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ainbow-虹(中文版)-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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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近,希望他会露出一点多情公子的姿态。可是她是一个姑娘或者说是一个妇女的这一事实,要不是已完全被他忽视,就是更被他当作了对她表示轻蔑的理由。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也不知道她应该怎样才好,她希望仍然保持她原来的那个能和人正常交往的热情的自我。
她就这么上着课。她和三班的老师马吉·斯利菲尔德交上了朋友。斯利菲尔德大约二十岁,她是一个很纯洁的姑娘,和别的老师来往很少,她长得很漂亮,常常独自沉思,似乎生活在另一个更可爱的世界中。
厄休拉每天带饭到学校去吃,从第二个星期开始她便开始在斯利菲尔德小姐的教室里吃饭。三班的教室单独在一个地方,两边的大窗户可以看到下面的操场。在一个乱哄哄的学校里能找到这么一个安静的地方,实在是一个极大的安慰,因为这里有一盆盆的菊花和一些别的花草,还有一大盆草莓;墙上挂着许多漂亮的小图片,一些照相复制的格黑尔茨(法国18世纪伤感主义劝善派画家)的作品,其中还有雷诺(英国18世纪肖像画家及批评家)的《天真时代》,颇给人一种亲切感;所以这间具有宽大的窗子、更小巧更干净的课桌,再加上这些图片和花草的教室,厄休拉一见便非常喜欢。至少在这里可以觉察到一点人情味,她因而也可以对这种人情味作出反应。
今天是星期一。她到学校来上课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尽管她自己似乎还仍然是一个陌生人,但对这里的环境已经慢慢熟悉起来。她总盼望着快点去和马吉一块吃饭,那是一天中她惟一能感到一点情趣的时候。马吉是一个非常强健的、不肯与人为伍的姑娘,她总迈着缓慢的稳健的步子走在一条坚硬的大路上,随时带着自己的梦想。厄休拉总像穿过一阵阵毫无意义的迷雾一般,一堂一堂地教着她的课。
到中午时,她班上的学生总是毫无秩序地一窝蜂向外跑,她完全没有体会到,她这样对一切采取超然的容忍,她这样客气地laisser…aller,(法语,意为放任自流)将会慢慢招来多么严重的反对。他们走了,她可以暂时离开他们,这就再好不过了。她于是也就匆匆跑到教员休息室去。
布伦特先生正蹲在一个小火炉旁边,把一些米面饼放在小火炉里烤,接着他站起来,用一把叉子仔细地搅和着放在炉架上的一个小锅子。后来他又盖上了锅盖。
“那饼还没有烤好吗?”厄休拉打破他那全神贯注的沉默,显得很高兴地问道。
她始终保持一种轻松愉快的神态,对所有的老师都是那么和颜悦色。因为她觉得,不论从较高贵的遗传关系或家庭出身来说,她现在都仿佛是处在一群鹅中间的一只天鹅。她自觉是这个丑陋学校中的一只天鹅的骄傲感始终也没有被打下去。
“还没好。”布伦特先生冷淡地回答说。
“不知道我的菜温热了没有,”她说,对着火炉弯下腰去。她想着他也许会替她看一看,可是他根本不予理睬。她感到很饿,急切地把手指伸到那饭盒里去,看看她的甘蓝芽菜、土豆和肉温热了没有。现在还不热。
“你不认为每天带饭来吃倒也很有趣味吗?”她对布伦特先生说。
“说不上来。”他说,拿一条餐巾铺在他的桌子的一个角上,完全没有抬头看她。
“我想你要是中午回家,可能是太远了吧?”
“是的。”他说。接着他站起来看着她,他有一双她从来没见过的最蓝、最可怕、最锐利的眼睛,他显出越来越凶恶的样子看着她。
“我要是你,布兰文小姐,”他威胁地说,“我一定会对我班上的学生管得更严一些。”
厄休拉止不住一哆嗦。
“是吗?”她尽管仍有些恐惧,却尽量和蔼地问道,“我现在还不够严厉吗?”
