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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的故事 106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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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筠一定没有料到,今日的台湾,不但已追上了欧美,有些地方甚至凌驾了欧美。)
其实,从这封信中,我就该看出一点端倪。这次出国,带给庆筠的冲击确实很大。他离 开时,是个积极,有信心,有热情的年轻人。虽然也有些“愤世嫉俗”的意味,却不严重。 他回来时,一切思想看法,都有些变了。变得最多的一点,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乐观和天真 了。
庆筠回来时,小庆已快满周岁。
我带着满怀的喜悦,带着我们的儿子,带着“百年相守的美景”,飞奔到机场去迎接庆 筠。我们总算把这一年熬过去了。再相见时,我们手握着手,泪眼相看,真觉得恍如隔世。 庆筠抱着他的儿子,看了又看,亲了又亲,简直不相信这个“胖小子”,就是他离开时,尚 未出世的孩子。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团聚,真有说不出的喜悦,和说不出的辛酸。至于 别后种种,更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讲完的!
我怎样也没想到,这次的团聚,却是日后分手的序幕!人生的路,不知道为什么,我所 走的,特别崎岖。
我的故事第二部  十二、痛苦的婚姻我们一家三口,又搬回到高雄去住了。这次,我们总算租了一幢房子一家住,这房子也 很奇怪,是两层楼,却只有两间房,楼下一大间是客厅兼书房,楼上一大间是卧室兼书房。 我和庆筠,终于拥有了两张书桌。他在楼下写,我带着儿子在楼上写。庆筠继续他的上班生 活,写作都是晚上的事。但是,在国外这样东奔西跑了一年,再要收下心来,去过如此“孤 独”的“写作”生活,他骤然间无法调适他的脚步。再加上,他走的时候,儿子并未出世, 我和他两人共有一个小天地。他回来时,儿子已经一岁,正是又吵又闹又需要人一步一扶的 时候。假若庆筠曾和我共同度过儿子出生后的第一年,他一定比较能适应儿子。但他跳掉了 那一年。现在,突然间,我变成一个母亲,注意力全在儿子身上,等儿子好不容易睡觉了, 我就冲到书桌前去“写作”,我忙得简直分身乏术,对庆筠,我难免疏忽。如今再回忆起 来,我和庆筠的婚姻,一开始可能就是个错误。我们之间没有很深的爱情基础,认识的时间 又很短暂就结婚,彼此了解都不够深入。但,我们婚姻中真正的致命伤,是不该轻易离别, 更不该双双执迷不悟的写作。
重回到我身边的庆筠,对“写作”的“使命感”更加强烈。在国外走了一圈,他心有所 感,极力想写一些有意义有深度的作品。这种“使命感”把他煎熬得很苦。当他在“煎熬” 中时,我无法分担他的苦恼,也无法进入他的世界。我忙儿子,忙家务,忙自己的写作就忙 个没完。我顶多能做到的,就是抱着儿子到屋外的草地上去玩,让他耳根清静,让他有短暂 的时间可以利用。
我和儿子在外面玩了两小时,回到家里,他桌上的稿纸仍然空白,写了字的稿纸,全在 字纸篓中,堆了满满一字纸篓。而他,头发凌乱,眼神落寞。
同一个时期的我,却写了好多篇中篇小说,我把它们寄给《皇冠》,都能刊载出来。 《皇冠》的稿费不高(我后来才知道,这本杂志是如何惨澹经营的)。稿费虽不高,对我的 生活,却已不无小补。最重要的,是我有一个发表的园地。我的中篇小说《寻梦园》、《黑 茧》、《幸运草》……都是这时期发表的。有一天,我居然收到《皇冠》社长“平鑫涛”的 一封信,信中写着这样几句:
“我们非常喜欢你的小说,读者反应也十分热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每期给《皇冠》写 一篇稿?长短字数都没有关系,《皇冠》篇幅大,可容纳较长的文稿……”
我捧着信,雀跃三丈。这是我生平收到的第一封“邀稿”信!我把信拿给庆筠看,简直 “得意忘形”。庆筠看了信,十分纳闷,他总觉得我的小说写得很没“深度”。这样没深度 的作品怎会有人邀稿!他立刻把我发表的那些中篇小说,拿来重读一番。看完了,他把杂志 丢在桌上说:“你不过是在说故事而已!”
