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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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道长刨根问底,纠缠不休,方道士又怎知这许多门道儿?没奈何,只得信口敷衍道:“我自个儿数着了,一二三,三二一,一来二去,呃,数着数着就……到了!”吕长廉闻言摇头,笑而不语。
方殷瞥过一眼,心知这般糊弄不过去,又见他一脸嘲讽之色,不由大为光火:“那你来说!你又怎知到是不到?”说罢眼睛直直望向吕道长,看他如何应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方道士丢了脸面,这是要反戈一击了!只要吕老道答不上来,或是答的不好,一顿难堪的羞辱是绝对,免不了的了!
吕长廉晒然一笑,叹道:“也罢,为师这便说个明白,也好让你心服。”随之一二三,三二一,一来二去说了一番话,把事情交待明白了。方道士直听得心服口服外加佩服,当场无话可说。
一呼一吸是为一息,可以时计。一息很短,不过喘口气的功夫儿,一息又很长,人之呼吸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习武之人气息悠长而稳定,如吕道长一般时常打坐练气的修行人,更可将自身气息了然于胸,以之计时即有谬误,亦不过差之毫厘。
说有分寸,自有分寸,这盏茶时分,以吕道长多年的实践经验可知,乃是三十息左右,上下误差不会超过半息。这边刚刚喘了十几口气儿,那里已经自个儿立起来了——时辰究竟到了没有?自是没到。谁人真个心里有数儿?还是老道。
方殷心知这一局是输定了,一时低头不语。吕长廉喝道:“你既无话可说,还不立好桩步!”没话说是没话说,立桩步是立桩步,这一回,真个打死也不干了!吃力不讨好的玩意儿,那滋味……傻子才在那立着!方道士仍是不语,无声抗议。
吕道长见状亦是不言,默默立在那里,静静注目而视。
你说这叫啥事儿?想练个武功,就这么难么?光叫人学些个乱七八糟的皮毛东西,累不死人也烦死人了!书里头那些个大英雄,真豪杰,一身本事都是哪里来的?那是刷刷地从天上掉,掉身上甩都甩不掉的,怎到了自家这儿……不提了,不提了,运气太背,没遇上高人呐!
方道士紧蹙眉头,心下十分感慨。又如何?已经这样儿了,又能如何?只好这样了。偷眼瞧瞧吕老道,吕老道面罩寒霜,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这个人不好对付,看样子不会放过自己,得想个办法糊弄过去,不能力敌,须得用计!聪明人都会用计的,方道士是一个聪明人,眨眼之间便定下三条计策,一一扔了过去。
“师父,你看这样好不好,明天,呃,下回!下回我再蹲这马步儿!先学点儿别的罢。”方殷一口气说完,静候佳音。这叫作缓兵之计,用方道士的话来说,就一个字——拖。拖到啥时候儿蹲?想蹲的时候儿。究竟啥时候想蹲?别问,再说。
师父不说话,好似没有听到。
方道士暗叹一声,心知此计未成,霎时面色一苦,低头哽咽道:“师父,我方才抻着筋了!这会儿腰酸腿疼脖子酸屁股疼,这马步桩,我,我实在是,蹲不下了!”说罢频频擦拭眼角,状甚凄惨。这叫作苦肉计,用方道士说法儿,就是装可怜,不必砍手断脚,只需浪费一点儿唾沫,抹到眼角儿也一样使——来看看,都瞧瞧,多么可怜?演得多像!但凡他有一丁点儿同情心,也得放过自己这个可怜的人了。
吕道长无动于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早知会是这般,纯粹瞎耽误功夫儿!方道士见状一颗心凉了半截儿,再也没心情演下去了。这人简直就是个木头,完全不懂情趣,人家演戏演得这么卖力,就说你看不上,也得拍两下巴掌捧捧场罢?这可好,一点反应也没有,让别人多么难堪……不演了!可惜此计又是不成,好在两计不成,还有一计,这就使来看看!