“因为,”他根本没有听她的话,接着说,“如果你不尽快先制服他们,他们就会把你搞倒,他们会不把你看在眼里,弄得你哭笑不得,到时候哈比就只好给你换个别的班———结果只能是这样。你要是不赶快制服他们,”———他这时往嘴里塞满烤饼———“而且越快越好,那你在这里将呆不了六个星期。”
“哦,可是———”厄休拉忿恨地、沮丧地说。她心里感到十分恐惧。
“哈比是不会帮你的忙的,他永远是这么个办法———他就让你教下去,情况越来越坏,到最后或者你自己教不下去了,或者他把你请走。这事跟我毫无关系,只除了我希望你不要留下那么一个班让我去对付就好了。”
她听出那男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对她谴责的意味,并感觉到自己仿佛是犯了罪。直到现在,这学校对她来说还没有变成一种明确的现实。她还在那里力图逃避。这是一种现实,可是它只仿佛存在于她的身外。她极力挣扎着,不愿意相信布伦特的这套说法。她不希望看到这种现实。
“那真有那么可怕吗?”她犹犹豫豫地说,样子显得很漂亮,可是颇有点尽量迁就的意味,她不愿意泄露自己的恐惧心情。
“可怕?”那个男老师说,又低头去吃他的土豆。“我不知道什么叫可怕。”
“我真感到有些可怕,”厄休拉说,“那些孩子们似乎是那样的———”
“怎么?”哈比小姐这时正好走进屋里来,便接茬问道。
“咳,”厄休拉说,“布伦特先生说我应该更严厉地对待我那班学生。”她勉强大笑着说。
“噢,如果你想教下去,你一定得维持好班上的秩序,”哈比小姐冷淡地、高傲地、毫不动感情地说。
厄休拉再没有讲话。她感到在他们面前,她的话是不会有任何力量的。
“如果你希望别人让你活下去,你就一定得那样做。”布伦特先生说。
“再说,你要是连班上的秩序都不能维持,那还要你来干什么呢?”哈比小姐说。
“这件事还得完全靠你自己去做,”———他提高嗓门说,仿佛是先知发出的痛苦的号召。“你不可能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任何帮助。”
“可不!”哈比小姐说,“别人也没有办法帮你。”她说着就走出去了。
这种彼此仇恨的,不团结的空气,这种怀着敌意,极力压低别人的意志力的表现,实在令人厌恶。自己居于人下,长期怀着恐惧和羞辱的布伦特先生,现在又来恐吓她。厄休拉只想马上跑开。她只想离开这里。不愿了解这一切。
接着,斯利菲尔德小姐进来了,依然带着她那种十分安闲自在的神情。厄休拉马上转向这位新来的老师,希望获得她的支持。在这个依靠权威的肮脏的制度中,马吉始终是入污泥而不染的。
“那个大个子的安德森没有来吗?”她对布伦特先生问道,接着他们冷淡地、公事公办地谈了一阵关于两个学生的问题。
斯利菲尔德小姐拿起她的棕色饭盒,厄休拉拿着自己的饭盒跟着她走了出去。令人愉快的三班教室的桌上铺了桌布,上面还摆着一盆刚种下两三个月的玫瑰花。
“这地方真是太美了,你把它打扮得跟哪儿都不一样了。”厄休拉高兴地说,可是她心里仍怀着恐惧的心情。整个学校里的那种气氛仍然压在她的心头。
“那个大教室,”斯利菲尔德小姐说,“咳,呆在那个教室里简直是活受罪!”
她也开始讲了一些愤懑的话,她现在也是生活在一个高级仆人的受尽屈辱的地位。上面有校长,下面有她班上的学生,全都恨她。她知道她任何时候都很容易受到来自某一方,或同时来自两方的攻击,因为学校当局对学生家长们的意见决不敢置之不理,于是各方面都会冲着仿佛也有一些权威的教师开火。
所以,甚至在马吉·斯利菲尔德往盘子里倒出她的看来十分可口的带着浓汁的金黄色的大豆的时候,她也表示出了一种充满愤恨的欲言又止的神态。
“这是素食者吃的罐闷黄豆,”斯利菲尔德小姐说,“你愿意尝一点吗?”
