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巨塔-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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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是哪一位? ”
她亲切地看着两人。佃说自己和安西是从大阪的大学来的,她立刻用金泽话大惊小怪地说:“是吗? 原来是从大阪大老远赶来的客人。但教授还没回来,请进来坐着等他吧。我是帮佣,请别客气。”
她带他们走进6 叠大、放着桌炉的房间,壁龛内挂着一幅画轴条已经磨损的廉价字画,屋内连一枝花都没插,丧偶鳏夫居家特有的单调无趣在这里表露无遗。
“请把脚伸进桌炉吧,我马上点火。”
帮佣往桌炉里加炭时,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啊,好像回来了。”
她立刻起身迎接,似乎准备向主人通报佃等人的造访。菊川以低沉的声音小声地嘀咕了两三句,便一身黑色西装、手提公文包,一脸纳闷地走了进来。佃和安西慌忙坐直。
“请问是菊川教授吗? 我们是在浪速大学第一外科从事助理工作的佃和安西。
趁您不在府上的时候登门打扰,万分抱歉! ”
菊川看了一眼两人的名片,简单地答了一句:“我是菊川。”
菊川隔着桌炉,在佃和安西的对面坐了下来。他的脸消瘦而阴郁,一双锐眼显得格外清澈。他稳重地紧闭着双唇,看起来应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佃和安西感受到空气中有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我们代表第一外科的全体同仁,诚恳地前来拜托菊川教授。因为事态紧急,才会如此冒昧无礼地登门造访。”
“拜托我? 是怎样的拜托? ”
佃在桌炉前端正地跪坐着。
“就是为了这次第一外科继任教授选举的事,相信菊川教授您已经接到通知了,在前天的教授会投票中,无法决定下一任的教授人选。目前决定,将在2 月5 目的临时教授会上举行决选投票,决定到底由菊川教授还是本校的财前副教授出任。在得知将要举行决选投票的那一刹那,长期接受财前副教授指导的全体医局员顿时茫然若失,医局内部陷入了出人意料的混乱。有些人准备向不支持财前副教授、反而支持菊川教授的东教授递交抗议书;也有人准备和校友会串联,要大规模地发动支持财前副教授的运动,各个情绪激动,令人担心会对日常的诊疗工作带来负面的影响。身为医局长的我和同行的安西虽然极力安抚医局的工作人员,却力不从心。为了平息目前的混乱状态,惟一的办法就是由我们两个人代表医局全体同仁直接拜访菊川教授。所以,今天才会如此冒昧地突然登门拜访。”
佃紧张地一口气说完这番话,菊川将双脚伸进桌炉内,双手互抱地端坐着,面无表情地听着。佃又继续说道:“我们完全没有试图挑剔菊川教授的失礼念头,相反,在心脏外科方面成绩斐然的菊川教授是我们这些有志于外科医学的人的榜样,我们对您深表敬意。但与此同时,在我们的内心还有另一种矛盾的心情,我们迫切地希望直接指导我们的财前副教授可以升上教授。相信您也知道,东教授致力于学术研究,是一位地道的学者。因此,研究人员的指导工作、与就职单位斡旋以及筹措研究经费等所有的杂务都由财前副教授一手包办,他为此耗费了大量的心思和时间。但财前副教授除了本身的研究工作、门诊和医学部授课等本职工作以外,还十分尽责地处理研究室的所有杂务,连年轻助理前往地方医院赴任,他也会一一举办欢送会加以激励。这种温馨的关怀给了我们莫大的支持,医局员对财前医生的感情已经不是尊敬、信赖、景仰这些冠冕堂皇的字眼所能表达的。对我们医局员而言,第一外科的教授非财前副教授莫属,每一个人都坚信财前医生就是继任的教授,但菊川教授却突然出人意料地……”
佃慷慨激昂地说到一半,安西打断了他的话。
“菊川教授,您的确很有实力,您的实力使您的票数和坚决反对外来教授的财前派之间只有1 票的差距,因而不得不采取决选投票的方式。这次教授选举中,由支持菊川教授的东派、支持财前副教授的鹈饲医学部长派,和支持浪速大学校系下的德岛大学葛西教授的革新派这三派人马混战厮杀,引发了各种激烈的选举运动,才会使大学出现目前这种最为人诟病的严重混乱状态。在我们第一外科医局内部,那些坚决反对外来教授的激进派已经决定针对菊川教授展开阻止运动。事实上,今天早晨,我们从大阪出发前,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这些激进派,我们保证会当面向菊川教授报告目前的情况,并一定会带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要求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这样才得以动身前来拜访您。”
虽然他们自己才是最激进的成员,然而安西和佃却大言不惭,不时偷觑着菊川的神色。菊川仍然面不改色,请他们享用帮佣端来的茶,自己也拿起茶杯放在掌心,注视着茶杯上冒出的缕缕白汽,慢慢地一饮而尽。他的动作平静之至,看不出他的内心有丝毫的动摇,也似乎让人觉得方才两人所言之事于他无关痛痒。佃和安西看在眼里,更加焦急不安起来,根本无心品尝端来的茶。佃以跪坐的姿势向前挪了一步。
“菊川教授,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我就开诚布公地告诉您,虽然家丑不可外扬,但会演变成今天这种情况,全都是因为从很久之前开始,东教授和财前副教授之间就产生了嫌隙。东教授的专业是比较不起眼的肺外科,但财前副教授致力于消化道外科,尤其是癌症手术方面,不管他本人的意愿如何,目前他已经是受到极大关注的食道·胃吻合术的年轻权威,不仅在外科学界,在媒体上也成为一颗耀眼的新星。东教授对此感到很不舒服,虽然我不该这么说,但每次学会杂志和媒体报道财前副教授时,他就会对财前副教授冷嘲热讽,我们看在眼里。都觉得于心不忍。
