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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的职工生涯-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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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俯在王霞的耳边,心里虚虚地问她:“刘向这么潇洒的白马王子,怎么会不会跳舞?”

    她说:“他这个人,看起来挺像样的,其实很土!”

    听了王霞的话,我心里莫明奇妙地感到一丝轻松。这时第一曲完了,我和王霞分手,她走去刘向旁边翻看那几盘磁带,我则退到门边。又来了一些人,闹哄哄的,气氛比开始热烈了许多。

    第二曲是探戈,很激情的曲子。王霞带着一个女孩走到我身边,介绍说是张红梅,三十六车间的钳工,要我带她跳一曲。

    张红梅不太熟悉探戈,因此跳得很累。

    她一再很歉意地对我说:“对不起,我不会跳。”

    我则说:“没关系,只是不太熟,跳多了就好了。”

    探戈跳完后,我一低头,向张红梅说了一声谢谢,并挥手作了个请的动作。把她一下子逗笑了,跳舞时的紧张感便在这轻松的一笑之中化解了。我们自然地一起退到一角的连椅上坐下。

    坐下后她说:“你的舞跳得真好!”

    我说:“好什么,只不过比你们多跳了几次而已。”

    她问:“你们在大学里经常跳舞吗?”

    我说:“在大学里,一到周末到处都是舞会,如果喜欢,可以随便去跳。不过,我很少跳舞。”

    她又问:“来这里习惯吗?”

    我说:“还行,没什么大问题。”

    她说:“这里很闭塞,你们刚从大城市来,肯定会不习惯的。”

    我说:“是啊。”

    她说:“不过时间长了,就习惯啦。”

    我说:“试试看吧。”

    又一曲起了,是“慢三”。为了摆脱与张红梅谈话造成的郁闷,我请她跳舞。

    跳完“慢三”,我感到有点累,口渴得厉害。于是在张红梅退回墙角的时候,我没有跟过去,而是直接走出门口,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山里的秋夜,寒气很重,湿淋淋的,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两个冷战。我沿院子边沿走了一圈,发现院子还有一个后门,在东南角:两米来宽的一条巷道,两边由两米多高的砖墙隔离;长度大概在一百米左右,向东直直地伸出去;口上有一道铁门,门上挂着一盏灯,发着昏黄的亮光。远远望去,感到悠远而缥缈。

    俱乐部已经下班,灯全灭了。整个院子都是黑洞洞的,只有跳舞的房间里发出的一点昏黄的灯光。大概是音乐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又引来了一群人。他们从那条黑洞洞的巷道上摸过来,真像一队趁着月黑风高之时打劫的土匪。看着他们涌进舞厅(就算作舞厅吧),房子好像马上要被胀破似的。我突然觉得挺无聊的,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跳舞了呢?而且我发现,在我刚才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划了一条线,把我隔了出来,我再想回去,实际上已是不可能了。因此,我就顺着那条巷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出来。出了铁门,就是第三家属区。人都睡觉了,家属区一片黑暗,横竖整整齐齐排列的都是一个模样的楼房,使我很难辨别方向。我在这迷宫似的堡垒中转了很久,才找到第一家属区,找到我们的单身楼。

    回到寝室,已经快半夜一点啦。
第二章
    4

    厂团委请的舞蹈老师来了。一切按计划进行,全厂所有参赛人员都不用再上班,每天上班时间直接去工会大院学跳舞。我本来并不喜欢去,但是王霞给我作工作说:“一周不用走那么远的路上班,而且去大院跳舞,每天只要在那里呆一两个小时就够了,其余时间还可以溜回寝室睡觉。多好的差事,你不去?”

    于是我想想还是去了。

    舞蹈老师姓黄,三十岁左右,穿一身黑色健美服,白色旅游鞋;身材是很专业的那种,柔韧而雅致;一张娃娃脸,带一条活泼的马尾巴,给我的感觉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十八岁的小姑娘。

    由于参赛者比较多,水平参差不齐,没办法进行正规的系统训练,所以黄老师在教了一些简单的基本动作之后,重点就放在比赛舞蹈(基本上是华尔兹、探戈和伦巴三种)的训练上面。教学方法是:1、她先示范和讲解基本动作,说明动作要领和注意事项;2、找一位学员跟她一起跳,作示范给大家看;3、大家各自找伴跟着曲子跳,黄老师来回巡视,及时纠正大家的错误动作;4、等各自的动作练到位以后,再作十人一组的集体舞排练。

    我第一天去了一个中午,就感到很厌烦。跳舞本来是一种高雅的娱乐活动,是很讲究气氛的。一般应放在夜晚这个大背景下,在一个幽雅的环境里举行。通过适当地灯光和音响效果,带给人一种或温馨抒怀,或激情浪漫地刺激。在空旷的院子里,照着白亮亮的日光,几十个青年男女在奔来奔去地学跳舞,真的是很累,很无聊。

    于是我在跟王霞做练习时对她说:“我下午请半天假。”

    王霞问:“为什么?”

    我说:“大白天的,在这么个地方跳舞,有什么意思啊?”

