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巨塔-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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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原撇开视线,身体缩得像一只毛毛虫,再次躺卧在榻榻米上。听华子说佐佐木商店已经倒闭了,接着又遭遇里见的突击……双重打击让他陷入难以言喻的煎熬之中。一看时钟,已经过了5 点了。财前邀请柳原在7 点钟到他家。柳原只好缓缓起身,穿上破旧的上衣,悄悄打开简陋的门,确定里见已经不在附近后,刻意绕远路前往公车站。
到了夙川的财前家,年轻的女佣立刻替柳原开门,杏子夫人站在玄关,带着灿烂的笑容迎接他。
“柳原,我们在等你呢,赶快进来吧。”
杏子推开客厅的门请柳原进去,但柳原却在门边却步了:客厅里有佃讲师和安西医局长,以及负责参与辅选的10位医局员,大伙儿卷起衣袖围在圆桌前。
“真是伤脑筋,柳原,你怎么可以擅自进来呢……”佃讲师边抱怨,边用双手盖住堆在桌上的文件,以防柳原看见。
“抱歉,不过今天是教授请我来的,而且师母也……”
柳原欲言又止,杏子在他身后说:“不能让他进来吗? 是我要他进来的。”
佃和安西互看了对方一眼,佃说:“好吧,反正是柳原。我看你是为了官司的事情被叫来的吧。你也看到了,我们正在整理学术会议选举的票源。”
医局长安西也说:“选举方面,就由我们来做最后冲刺,现在就剩下官司了。
得靠你好好表现,否则我们都不保哕。”
安西仗着自己医局长的身份,说起话来态度傲慢,一说完就忘了柳原的存在,专注于选票分析上。
一旁一个卷起衣袖的医局员说:“我们拉票拉得这么卖力,怎么基础票源还是这么少,一定是病理学的大河内教授那边在搞鬼! ”他一边数着名单上的人数,一边愤愤不平地说。
另一位资深助理说:“不过,兄弟学校的票源原本不看好,幸好后来急起直追了。之前听说洛北大学神纳教授的参谋——也就是滋贺大学石桥医学部长,和整形外科野坂教授签订密约,让浪速大学兄弟学校的票源流向敌营,真是把我们吓坏了。”
“真是的,那个野坂教授总是在扯我们后腿,不论是上次教授选举或是这次的学术会议会员选举都一样。我们一定要找个机会跟他算账! 这次要不是顺利逼退近畿医大的重藤教授,否则不用等开票,财前教授就败在神纳教授的手下了,到时候可就成了校内校外的笑柄哕。”
“鹈饲医学部长逼退重藤的手段真是高明,让我重新佩服起他的老谋深算了。
而且他为了搜刮洛北大学的票源,把大学的医局员送到舞鹤综合医院,这一招果然奏效。虽然中河、江川等人成了牺牲品,对他们来说实在有点残酷……不晓得那些家伙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
“眼不见,心不烦,呜呼哀哉! ”大伙儿笑成一团。
柳原心想,原来如此。江川并不属于医局的革新派,只因为他曾是东教授的人马,就被放逐到关西齿科医科大学下的舞鹤综合医院,原来他是被当成选举票源的筹码了。柳原想起江川被放逐到舞鹤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柳原学长,千万不可以忘了我! ”10个医局员依旧专心投入于选务作业中,虽然一面在聊天,还是一面不停地数着白纸。
“田医生,近畿医科大学和关西齿科医科大学的票,真的可以由我们写上名字吗? ”
一个最年轻的医局员生怕有闪失,仔细询问了佃讲师。佃虽顾忌柳原的存在,但还是回答道:“没关系,又不是抢来的,这可是交换来的票,没什么好害怕的。”
“可是,同样的字迹出现在几十张选票上,还是不太好吧? 万一被选举管理会发现就完蛋了。”
“不用担心,伪造空白票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只要以邮寄方式投票送到中央选举管理会,接下来就只有两三个委员义务性地监票,根本不会看你的字迹呀。而且学术会议会员是特别公职,公职人员选罢法管不到这次选举,讲白了,就是愈老实愈吃亏啦。”
佃一说完,10个医局员在整束的空白票上一一写上名字,全国区填上“竹谷”,地方区填上“财前”。柳原也曾听说伪造空白票的做法行之多年,但实际目睹这样的场面,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这时,财前教授穿着和服推开客厅的门:“柳原,原来你在这儿啊,你应该到我那里来呀。”
财前语气不悦,立刻叫柳原到最里面的房间。
穿过走廊进了房间,柳原看见财前又一也坐在矮桌前,翻开厚重的医师公会名册,在空白票上写上名字。他一看见柳原便说:“咦? 柳原,你也来帮忙啊? ”
又一取下老花眼镜,要柳原坐下。’“不,我……”
柳原困惑得语无伦次,又一悄悄靠近柳原说:“对了,你和野田华子小姐之后进展得如何啊? 这个女孩贤淑乖巧,身材圆圆滚滚的,有一种体态美啊。人家很希望嫁个像你这样的国立大学毕业的老公,我也期盼促成这桩婚事啊。”
柳原白天才与华子发生过关系,他生怕又一看穿这件事,因而涨红了脸,答不出话来。