“师父!你看这天阴的,哎,怕是要下雪了……咦?那边儿太阳怎又出来了?怪事,怪事!”方殷抬头观云而语,忽又指天大叫,激动复惊奇。太阳公公刚有点儿露头儿的迹象,冷不防给他这一咋呼,登时躲回重重云层里面,再也不乐意出来了。
方道士扫了旁边儿一眼,干咳一声,又指道:“师父你看,树上那个鸟儿叫得多欢!想是吃饱了没事儿干,过来凑热闹的罢!”话音刚落,树上那个鸟儿顿时头一歪,猛地一拍翅膀,扑楞楞飞走了。
“他娘的!”
方殷暗骂一句,看了看吕老道,一时有些尴尬。这一计本是声东击西之计,就是转移视线,迷惑对手的意思。本打算找点儿新鲜玩意儿,好歹糊弄糊弄吕老道,让他糊里糊涂忘了这茬儿,多好?谁知道天公不作美,鸟儿也没眼力,实在是运气背到家,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方道士犹不死心,背着手儿溜溜达达,信步而行。片刻走到一处,俨然道:“不错,练的不错!好好干,一定要用心,用心!无上天尊——”
“无上天尊——”几小道嬉皮笑脸,齐声回道。方道士皱起眉头,冷冷斥道:“严肃点儿!有甚么可笑的?练,接着练!袁世,尤其是你,乐得嘴都歪了,不成体统,丢死个人!”手抬高,脚放低,挺胸抬头撅屁股,这样那样,那样这样,方道士指指点点,众小道乱作一团。
吕长廉始终没有开口,脸上一直没有表情。
半晌,方道士无奈回转,没滋没味儿说道:“算你狠。这样,你划个道儿,我来接着……”说着想了想,又激动道:“说好了,这马步儿我是万万不蹲的,要打要骂随便你,我要是叫唤一声儿,便不是英雄好汉!”说罢挺起胸膛,一脸无畏,只等他掏出家伙,给自己一个——痛快!
却不料,这一次吕老道并没有发火儿,也有没大打出手,只笑了笑,道:“你说英雄好汉,是你么?你配么?”方殷闻言怔住。有些意外,有些恼火,有些不甘,又有些不明所以:“你,你说甚么?”
“英雄好汉岂会如你这般,立不好这小小马步桩?英雄好汉又怎会如你这般,只知推三阻四,装腔作势,顾左右而言他?你说,你自己说,有你这样的英雄好汉么?”语声诤诤,忽而转疾,连珠炮一般轰了过去——鸣在耳畔,炸于心底,欲辨无词,无可躲避。
方殷呆立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马步桩,易也好,难也罢,要你立上盏茶时分,并不为过!谁不是这般过来的?为师如此,你师兄师弟如此,上清人人均可立得!为何偏偏你立不成?你是英雄好汉,旁人又是甚么?”话语声声入耳,真真切切,方殷无言以对,面皮涨红。
吕长廉默然片刻,再度开口,语声化为沉重:“莫论英雄,不提好汉,如你这般不知上进,日后终将成为我上清一脉的耻辱!便为师不责你,同门不笑你,”你也会为天下所不耻,沦为所有人的,笑柄。”这话说重了。方老大最怕什么?方老大最怕别人瞧不起。天下所不耻?所有人的笑柄?谁说的?说谁了!只觉兜头一盆凉水泼下,转瞬之间一股熊熊烈火蓦然冲上顶门,方殷霎时不再怕苦,不再怕累,不再理会自己说过的话,怒目狂吼——
“别说了!我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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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激不如晾()
希声;二十八 激不如晾
马步又称骑马蹲裆势,习之容易,难在坚持。濠奿榛尚莫瞧这小小桩法不起眼,实乃习武重中之重,妙用无穷,可谓是数千年武学的精华,前人心血凝结而成的瑰宝。相传此术为古代马背上杀敌冲阵的武将依战时搏杀经验所得,其法贵在持之以恒。持以锻体,恒以炼心,个中玄奥全在习练者个人体悟,不足与外人道也。
方道士双目微阖,手若抱球,叉着两腿俨然作半蹲状,其浑然忘我的样子,足见其用心之甚,体悟之深。此法静中有动,并非一味僵硬死蹲,劲气合而为一,身随气血浮动。天才就是天才,一上来便领悟了其中的精髓,进入了上乘的境界。怎见得?你看他,面色慷慨,神情激昂,身形起伏不定,一如战场之上横刀跃马大杀四方,破千军敌万众,又如驰骋在辽阔无垠的大草原上,意气风发,纵横于天地之间。
见爱徒一副感觉良好气势不凡的样子,吕道长不由暗中赞许,一时很是欣慰。尽管这马步桩立得似是而非,半成半就,尽管小徒立在那里心不在焉,全不着调,但他总算是——立住了。不容易,大不容易,一番苦心总算没有付诸流水,师父说过的道理,他终究是听进去了!
