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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此地宜城-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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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尸体的边上,孙希桥看了一眼那白布下的身形,瞬间,他认出来,那不是粗壮的袁正德,而是守护了他家两代人,身形清瘦的王鹿。孙希桥的手颤抖起来,在掀开白布的短暂过程中,有关王鹿的记忆,像学生游行似地,从孙希桥的脑中无序地蜂拥出来。小时候只当他是个奴才,苦读圣贤书时,他又成为自己唯一的玩伴,再后来他成家了,心里真心为他高兴,和他同年生的女儿,两人更像是亲姐妹一般,他跟着自己从赣南来到安庆,又躲到小镇殷家汇,举家的大小事情,他从没让自己操过心。一时间想起了有关他的太多事情,堵在孙希桥的眼前,这让孙希桥无法看清他的遗容。
  护士们来催了一次,要求将尸体挪走,实际上在这个战乱的年代,这张昂贵的急症病床,很少有人躺上去。富有的人不出事,生病的人没钱治。但眼下,孙希桥没时间憎恨这些护士,他心里打定了一个主意,便命袁尚水照看好王鹿遗体,自己先行回到英王府中。
  回来时巧在门口遇见王鹿的妻子,王妻向他打了招呼,孙希桥迟疑了一下,没有告诉她,而是径直往后殿老太太这边走过来。
  见到老太太时,老人家早已经休息好,坐起身来了,袁正德正陪在边上,试图为了袁尚水和兰心的事情,向老太太讨讨口风。孙希桥冲进来,将自己的想法向老太太提了出来。
  “母亲。”
  “嗯,去医院看过尚民了?”
  “母亲怎么知道?”
  老太太冷笑了一声,说:“有王鹿陪着去的,他定会派人去告诉你。”
  “母亲英明。”
  “王鹿对我们孙家,也算是尽心尽力了,虽然是前清时候就在咱们家里做下人,但是革命以后,我老太太一直拿他当你亲兄弟看待着。”
  “母亲说得是。”
  “你媳妇也是,我看着她喜欢彩霞,倒是比菡丫头还要多一些。”
  孙希桥听了鼻中一酸,含泪告诉孙老太太:“王鹿,在医院中弹身亡了。”
  “啊——”王妻听到孙希桥这句话,在门口尖着嗓子大哭大叫起来。
  孙希桥没料到她正进来,但话已出口,便不得不趁机对老太太说:“念在他为我孙家操劳一生,母亲,孩儿请母亲成全,允许他停尸府中,在府中治丧。”
  孙老太太闻讯也心中悲伤,又有感恩戴德的话在前头,再看王妻哭得昏死过去,也只得撇开祖宗规矩,答应孙希桥了。
  少顷,孙希桥在祖宗灵位前请过罪,“儿孙不孝,今日破祖宗规矩,实感家中帮佣王鹿忠义,跟随孩儿背井离乡,一生劳碌,万不忍其府外治丧,求祖宗莫怪。”言毕焚香跪拜,而后出来见过母亲,母亲点头,忙命布置灵堂,准备为王鹿治丧。
  袁尚水得到消息后,领了王鹿尸体回来,停放不久,孙希桥命人置办的棺木也运到了府上。
  王鹿的妻子早已是几度昏死,初夏季节,闷热的天气让她悲痛欲绝的声音更添撕心裂肺之感。今天学堂里放学早了些,彩霞没等刘汉去接,就和强虎另叫了辆车回来,二人正嬉闹到门口,忽然见了府门外高挂丧彩,彩霞心头袭起一阵寒气,生怕是孙老太太病故,却不曾料到,这是孙家在替她父亲治丧。