“哟,你虽然还没答应人家,不过看你害羞成这样,八成是爱上人家啦? 这我就安心啦,那就赶紧订婚,喜酒的事就由我和野田先生商量处理,没问题吧? ”
“不.我并不想那么早就……”
“你在说啥呀,接下来就是结婚旺季了,不赶快订就来不及啦,总之一切包在我身上啦! ”又一执意要负责到底。
“很好啊,柳原,这些事就交给我岳丈帮忙吧,对你也比较有好处。”财前也在一旁帮腔。
“爸爸,麻烦您稍微离开一下,我有话要跟柳原谈。”
“哦,你们有事要密谈。那我就到佃那边去哕。”
又一领会财前的意思,将一叠叠空白票包在紫色的布袋里,慎重地抱在怀中离开房间。等房里只剩两人之后,财前才开口。
“来,喝杯啤酒应该没关系吧。”财前同时也给自己倒了酒。
“今晚要你来没别的事,就是有关5 天后你和里见的证人讯问的事。你要维持第一审以来的证词,无论如何要坚持声称我在手术前已经发现肺部转移了。”
财前说得一派轻松,像在闲话家常一般。
“哦,可是,龟山护理长说过,总会诊的时候我跟您说……”
“那不是问题,别管她! ”财前怒斥软弱的柳原。
“但是,就算我们坚持早已发现了……就像上次鉴定人讯问的时候,东京K 大学的正木副教授说的,既然发现了,应该做断层摄影来确认的。而近畿癌症中心的都留主任也说,应当进行病灶整体的病理检查。可是,我们完全没有做这些事。我想,第一审的证词已经行不通了……”柳原推了推脏污的镜框说道。
“你听好,你是我方的证人,怎么老是听从对方鉴定人的意见,自己吓自己呢?你应该回想一下我们的鉴定人——奈良大学竹谷教授的鉴定意见啊。他强调,我们不可能靠那么小的阴影,就能判断出癌细胞的转移,即使因为怀疑转移灶存在而进行断层摄影,也不可能有更进一步的结果。这表示,不论有没有做断层摄影,结果都是一样的。他还说过,如果佐佐木庸平那么小的阴影都会被认定为检查不足,还必须负起医疗责任,这么一来,今后我们就必须怀疑每一位患者都有转移的可能,每一个器官都得检查,那么所有大学医院的医疗机构将会因此停摆,陷入瘫痪状态。只要想一想竹谷教授的话,你的证词就可以说得更理直气壮了。”
“可是……”柳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其实刚才,里见医生突然到我家来……”
“什么? 里见到你家? 你不是在第一审后就搬家了吗? ”
“是的。不过很久以前,大概是证人调查开始之前吧,关口律师不知道从哪儿查到我家,到公寓来找过我,我想里见医师大概是向关口律师打听出的吧。”
“关口律师找过你? 你根本没跟我报告过啊! 为什么要瞒到现在? ”
“我没有要隐瞒啊……当时我也立刻请他回去了。”
“事实上,因为我害怕和他见面,所以尽管他不断敲门,叫了我好几次,我都没响应,假装不在家。我并没有见到他。”
“那就好。里见那家伙竟敢让近畿癌症中心的病理科主任来当原告的鉴定人,你根本不需要理这种人。既然他对我下了战帖,今后不论在法庭上,或是在其他方面,我都和他势不两立,你也不必为了一个里见而胆战心惊的。何况,这件官司不像‘香港脚’或是输错血这类的轻度医疗纠纷,这可是癌症啊。到现在都还没有人能解开癌细胞的真相,贲门癌的鉴别就已经够难了,现在还得追究是否在手术前就发现肺部的远隔转移,法院怎么可能追究这么高难度的医疗问题呢? 所以你就照我的话,乖乖说出证词就行了。懂吗? ”
柳原低着头,僵住了身子。
“如果你做出对我不利的证词,那也会对你自己不利。也就是说,你将没有办法取得学位,也会失去将来的地位,懂吗? ”
财前压低了声音恐吓着柳原。柳原想起傍晚里见离开公寓时那严肃的背影,而此刻在他眼前的是醉醺醺的财前,正在逼迫他作伪证。他比较着这两个人,黯淡的情绪笼罩了内心,然而此刻他也只能默默地低头答应了。
鸦雀无声的法庭内,柳原证人和里见证人入庭,两人宣读完誓言之后,审判长庄重地开口:“现在你们要以证人的身份接受讯问,必须依照刚才的宣誓陈述事实。
如果证词与事实不符,将以伪证罪接受起诉,你们要有这个心理准备。那么,先由里见证人进行讯答。柳原证人,请到走廊等候。”
柳原立即离开法庭,关口面对着证人席上的里见开始进行讯问。
“您第一次为佐佐木庸平先生初诊是在什么时候? ”
“昭和三十九年4 月13日0 ”
“当时里见证人您是第一内科的副教授,对吧? 您是什么时候辞去浪速大学的职务的? ”
“三十九年12月17日提出辞呈,于来年6 月正式生效。”
“三十九年12月17日不就是第一审判决宣告的那一天吗? 你的离职和这桩官司有什么关系吗? ”
鹈饲教授带领浪速大学相关人员坐在旁听席上,关口说着刻意瞄了鹈饲一眼。
“这不应该在法庭上讨论,我希望回避这个问题。”里见静静地回答。
“好的。我换一个问题。当初佐佐木庸平来初诊时只有胃炎的症状,你却替他做了血液、胃液、x 光、胃镜等所有的内科检查,最后加深了癌症的怀疑,才转诊给财前教授。财前教授做了什么样的诊断呢? ”
“一开始他也说只是一般的胃炎,不过我请他做x 光透视后,才发现是贲门癌。”
关口加强语气问道:“您记得当时财前教授的语气或是态度吗? ”
“我记得。我向他询问诊断结果,他一见到我就说:‘这是拇指大小的贲门癌,是第一次发现这么小的早期贲门癌! ’他的态度就和其他医生发现首例病例时一样,相当兴奋。当然,我也相当佩服财前教授的x 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