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巨塔-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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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您这么说,真教我无地自容,全怪我对情势判断太天真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东当着今津的面,在身为他同窗门生的船尾面前低下了头,今津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船尾教授,这都要怪身为参谋的我对情势判断失误,这并不是东教授的责任,全怪我……”
船尾打断了今津的话:“不,不,今津先生,你虽然是浪速大学的人,却能够对来自东都大学的菊川做出公平的评价,同时,还为了菊川不辞辛劳地鼎力相助,真是万分感谢。”
他又转身对东说:“如果全国的大学知道浪速大学的教授选举完全不遵守教授会的规则,任凭医局员擅自妄为,威胁逼退校外的竞争对手的话,以后,即使在全国公开招募,恐怕也没有任何一所大学会把这个当一回事了吧。”
他从烟盒中拿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今津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为他点火。船尾轻轻地向今津点头道谢。
“对了,上次那位整形外科野坂教授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
听他这么一问,东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今津教授已经和他交涉过了,确定野坂所掌握的7 票将如数转到我们这里。”
今津探出矮胖的身体:“对,没错! 在葛西君落选后,野坂君扬言要弃权或投废票,但在我和他提到日本整形外科学会理事的事后,他的态度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
今津用充满自信的语气详细说明了与野坂的交涉经过。
“是吗? 那你们是以什么为基准来衡量其他6 张选票的可靠性的? ”
东和今津一时语塞。
“你们该不会以为一切交给野坂教授处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吧? 从刚才今津教授的话听起来,这个野坂应该是个挺狡猾的人吧? ”
“当我和他提到整形外科学会理事的事后,他明确表示,比起眼前的蝇头小利,他更重视身为医者的将来,我觉得应该可以信任他。”今津说得十分直白。
“包括野坂在内的两三票或许没有问题,但对他是否能够尽责地搞定葛西派所有选票,我倒是持保留的态度。既然他是个手段狡猾的人,很可能暗地里又把票分给财前派,占尽渔翁之利。这样的话,在包括临床和基础组两方总计31位教授中。
东教授已经弃权了,总投票数就是30票,只要能够拿到过半数的16票,就可以当选,缺1 票就会落选。所以,对野坂掌握的那7 票的动向,绝对不能大意。”
船尾完全没有举筷品尝接二连三端上来的料理,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今津教授,请你说明一下这7 个人的情况。”
“7 票中,有3 票是临床组的,除了野坂君以外,还有皮肤科的乾和小儿科的河合两位教授。剩下的4 票是基础组的,分别是药理学、生物化学、血清学和法医学四位教授。”
“在这7 票中,有把握的是哪几个人? ”
“临床的野坂、乾、河合三位教授,他们3 个人虽然都是浪速大学毕业的,但对财前厌恶之至,所以,他们的票是铁票。基础组的4 个人原本是游离票,但在野坂君极力提倡要组成革新派,经过他的强力说服后才拉拢到他们的票。”
听了今津的说明,船尾眨了眨眼睛,似乎已经对票的流向了然于心。
“在上次的投票中,我们已经拿到了11票,为了在决选投票中获胜,还要争取5票,也就是说,绝对要保证能够拿到16 票。野坂、乾、河合这三位临床教授的票似乎已经完全掌握了,所以,还要再拉拢两票。如果要从基础组的四个人中找两个人下手,谁最有可能? ”
今津侧着头思考着,东提出了意见。
“应该是血清学的冈教授和生物化学的神谷教授。他们两个人都是从其他学校‘空降’来的教授,平时都是独来独往的,想要各个击破的话,非这两个人莫属。”
“生物化学的神谷教授,神谷教授……”船尾立刻拿过一旁的公文包,翻阅着笔记本。
“果然是他! 生物化学的神谷教授向文部省科学研究费审议会提出了项目研究费用的申请,但他的申请超过了规定额度,在审议时卡住了。幸好,项目研究的审议和机关研究不同,比较可以通融。只要他能够支持菊川,我就会设法搞定这件事。”
说完,船尾立刻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还存一位是血清学的冈教授吗? 他专攻哪一方面? ”
“是血清癌症反应的研究。”
“那,这个人就用这种方法来对付——厚生省每年都会拨出巨额的补助金作为癌症研究的经费,分发这些补助金的实权都掌握在由国立癌症中心的校长担任主席的审议会手上。幸好,我曾经担任过癌症中心的筹备委员,和校长也很熟识,在厚生省也有许多知交,只要冈教授提出补助金的申请书,我就会设法核准,以此作为交换条件。这样一来,就可以掌握过半数的16票,为了以防万一,还要再拉拢1 票——只要药理学教授的1 票能够支持菊川,在新药审核的药事审议会上,我会投他1票作为回报……”
船尾好像在下象棋一样,用流利操控的漂亮手法完成了同票计划。更重要的是,每一张票背后都有具体的根据。