那种忍气吞声、唯唯诺诺的副教授或许可以讨东教授的欢心,但财前副教授是个铁骨硬汉,即使是东教授所言,一旦有不合情理的地方,他也勇于表达自己的意见。
这种情况曰积月累所导致的恶果便充分体现在这次教授选举中。东教授像丢破鞋一样抛弃了长期以来一直像贤内助般含辛茹苦的财前副教授,反而支持菊川教授。而且,我们刚才也向您提到过,目前本校内产生了异常激烈的派系斗争,东教授或多或少受到了这方面的影响,才会因顾及个人私利而改推荐菊川医生。因此,菊川教授,您只是被当做一个充场面的棋子——不,我说话太无礼了,东教授支持菊川教授,只是他实现个人野心的手段。您就是基于如此复杂的原因才获得推举,而且,即使有朝一日您在强烈反对外来教授、支持财前医生的声浪中前来本校就任教授一职,恐怕只是空有虚名,很难持续您目前进行的、足以做出伟大学术成就的研究工作。像菊川医生您这么优秀的人才,何必来蹬这种浑水? 相信有更适合您前往的地方,这样也不至于辜负您长久以来热爱的伟大的学术研究。”
佃敬畏地低下了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菊川终于开了口:“所以,你们的要求到底是什么……”
他的话丝毫不拖泥带水,虽然很简短,却有种震慑人心的严厉。佃和安西的视线不敢正对他。
“教授,我们十分清楚,这种要求很失礼,也很没有道理,我们也为此深感痛苦……”
佃吞吞吐吐地看了菊川一眼。
“教授,可不可以请您退出? ”
“退出? ”
“对,请您退出决选投票。”
菊川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儿变化。
“在启程来此向您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之前,我们不知道犹豫、烦恼了多久。
但教授选举的战况已经如此惨烈,在前途叵测之际,除了向教授您求救之外,别无他法了! 恳求您! ”
佃和安西双手放在榻榻米上,做出恳求的姿势。
菊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保持端坐的姿势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子里,结成一片的积雪闪着雪光,充斥了渐渐在黑夜中沉落的宁静。
菊川将视线移到两人脸上,不带任何情绪地问道:“你们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是,希望您可以接受我们的劝退。”佃再度重申自己的请求。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们吧。如果你们说完了,就请回吧,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在我们向您如此开诚布公、衷心恳求后,您仍然无法接受我们的劝退吗? 我们是抱着如果您无法接受劝退就要引咎辞职的决心前来拜访您的。菊川教授,请您务必体会我们全体医局员的恳切真情,答应退选! 我们是赌上了自己的前途来此拜托您的! ”
佃嘶叫着,却突然喉咙哽咽,大滴大滴的泪水夺眶而出。菊川目不转睛地看着佃,等佃的哭泣稍稍平息后,开口说道:“我并不是主动争取浪速大学的教授一职的,至于要不要辞退,都必须等决选投票结束后再谈。如果你们刚才的话属实,财前副教授一定会在决选投票中获选为教授——即使万一我当选了,也还是可以辞退。总之,距离决选投票只剩4 天,我怎么可能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就宣布退出? 我已经充分了解了你们的想法,请回吧。”
“您的意思是,虽然不会在决选投票前退选,但如果投票结果决定由您担任东医生的继任教授,您就会宣布辞退吗? ”
安西试图让他做出口头承诺,但菊川的脸立刻严肃起来。
“难道你们不知道刚才我已经怒不可遏了吗? 你们就这么闯进我家里,现在还赖着不走,还想让我说什么? 不懂得节制的话,反而会把事情搞砸……”
菊川激动的口气仿佛打了他们一记耳光,佃和安西恍然大悟般地慌忙说道:“教授,我们太失礼了。我们会对您充满期待地打道回府,万一您就任本校的教授,我们全体医局员将完全不予协助……因此,这将与您往后的学者生涯密切相关,请您务必慎重考虑。”
撂下这句狠话后,佃和安西用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的态度行了个礼后,转身告辞了。
菊川走进书房,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似乎努力想要使自己的心情恢复平静。
和室的灯光照亮了院子,南天树的树枝被沉重的积雪压弯了腰。菊川注视着弯弯的树梢,思考着浪速大学第一外科继任教授候选人一事。去年6 月,通过母校船尾教授的引荐,第一次谈到这件事,他一开始就没有太大的意愿,但在恩师船尾教授极力说服下终于答应了。10月,去京都召开癌症学术研讨会时,在船尾教授的引见下和东教授见了面,隔了一天,又受邀去东教授府上做客,和他们全家共进了晚餐。可以说,全是因为船尾教授和东教授强硬地赶鸭子上架,事情才会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的。至今为止,他无数次为自己当初的允诺后悔不已。但或许是因为个性软弱,也可能是对任何事都缺乏积极的态度,才会一直拖到现在,才会造成今天这种进退维谷的局面。
即使没有那两个擅自闯入家门的浪速大学的助理来告诉他,他也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不适合浪速大学这种大家庭式的研究室。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7 年前离开东都大学,主动要求来到这个不需要受到杂务干扰、可以专心投入研究的金泽大学。无论船尾教授再怎么说服,自己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