“我太愿意了。”厄休拉说。
对比着这盘看来很清爽、味道很浓厚的黄豆,她感到自己的菜粗陋得难以下咽了。
“我从来没有吃过素食者的饮食。”她说,“可是我总想他们也能把菜做得非常好吃的。”
“我并非真正的素食者,”马吉说,“我不喜欢把肉带到学校来吃。”
“是的,”厄休拉说,“我想我也不愿意那样做。”
她的心又一次激动地对这种新的高雅行为,对这种新的自由作出了反响,如果素食者们所吃的菜都那么好吃,她将会非常乐意不再去碰那多少有些不洁净的肉食了。
“味道太好了!”她叫了起来。
“是的,”斯利菲尔德小姐说,并且马上告诉她这豆子是怎么做的。这两个姑娘于是就这样谈讲着关于她们自己的一些事情。厄休拉对她讲了她在中学上学时的情况,还多少有些吹嘘地谈到她如何通过了大学入学考试。现在在这么个丑陋的地方,她实在感到可悲。斯利菲尔德小姐静静地听着,她显得很漂亮,也很阴沉。
“你没有办法找到比这儿更好的地方吗?”她最后问道。
“我原来根本不知道这儿是个什么样子。”厄休拉有些犹犹豫豫地说。
“啊!”斯利菲尔德小姐说,她痛苦地把头转向一边去。
“这地方真像我现在看到的这么可怕吗?”厄休拉恐惧地轻轻皱着眉头问道。
“就是这样。”斯利菲尔德小姐痛恨地说,“咳!———简直是可恨已极。”
厄休拉看到甚至连斯利菲尔德小姐都似乎已陷入一种无法脱身的桎梏之中,她自己更感到心都凉了。
“最可怕的是哈比先生,”马吉·斯利菲尔德又接着说,“我甚至感到,再要叫我到那个大教室去,我简直没法活下去了———布伦特先生的声音和哈比先生———啊———”
她十分伤心地转过脸去,显然真感到受不了。
“哈比先生真是那么可怕吗?”厄休拉不顾自己的恐惧心理进一步问道。
“他!———唉,他简直是个恶霸,”斯利菲尔德小姐说,抬起她那充满痛苦和轻蔑的黑眼睛。“你要是能跟他合得来,处处听他的,什么事都照他的办,你就会觉得他还很不错———可是———这样实在让人受不了!这实际是一种夹缝中的斗争———还有那些非常讨厌的家伙———”
她越说越难过,简直有些说不下去了,她显然感到非常痛苦。她感到受了极大的委屈;厄休拉因此也感到很难过。
“可是到底为什么会弄得这么可怕呢?”她无可奈何地问道。
“你什么事也干不了,”斯利菲尔德小姐说。“他自己从一个方面反对你,然后他又让那些孩子们从另一个方面反对你。那些孩子简直是太可怕了。任何事你都得把着手让他们做。任何事,任何一点小事都得你一一交代,你要想让他们学点什么,你就得硬往他们的头脑里灌———情况就是这样。”
厄休拉感到自己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了。她背后总有人永远在那里怀着丑恶的残酷的嫉妒心情,随时都想把她扔给那一群孩子去处置,而那些孩子又把她看作是学校当局的最没有力量的代表,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在这种情况下,她为什么要去搞那一套,她为什么要强迫那五十五个根本不愿意学习的孩子学习呢?她目前的这个工作给她带来了极大的恐惧。她看到布伦特先生、哈比小姐、斯利菲尔德小姐,所有的老师们,全部违反自己的意愿在那儿干着这毫无情趣的工作,强迫着许多孩子,硬把他们变成机械地遵守秩序的一群,然后再把这群孩子变得自动注意听讲和服从老师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