可见,对于冥顽不灵的人,一意勉强,硬来是不行的,只有耐心疏导才是真理。吕道长略施小计,便将方道士引上了正确的道路,此为一大幸事。奈何真理是真理,冥顽不灵的人,不是那么容易疏导的,而方道士这个人,也不会就那么容易给他打发的。
方过四五息功夫儿,方道士起身,径直走到一旁石桌前,翩然入座。吕长廉见状愣了好半天,才愕然问道:“方殷,你怎,又起来了?”方道士冷哼一声,撇嘴道:“险些给你骗了!哼,你这是激将法,当我是傻子么?”
骗子!老骗子!还好自个儿聪明,醒过味儿来了——方道士心如明镜,终于识破了吕老道的诡计。怎生醒悟过来的?很简单。常言道光说不练假把式,又一说站着说话不腰疼,就是这个理儿。他那儿红口白牙说了一通大道理,到末了儿腰酸腿疼受折磨的是自己,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听他的干嘛?自个儿这是在干嘛?
人在一件事情上坚持不住的时候,往往会找理由。而理由只要想找,总是会有的。方道士只立了一会儿马步桩,就坚持不住,开始找理由,并且找到了。理由显而易见,只要往上推一点点,就能明白——
这是一个激将法,自己中计了,这是一个骗局,自己被骗进来了。
二人一坐一立对视片刻,吕长廉长叹一声,闭目无语。道理,他是听进去了,听进耳朵里去了。话不入心,左耳进右耳出,终究还是一场空。这个徒弟,怎会是这般?这个人,又该拿他怎么办?
“怎样?没话说了罢?”方道士目视老骗子,义正辞严。吕道长抬起眼皮,恶狠狠瞪过一眼,及时制止了将此子立毙掌下的想法,转过头去:“袁世,立马步桩。”和他说道理是没有用的,便将事实摆在他的面前,又当如何?
袁世立桩。
四平八稳头中正,脚踏实地足如钉,含胸拔背如端坐,气沉丹田顶虚领。松松紧紧,虚虚实实,规规矩矩,从从容容。莫看道友年纪小,练就扎实基本功,五息十息三十息,亦是气定脸不红。
人在人前,桩在桩后,高下立判,情何以堪?
盏茶时分。吕长廉侧目而视:“如何?”如何?不如何。方殷悻悻别过头去,不作理会——不过一个架子罢了,没有甚么了不起!没有甚么了不起,没有甚么了不起,方道士连连安慰自己,只是心里有一丝羡慕,还有一点儿妒嫉……
袁世在立桩。
又是盏茶时分,吕道长见他气息渐散,下盘微乱,便点头道:“好了,你去罢。”袁世吁口长气,缓缓起身收势,得意看了方老大一眼,走开。
“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