓉花音像很融洽,老吕把他作为‘财神’来供,换句话说,蓉花音像出版社100多人都在吃他的闲饭。不过,他的底细我不是很清楚,听说过去曾经搞过一些盗版,我的意见是你自己搞个办事处,业务上双方可以通力合作,机制和财务上要各自为政。这样的好处是不会互相连累。精神产品很敏感的。”
石漱钧点了点头:“我同意邓社长的意见,把合营改成合作也许更为妥善。”
“就是,就是。”彭亚筠也跟着帮腔,“去年谢港宏聘我去帮衬,最终没成行,就是这个原因。不过,这人确实是个音像界的奇才,同他协起手来,定能干出一番事业的。”
这下我终于明白了,出高价聘用彭亚筠的竟然就是谢港宏这小子。音像这个圈子说大也大,涉及千家万户,说小也小,转来转去搞制作的就是这些人,今天不见明天见。不过,老前辈们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凡事谨慎一点没得错。
“哎,你们货架上有一部分音带来源不正啊!”
我知道,邓嘉臻指的是许席铭从粤东进的那批货,为此事我曾同席铭闹得不愉快。我只得说:“我们初入这一行,一时辨不清真假。这批货销完了,以后就不进了!”
“这就好!”邓嘉臻点点头,并没过分在意,“灏儒啊,你的货这么低的价格,以后我们出版社恐怕就没饭吃啰!看来我也得学学老吕,把家产卖了再说,社里这么多人总要养活嘛!哎,有空就过来转转,我们现有的几百个版子任你萧总挑选,价格好谈,以后我也把你当财神来供。”
“好啊,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不要反悔喔!”
“我邓某说话算数,要不要‘八乘大轿’抬你?”
“不用,不用,那太破费了!”我还没答腔,雷天久背着个大皮包从门外闯进来,一边用手抠着门缝眼,一边朝邓嘉臻大大咧咧地笑,“邓社长,你看,我这不是来了!”
“雷天久,你这是从哪个酒窖里冒出来的?”邓嘉臻在雷天久身上捅了一下,转身看我一眼,见我又是泡茶又是递烟的,心里已经明白,“嘿,你俩也扯到一块去了!灏儒啊,你真是野心勃勃,刚占了杭城,又想占领上海滩。”
“在萧总麾下当差,讨杯酒喝呗!”雷天久从我手上接过茶杯,就着石漱钧的身旁坐下,“哎,这位是……”
我赶忙介绍:“我们报社的石漱钧总编辑!”
“久仰,久仰,早闻石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雷天久握住石漱钧的手,说话变得文绉绉,“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还望石总多多关照!”
“雷天久,你就别客套了!以后好好帮灏儒干,不要成天往酒坛子里钻就行啰!”邓嘉臻数落雷天久一句后,把脸转向石漱钧,“我还没到出版社,他在音像界就已少有名气了。这位雷兄啊,神通大得很哩!”
石漱钧亲自给雷天久加水:“雷老板,你是音像界老前辈了,灏儒初出茅庐,以后就拜托你扶他一把。”
“后生可畏啊!你看萧总公司的气势,我算服了。我是徒有虚名啊,好在大家不嫌弃,让我在这儿混口饭吃,以后恐怕只有肝脑涂地的份啰!萧总,今天是你的公司开业大吉的日子,我带来了一帮客户,就算是见面礼吧!”
“哦,人呢,怎么不请上来喝茶?”
“他们稀罕的是你的货。放心吧,有许总招呼着呐!”雷天久喝着茶,抽着烟,翘着二郎腿,神气活现。
邓嘉臻扯了扯雷天久的衣角:“老雷,你直接把客户引过来,不怕把自己的饭碗捅了?”
“放心吧,以后凡是上海客人拿得货,不管是你老雷介绍的,还是他们自己找上门的,我一律记在你的帐上。”我马上给雷天久甩过去一颗“定心丸”。
“就凭这句话,以后上刀山下火海,你萧总指到哪儿,我奔到那儿,要是说个不字,我雷天久不是人!”雷天久从沙发上崩起来,嘴里涌出一股浓浓的酒味。
我笑了:“没这么严重吧,我们这是互惠互利。”
雷天久跟着笑:“对,互惠互利,互惠互利……”
热闹了一阵,邓嘉臻和石漱钧起身告辞的时候,虹云和燕燕抬着一个金字塔般的大蛋糕从门外走进来。虹云拉邓嘉臻和石漱钧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笑眯眯地说:“两位给我一个面子好吗?我已经在对面的酒店订了座。今天是银河音像公司开业大吉的日子,也是我们灏儒35岁的生日。”
“哇,双喜临门啊!”雷天久变的异常兴奋,连门缝眼里也在流光溢彩,他倏地拉住邓嘉臻的手就要往外走,“走,我们大家为萧总大庆特庆一番去,先吃晚饭,酒足饭饱后卡拉OK,‘阳光城’夜总会,我请客!”