“对!”我承认。“我就是在说故事!”
“你连故事都没有说得很好!”他又批评。
“对!”我仍然承认。“不过,我会慢慢进步的!”
“如果你一天到晚写这些没深度的东西,你一辈子都不会进步!”他气冲冲的说:“如 果你以此为自满,你就完了!你会陷在流行的、通俗的案臼里,再也跳不出来!”
我有些受伤了,抬头看他,我语气不佳:“你去写那些藏诸名山、流传后世的不朽名着,让我去写没深度没格调的故事!我只想 说故事,只爱说故事。我才气不高,学问不深。能写得出来,能有地方发表,我就很满足 了!”庆筠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样生气。他整晚坐在桌前想心事,偶尔涂涂写写,又都 撕掉。第二天他去上班,到下班时没有回家,我抱着儿子,站在门前等,越等越心慌。怕他 出事了,怕他骑车太快了,怕他被车撞了……夜越深,我越怕。最后,我铁定他出了意外, 哭着跑到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公司早就下班,没人接电话。我又哭着打给麒麟,麒麟在工厂 上班,或者知道下落。麒麟一接到电话就问我:“你是不是和他吵架了?”
“没有!”我哭着说:“我没有跟他吵架。”
“安心啦!”麒麟喊:“一个大男人,不会有事的!你回家去等就对了!”我只好抱着 儿子回家。午夜,庆筠回来了,我听到脚踏车声,就冲到门口去看他,一看他四肢俱全,完 完好好,我竟“哇”的一声哭出来。庆筠把我一把抱住,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猜到你会着急。我只是和几个朋友去玩桥牌,不知不觉就玩 晚了!”
我惊魂甫定,身子还在颤抖。那时候,家里都没电话,联络起来本就不便。丈夫一夜晚 归,我似乎也犯不着小题大作,只要他安好,就什么都算了。我拭去泪,虽然心底仍然委 屈,却也不再多说什么。谁知道,这种“晚归”,竟逐渐变成一种“习惯”了。
那年,麒麟和他的女友小霞结婚了,也定居在高雄,我们双胞胎都已成家,又住在同一 个城市,时相往来,实在是件很好的事。但,我和庆筠的感情,却开始陷入风风雨雨之中。 庆筠常常下了班就不知去向,归家时已是夜深。头几次,我会哭,会着急。次数多了,我不 再着急,隙化为一股怒气。年轻的我,脾气一向就不很好。现在,身上的工作又十分沉重。 小庆已牙蜒学语,而且飞快的学走路。小家伙浑身有用不完的精力,爬高下低,跳来跳去, 简直没片刻安静。我每天仅仅带他,已经筋疲力尽,何况我还要抽出能抽出的每一分钟,去 写一些东西。现在,我写的作品,几乎大部分都能发表了。我有好几个固定的地盘,是从不 会退我稿的:一家报纸的副刊,香港的一本文学杂志,和台湾的《皇冠》。我每月只要勤于 耕耘,就会收到相当不错的稿费,这对于我的生活和写作来说,都是莫大的鼓励。我就写呀 写的,几乎没有停。我最大的错,是从没有去体会庆筠的“失落”。当他夜不归家时,我就 生很大的气。我骂他没有责任感,没有良心,既不是好父亲,更不是好丈夫!他被我骂急 了,就怒冲冲的吼了回来:“你不要以为你现在能赚几个臭稿费,就有什么了不起!你知道 吗?如果我不是要上班养活你,如果我像你一样,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写作,我早就是大作家 了!都是你#####你害惨了我!你谋杀了我的写作生命!我会夜不归家,就因为你!因 为我苦闷,因为我不要回家面对你#”
这太残忍了。夫妻一旦吵架,常会说些最刻薄的话,但是,这些话也正流露出对方的心 态。他这样一吼,我就被打倒了。我踉跄着往后退,又气又急又伤心,眼泪就夺眶而出。一 面哭,一面就去抱儿子,要抱着儿子冲出家门,永不回来,免得让他看了讨厌。我抱着儿子 跑,儿子看我哭,他也哭,用小手摸着我的眼泪说:“妈妈哭哭,小庆哭哭!”