    听我这么一说,王霞很吃惊,说:“你怎么会这样想?这次跳舞比赛,是厂团委在厂里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活动;再说,在这里跳舞总比上班有意思吧。”

    我看她是不能明白我的意思,又怕她误解,赶紧解释说:“可能是我不太习惯。”

    她说:“也许是这样。你下午可以不来,但明天一定要来。”

    我说:“没问题。”

    下午在寝室里睡了一觉。醒来,心里怅怅然的,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这样混日子?但是,仔细想想,又能干什么呢?下午四点钟的阳光从窗口里射进来,从窗前的简易写字台上漫过,在水泥地板上淤出白亮亮的一块,便停止不动了。只穿一件三角裤,出去在公共水房洗了一把脸,回来继续躺在床上发呆。恍惚中好像仍旧躺在大学宿舍的床上,只是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使我支起耳朵使劲去寻找声音。

    重读泰戈尔的《吉檀伽利》,使我的灵魂在无所依托的茫然中获得了必要的支撑。

    我只是在等待着爱,最终要把我自己托付在他手里。这便是我所以姗姗来迟的缘故,这便是我所以犯无所作为罪的缘故——

    人们责备我,说我漫不经心;我相信他们责备得有理。

    记得以前曾多次阅读《吉檀伽利》,都因感受不甚了了而半途作废,没想到这一次却获得了意想不到收获。也许是因为毕业,也许是因为杨梅,也许是因为眼下毫无压力的空茫和无聊,也许——说不清楚,总之,这一次阅读我才真正感到了泰氏博大精深的精神空间,以及他涵盖一切,包容、超越一切的神性的力量。感觉好像一个人跋涉在茫茫原野,心中虽然充满着孤独、忧伤,但更多的却是对于脚下大地的坚信和无限感恩的情怀。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下班的广播响起来(在三线企业,大都是用高音喇叭播放进行曲来控制上下班的)的时候,我正读得起劲。放下《吉檀伽利》,赶紧穿好衣服,拿着碗筷去食堂吃饭。在去食堂的路上,碰到了从大院出来的王霞和张红梅。

    王霞说:“你吃饭还挺积极的么!”

    我看着她们笑笑,说:“你们当然不用急,反正回家有吃的;我可不行,去晚了就没吃的了。”

    王霞说:“这好办,交给我了。我保证一个月内解决你的吃饭问题。”

    我明白王霞的意思。在厂里找一个对象,只要双方见面感觉过得去,再登门拜访一下女子的父母,如果顺利通过,婚事就算定了,然后你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去她家吃饭,像一家人一样。条件允许,还可以搬过去住。与我同寝室的两位就是这样的,从大学毕业刚进厂一个月左右就先后按上述程序定了对象,然后就搬去对象家吃住,至今已有两年多了。

    我笑问:“你怎么可以保证呢?”

    王霞说:“我当然可以保证。谁让我是你师傅啊。”

    我摇摇头,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在我和王霞说话的时间,张红梅一直挨在王霞的身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跟着笑一笑。

    在我们要分手的时候,王霞又说:“今天晚上还跳舞,你去吧。”

    我问:“在什么地方?”

    她说:“还是老地方。你一定要来,我们还等你教呢。”

    我说:“那个地方没办法跳舞。”

    她说:“跳不跳舞你都要来,我有重要事情跟你谈。”

    我笑笑,根本不信,说:“看情况再说。”

    吃完饭,回到寝室,继续阅读《吉檀伽利》。很快便读完了。感觉有点意犹未尽,心中充满的抑郁的激情无法释放,便出门下楼。其时正是夜与昼交替的苍茫时刻,秋风乍起,天地一片暗淡。我独自一人穿过家属区,来到山脚下,拾级而上,向山上公园走去。

    山上公园是厂里职工利用节假日义务劳动修建的。那是七十年代初的事情,也是老职工们最感到自豪的事情。我到厂里前后两个来月时间,已听过十个以上的老职工向我讲述他们当年修建山上公园的情景。他们一般都是把他们当年的无私奉献与眼下的一切向钱看相比较来讲述的,言语之间,渗透着他们对于过去的自豪和对于眼下众生世相的失望,大有“一代不如一代”的感慨。

    这是工厂周围群山中最小的一个山岗,位置又正好与家属区相邻,因此当年的创业者们便依山势修建了这个公园。我仔细数了一下,从山脚到山顶共有四百五十八级台阶,分四段,每两段之间由五十到一百米左右的平缓路段相接。平缓处均建有八角凉亭。凉亭内设有方桌,鼓形坐凳;周围八面除顺路的两面外,其余六面均设有长条形的凳子和半人高的围栏。所有设施的表面都是水磨石的,经了当年建设者们的精心雕琢,以及二十年岁月的洗礼,如今,表面的手感都像丝绸一样细腻光滑。沿石头加混凝土修建而成的台阶一路向上,到达山顶,山顶上有座人工堆砌的假山,山上是一座最大的凉亭,登上去,放眼四周,全都是黑沉沉的山脉,只在身后有一片密集的灯光,那是工厂的家属区。看不到厂区,厂区还在东南角那条山沟里。

    我坐在凉亭里,看着刚才走过的没有路灯的石阶路,月光下好像一匹灰白色的绸绢,秋风中由山顶飘飘而下;又像是一条月光的河流,依山势蜿蜒至山谷,日积月累,在那里形成了一片亮晃晃的湖泊,把创业者们的身心牢牢地加以固定。路两边修剪整齐的冬青树丛里散居的是月季花、串儿红、桂花及一些说不出名字的花木;再外边是层层叠叠的“大寨田”,好像山的皱纹一样由山根到山顶,我知道这大概也是七十年代初的产物。田里是已经成熟的水稻。这时候,习习的秋风正将阵阵浓郁的稻香和桂花香飘送进我的肚腹。所谓的山上公园,仅仅是这样一条石阶路和几个凉亭而已。

    一人空坐一会儿,感觉有点冷,便起身下山。一路仍然没有碰到一个人,这里完全是一个乡村式的社会。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自北京、上海之类的大城市,但几十年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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