“OK!”邓嘉臻和石漱钧欣然应允。
虹云悄悄把我拉到一边:“灏儒,这个蛋糕是小徐给你订做的,她说身体不舒服,晚上不过来了……”
“小徐?徐静!”我忽地瞪大了眼睛。
虹云点点头:“嗯,她祝你生意兴隆,生日快乐!”
徐静,谢谢你!难得你记得我的生日,你为什么不过来呢?你知道我今天时刻都在期盼着你的出现吗?你病了,真的病了吗?你是在有意回避我吧?我虽然不是你书里那个精致的男人,可我毕竟是你的老师啊……
2
红红火火一月有余。
音带断档,CD缺货,客户怨声载道,货源全线告急。
再按这样下去,黄金季节一晃即过,公司的声誉也要毁之一旦。许席铭到粤都进货已有一个礼拜,货没发回来暂且不说,连音讯也没一点,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对不起,对方已经关机,请等会再拨!”还是这个声音,这句话我已听了不知多少遍了。手机不开,Call机不回,这是什么意思?席铭啊席铭,你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喔!我点燃一根烟,许席铭临行前的一些不愉快的情节在烟雾中再次明晰起来:
“灏儒,粤东的货已经全部断档,这批货虽然不是很正规,但价格低,销售利润好,我已做主续订了一部分。”许席铭将一份单子递给我。
“席铭啊,我知道你也是为公司利益考虑。可是,我们总归是一个正正规规的单位,现在正版带同样销得很好,可以说是供不应求,为何还要去冒这个险呢?”这些大道理不知道摆了多少次,他就是我行我素一意孤行,原则问题决不能迁就,我是这儿的老总,万一出了事,我吃不了兜着走。
“要么这批先发过来,春节过后马上停手?”
“做生意不能惟利是图。你说我死板也好,固执也好,一句话,我坚持自己的意见。何去何从,你看着办吧!”
“那好吧,按你的意思办,你是老总嘛!”许席铭拎起旅行包,脸色铁青,随手捡起我推回去的那张订单,咝咝撕得粉碎,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我回过神,摁灭燃着了指头的烟屁股,原本那丝隐隐的忧虑像水浮莲一样在脑海中迅速繁殖。
“萧总,托运站今天有一批音带到货,许总的太太已把货提走了。”财务后勤部的老殷风风火火地闯进办公室,一进门便扯着嗓子大声嚷嚷,“人家说的一点没错,他的铺位就在电器市场208号,听说过两天就要开业!”
许席铭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却蒙在鼓里睡大觉,他把我当作一块敲门砖,门敲开了,门路有了,这块砖当然可以丢了。事态已经明朗了,我的心里反倒平静了,我起身按了按有些激动的老殷,让他坐在对面的转椅上,因为我已经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我知道有一场好戏马上就要上演。
“萧总,营业部生意很好嘛!”许席铭背着个旅行包从门外进来,他没像往常那样走向自己的办公桌,而是绕到了我和老殷的后面将有些臃肿的躯体安置在柔软的沙发上。
“哟,席铭,回来啦,情况怎么样?”我露出笑脸,把表情粉饰的恰到好处。
“怕耽误你的事,一早的航班就赶了回来,你的订单已给宏哥传真过去了。”
“怎么啦,我们不是一家子吗?这么客气干嘛!”
“萧总,这么说吧,情况你可能也已了解,其实我也不希望把事情搞成现在这样,只不过……”
我的脸上依然淌着笑容:“席铭,别转弯抹角了,照直说吧!一句话,你想怎么办?”
“萧总,你是干大事业的,有胆识,有远见。而我呢,小打小闹惯了,鼠目寸光,因而,我们之间好多事都谈不到一块。还是分了吧,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显然是经过精心排练的,许席铭把台词说得清晰明了。
“分道扬镳?”我敛住笑容,点燃一根香烟吸了一口,马上揿灭,然后将它扔进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