儿子这样一说,我更是泪不可止,那场面实在惨烈。我抱着儿子奔到房门口,庆筠一下 子拦过来,把我们母子都圈在他的臂弯里,苍白着脸说:“不许走!不要走!我吵架说的话,你怎么能认真?你们母子两个,是我整个的世界 呀!我什么都没有,连写作都没有,我只有你们两个!难道连你们两个,也要遗弃我了吗?”
我站住,然后哭倒在他怀里。听了他这种话,我怎么忍心走?走?又走到何处去?我不 是下定决心,要和他恩恩爱爱过一生吗?我们不是要用三百六十五日的相思,来奠定百年相 守的美景吗?连离别的日子都挨过了,怎么相守的日子反而如此悲惨呢?我收住步子,不走 了。但是,我们之间的情况,却每况愈下。
我的故事第二部  十三、二十五岁那年冬天,我开始写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窗外》。
在写《窗外》以前,我尝试过很多长篇的题材,写了《烟雨蒙蒙》的第一章,写不出第 二章。也写了许多其他的第一章,就是写不出第二章。总觉得心头热烘烘的,有件心愿未 了。最后,我决心写《窗外》,那是我自己的故事,是我的初恋,这件恋爱始终撼动我心, 让我低徊不已。我终于醒悟,我的第一部长篇,一定要写我最熟悉的故事,我最熟悉的故 事,就是我的故事。写《窗外》的时候,我非常小心翼翼。我不敢让庆筠看到我的原稿,怕 他又翻出我的过去,来和我吵架。所以,我都利用他上班的时候去写。
小庆在一岁七个月大的时候,已经能跑能跳,能言善道。我为了要写作,只好每天上 午,都把他送托儿所。小庆不喜欢托儿所。每天早上,托儿所的车子来接他的时候,他都会 抱着我的腿不放。我必须用最坚强的意志,来克服我的“不忍”。每次把他拉上幼儿车,他 就放声大哭,一面哭,一面惨烈的哀叫:“妈妈呀!我要跟你在一起!妈妈呀!我不要去学 校!妈妈!小庆乖乖不会闹… ”
车子走了好远,小庆的哭叫声仍在我耳边萦绕。我掉着眼泪,冲上楼,面对一叠空白稿 纸,我含泪对稿纸说:“如果今天上午,写不出三千字,我就对不起我那可怜的儿子#”坐下来,拭掉眼泪, 不敢浪费时间来哭泣,我马上提笔写作。这种情况下,我几乎每天都能写出三千字。到了中 午,幼儿车的铃声一响,我就飞奔下楼,奔出大门,奔向我儿,把他紧浇浇浇的搂在怀里, 对他不住口的说:“对不起,儿子。妈妈好狠心,是不是?但是,你的牺牲是有代价的!我写了三千字 呢!”
整个下午,我不写作,陪儿子玩。晚上,我也不写作,把时间留给庆筠,我还想挽救我 的婚姻。但是,庆筠从“晚归”,更进了一步,有时,他会“彻夜不归”了。
庆筠下班后的去向,终于露了底。
原来,铝业公司职员众多,又有工厂,工人也多。每天下班后,就会有些职员和工人, 在空无一人的工厂中打扑克,赌一点小钱。庆筠那时,正心情苦闷,对现实生活充满了不 满,对自我的前途,又充满了无力感。眼看我拚命的写,且能发表,他自己的挫折感就越来 越重。(可惜,他这种心态,是我在多年后才分析出来的。当年的我,对他真是又气又恨又 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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