“真不愧是船尾教授,之前就曾经听闻过您的实力无可比拟,没有您办不到的事,这次有幸让我亲眼见识,真是大开眼界! 等这里结束后,今天晚上,我立刻开始为这些工作奔走。”
今津表现出发自肺腑的钦佩。船尾虽然除了在学会以外,在文部省、厚生省也有广泛实力,但东从他如此露骨地表现出“自己就是权力化身”的态度,感受到一种学者不应该有的、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东西。船尾似乎看穿了东的心思。
“我也不想做得如此露骨,但万一菊川在这一战中被挫败,不仅会伤害优秀的菊川,也与我至今为止在学界所做出的成就和树立的威信密切相关。恕我放肆,我从业至今从来没有栽过跟头,事到如今,我也是为了自己而战。所以,既然对方露骨地撒银子,我们也只能用权力和他们抗衡,如果什么筹码都没有,就没戏可唱了。”
船尾向东冷笑了一下。
在中央手术室的三号室内,由东教授执刀、财前副教授担任第一助手的肺癌手术已经超过了4 小时。
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因为大量出血和重度全身麻醉而显得脸色苍白,陷入沉睡中。东握着手术刀,脸上泛着潮红,额头上沁出大颗汗珠。手术中,东已经割除了位于右肺上叶像鸡蛋般大小的肺部恶性肿瘤,手术已经越过了重要关卡,目前正在进行周围淋巴腺的廓清。
“血管夹……止血钳……手术刀……”
每当东洪亮的声音响起,跟在东一旁的护士就依次递上血管夹、止血钳和手术刀,以清除已经转移到淋巴腺的癌细胞。现在,只剩下将胸腔内的内脏放回原来的位置、将剖开的胸部进行缝合的作业而已,东在第一助手财前的协助下,谨慎地进行着每一项作业。
完成了胸腔皮肤的缝合作业,东将针线向上挑起打结后,财前立刻递上剪刀,剪断了缝线。
“手术结束! ”
东以威严的声音宣布结束这场为时4 个半小时的大手术。第二、第三助手取下了盖在患者身上的白布,测量他的脉搏和呼吸。
“先送进恢复室,充分观察术后全身的状态后,再送回病房。”
东一说完,患者立刻被推出手术室,护士长走到东的身后,帮他脱下手术衣。
财前一边脱下手术衣,一边向东鞠躬道:“教授,今天这台手术中,您的淋巴腺廓清技术让我大开眼界! ”
“谢谢你担任我的第一助手,辛苦了。”
63岁的东脸上露出极度的疲态,但也流露出成功完成长达4 个半小时的困难手术后产生的满足感。
“我去冲个澡。”
东在脱下手术衣后,半裸地走进浴室。财前也走进隔壁的浴室,用肥皂洗去手腕和脖子上的血迹,脑袋里却不停思索着——从东的好心情中,很难判断他究竟是否发现佃他们去过金泽的事,或是虽然已经发现,却故意不动声色。
走出浴室,东一脸神清气爽地穿上新浆洗的白袍。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休息一下? ”他看着更衣室隔壁的休息室问道。
“是,遵命。”
这是白5 天前的教授选举以来,财前第一次和东交谈,彼此的神态都有点儿不太自然。
“肺外科手术在血管的处理上,需要不同于消化道外科的精密技巧,教授漂亮的操刀技术令我感佩之至。”
“有值得你参考的地方当然好,今天这种由你担任我的第一助手的大手术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东喝了一口护士端来的咖啡,润了润喉:“财前,最近医局有没有什么事? ”
“没什么特别的事,您有什么指教吗? ”财前端着喝了一半的咖啡,手悬在空中。
“是吗? 没什么事吗? ”东上下打量了一下财前的脸,“最近没有看到佃和安西,他们去了哪里? ”
“佃君和安西君请病假了。”
“病人竟然会去金泽,闯进菊川家,劝说他辞退教授候选人吗? ”
东出其不意地击中了财前的要害。财前努力掩饰内心的慌乱,矢口否认:“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的事? 会不会搞错了? ”
“你也觉得不可能吗? 一开始,当有人告诉我时,我也以为搞错了,但我在打电话问了菊川先生后,才知道确有其事! 而且,他们是去他家表明反对外来教授、支持财前副教授的态度的! 当然,我跟你提这件事的意思,并不是说你和这件事有关。”
他不经意的一番话,似乎暗示财前和此事有牵连。
“会让人产生这样的误解,我是最大的受害者。首先,我身处监督医局的责任,又处于和菊川先生竞争的立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是当事人,再加上你身负监督医局的责任,我相信你不可能允许他们做出这种卑劣的事。但惟一让我无法谅解的是,你受到医局员如此敬爱和全面支持,竟然完全没有发现这种不平静的气氛,实在让我无法接受……”
东端详着财前,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端倪来。
“您这么说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其实,从教授选举的第二天开始,医局内就杀气腾腾,虽然这些话我不太愿意自己来说,但教授您不推荐本校的副教授,反而推举其他学校的候选人,致使医局全体同仁团结一致地对我表示同情。大家都很意气用事,有些人义愤填膺地准备直接向教授会抗议,也有人和校友会联系,说要向医学部长递交抗议书,您不知道我费了多少苦心,才好不容易平息这些骚动。我一直告诉他们,在这个紧要关头,无论发生任何事,不仅对我,也会对菊川先生造成很大的困扰。我根本没想到,他们竟然还会跑到金泽去……”
“看来,医局员把我的弃权解读成对你的否定了。但他们想错了,我并没有全面否定你,只是因为不忍目睹你和葛西君自相残杀而弃权的。对于菊川候选人,我只是以公平的态度肯定他在学术方面已经受到公认的成就。所以,包括你在内的所有医局员都应该以公平的态度接受我的弃权。”
财前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