  进门来,孙老太太在殿里站着,孙希桥伺候在旁,兰心也在,碧菡也在,一转眼,舅老爷也出来了, 表少爷也跟着他出来,难道是太太?彩霞素来讨孙德艺喜欢,如果她——彩霞就要哭出来,但她可怜强虎失去了母亲,担心强虎会害怕,一把抱住了他,放肆地哭了起来。正在她擦干泪眼时,见门外刘汉拉着孙德艺在门口停下,彩霞讶异得张大了嘴吧,立即欢喜起来,正要迎出去,却忽然意识到,不是太太?那会是谁?回头看时,家里的长工们都在,男人、女人一个不少,只是不见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此时,一种莫名的恐惧迫近彩霞的心。她看到众人围成的圈子里,自己的母亲昏死在那里,她穿戴着孝服,被两位婶婶掐着人中。一会儿醒了过来,哭了几声,就又昏厥了。彩霞杵在那里,紧紧捏着孙强虎的手,疼得强虎奋力往外抽。孙德艺走进门来,路上早听刘汉诉说了一切,看到这孩子颤抖着站在原地,心中疼惜起来,不禁俯身轻轻地抱住她。
  孙德艺的这一举动,让彩霞一下子全明白了。太太似乎是在告诉她,你的父亲没了,以后我们会像亲人一样照顾你。但彩霞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今天在学堂里,她还跟先生学了一首诗,她可都记得,准备晚上等父亲歇下来,念给他听的。可是现在,太太既然这么抱着我,就让她抱着吧。
  强虎从彩霞手中抽出手来,站到了一边,他看见母亲抱着彩霞姐姐在流泪,而她,空空垂着两手,木头人一样僵住了。
  不知道那天她从什么时候才留下第一滴眼泪,但是当强虎听见她放纵地大哭时,自己怎么也睡不着,平常彩霞总要等到他睡着了才下楼,但是今天,强虎怅然若失地望着帐顶,耳朵里听见彩霞哭得沙哑的声音,脑子里却全是与她嬉戏的记忆。渐渐地,他仿佛听到彩霞在他耳畔唱着常常哼唱的黄梅小曲,然后虫子叫了,夜在道士的咒语里冉冉泛白。
         

  ☆、第三十九章

  当鼓瑟的声音再度响起时,彩霞伏在父亲的棺木上睁开了沉沉的眼皮。眼前夜的幽暗已经被晨曦一点点地溶解,母亲由于伤心过度,在昨夜做最后一场法事的时候大哭了一场,然后困倦了,睡着了,在梦里又回到了王鹿活着的日子里,直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彩霞羡慕地看了一眼母亲,心想:“如果我也梦见父亲,就再也不要醒来了。”这么想着,她却突然害怕了,她害怕母亲也像她一样想念父亲,如果她也不愿意醒来,剩下来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呀!
  越想越害怕,尤其是母亲睡得那么沉酣,鼻息都没有了,会不会——彩霞看着母亲,耳畔响起了道士们的鼓乐声。多希望这声音再喧闹点儿,能够吵醒母亲,又或者是,将道士们的灵咒通过声音传入地下,唤回遗忘人间的母亲。可惜,母亲没有听见,不然她至少会打两声鼾作为回应。
  能够在英王府中为王鹿治丧,已经算是孙老太太格外开恩了,又加上天气闷热,尸体随时会腐臭,因而本该举行三天的丧礼,匆匆忙一天半就结束了。彩霞的母亲醒过来后,没多久,就强打精神和彩霞一起去为王鹿送殡。母女两个哭得天都叫破,娘都叫醒了。还好有孙家十余名长工帮着,不然娘儿俩个异乡为客,真是天不应,地不理,可怜无助,就算长街当哭,也是赚不到几声同情的。入土时,孙希桥特地抽了空赶到墓地,袁正德父子心怀愧疚,也都献了花圈来了。王妻这两日有所耳闻:“王鹿是为了救袁尚民才被打死的。”因此他们父子来时,极不欢迎,袁尚民拄拐出现时,她更像是着了魔一般,狂抓乱拽,要袁尚民去阴曹地府里把王鹿给换回来。两名妇女连忙截住她,一边安慰,一边替袁氏父子脱罪。王妻听了不见好,反而更加悲伤,大哭大叫着:“你逞了英雄——叫我娘儿俩个嗦和(怎么办)——好哟——”
  孙希桥听了也不免悲戚,走上前来告诉她:“只要我孙希桥一日不死,就一定有你娘俩的饭吃。”
  “我是活到头了,可是霞儿怎么好哦——老爷你教教我,霞儿怎么办?”王妻连哭带说,肺里的气接不上来,声音断了一阵,又补充道,“以前指望她老子给他找个好人家,不像我一样受苦,可是我一个寡妇,我可——嗦办才好嘚——”
  孙希桥再也答不上话,他给不了什么承诺,王妻的哭声也不容他多插话。
  “彩霞嫁到我们家!”袁正德义字当头,一语惊得全场都震惊了。王妻听到他的话,愈发痛恨,破口大骂:“去你娘个屄,她老子替你家送了一条命,还要搭上她这一生,算盘打到珠子都掉下来了,让我女儿再去伺候你家那个跛子一辈子,休想!”骂完,她又指着天骂天瞎了眼,跺着地骂阎王爷欺善怕恶,做了一辈子下人,今日个终于扬眉吐气,撒了一回泼。袁正德也因此不敢再提,只是心中深感亏欠王鹿,必定要好好照顾她们母女,才不失他一生仗义豪情。
  安葬好王鹿之后,在孙府住过一两日,王妻便向孙老太太和太太请辞,她决定带着彩霞回到赣南,一来送王鹿灵位到族中祠堂,二来趁她身体还健壮,耳不聋,眼不花,替彩霞相个精明的丈夫,她好对王鹿有个交代。孙老太太听了,笑了一声,慈祥地看着她,缓慢说道:“你这翻用心,对得起王鹿了,倒不是不许你离开,革命成功后,我们家也都循了新法,当年家丁三十余口,去留也都是随了你们意的,如今你要走,也还是自由的,只是路途遥远,这些年又连年征战,匪盗猖獗,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闺女,只怕路上不顺利。”王妻听了默默无语,老太太看见她神情茫然,就又接着说:“今年七月十五,我打算让桥儿回赣南去看看他老爹,一晃十来年了,也不知道老鬼怎么样了,投胎去了没有?”说着,眼里有点湿了,孙德艺忙劝慰道:“母亲好生些吧,才劝了王嫂呢,自己倒招惹她来了,老爷纵是不孝,不能日日守在父亲坟头,逢年过节的,也从来不忘在祖宗灵位前叩头祭拜。”孙老太太听了,转笑道:“桥儿还算仁孝的,想必他父亲泉下有知,早就投胎转世去了。”说完哈哈笑起来,孙德艺和王妻也跟着笑了,彩霞一旁听着,心中暗想:“老太爷归葬回乡,认得投胎的路,可怜我父亲,客死异乡,我和母亲无力送他老人家回乡,只怕这投胎的路,还要走很长很长!”
  彩霞闷头暗想的时候,老太太、太太和她的母亲,都没有顾虑这孩子的感受,趁气氛缓和了些,她们说起笑话来。
  先是孙老太太讲道:“去年去蔡省长家,陪他家老太太搓牌听来这么一个笑话。说是江边有这么一户人家,老爷是个秀才,革命时家里被抢尽了,幸好他家太太会些女工,接下来夫妻二人就靠教书和织布为生了,一日秀才回家,太太让他担一担新织的老布去卖,那秀才挑起担子,太太又叮嘱他,少于一两银不可以卖,少于一担稻不可以换,秀才答应着就去了。到了集市里,已经黄昏,人都散尽了,秀才丧气地往回走,在郊外的稻田里,看见一个农夫在那站着,秀才心里就想,买不到银子,换一担粮回去也能交代。于是站在田坝上歇下担子,冲那农夫喊,‘老布换粮食,换不换?’只见那人在暮色中背对他站着,一声不吭,秀才打算上前去看看时,忽然一阵风起,那人点了点头,秀才就没再靠近了,又接着问,‘一担布换一担稻,换不换?’那人又点了点头,秀才高兴地说,‘我把布歇在这,你什么时候把粮食换给我?’那人又不回答他了,秀才就想,现在天黑,也看不清是干稻还是湿稻,不如等明天再来换,于是对那农夫说,‘今天晚了,明天你换干稻给我,我把布放在田坝上,明天早上我再来找你,你带上一担稻来。’秀才看见那人又点了点头,就放心去了。回家把这事告诉他老婆,他老婆就觉得奇怪,哪里会有这样的怪人?只点头,不说话,秀才安慰说,可能是个哑巴。太太将信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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