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红楼梦 全文-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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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便催道:“既这样,便着人接邢姑娘进来吧。”凤姐道:“自然要接他来,只是他并没有明说要搬出去,不过是告假回家暂住,如今我们敲锣打鼓的特地去接,倒叫他不好意思。这件事我自有道理。你且躲起来,看我如何做法。”因叫人传命下去,立刻将紫菱洲侍候的人传两个来问话。
丰儿去了半晌,方带了王柱儿媳妇来。凤姐命宝玉站在六扇雕漆嵌云母的金碧山水折叠软屏后面,说是“请你看一场好戏”,俟他藏好了,方叫进那媳妇来,且并不问话,只向丰儿发难道:“原来你还知道回来。只当你长在那院里,等着移盆沤肥呢,还是折了脚,使两只爪子爬回来的?”丰儿嘟嘴道:“何尝不想快去快回?我去时,院子里空空的一个人也不见,草长的比人还高,等了半晌,喊的嗓子都哑了,才见他慢腾腾进来了,想是家去歇了一日,直等快关院门儿才回来应卯呢。”那媳妇便喊冤道:“姑娘可别冤枉好人,你那只眼睛看见我家去了?不过往门房找人说两句要紧的话,走开眨眼工夫,姑娘不知道,可别混说。”
凤姐厉喝一声“打”,彩明便走上前,不问青红皂白,左右开工打了十几个嘴巴。平儿忙过来拦住了,指着那媳妇斥道:“你这媳妇子太不懂事,竟敢在二奶奶面前大呼小叫。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儿?容的你像在你们姑娘面前那般没上没下浑撒野的?”
原来这媳妇仗着婆婆是迎春的乳母,平日在紫菱洲里,人人都尊他婆婆为大,迎春又素来好性儿,所以纵的他无法无天;后来虽则他婆婆因赌事发,被撵出园子去了,迎春却也随即嫁人,又带走了绣桔等素日与他不睦的四个体面丫头,因此院中总无人肯驳他面子,竟自山中无老虎,称起霸王来了。虽然向惧凤姐威名,毕竟从未亲身领教过,只当说几句话总没有错,孰料只是喊句冤,先就捱了一顿杀威棒。
也是凤姐今日存心要杀他个下马威,才好做下面的文章。如今看那媳妇面颊肿起,嘴角沁血,满脸满眼都是惧色,心中有数,这才慢慢儿的说道:“你是管看院子的,如何院里没人,就敢敞了门各自走开?若是遭了贼,难道是你自家赔出来?料你折了命也赔不起。除非你自己就是个贼,正要开门给同党行方便,自己却故意走开,若成功了,就回头分赃;若不成功,或遇人看见问起来,就推说一时走开了不知道。左右赖不到你头上,可是打的这样主意?”那媳妇并不知有陷阱,听凤姐说他是贼,唬的忙忙磕头辩道:“天老爷在头上看着,奴才岂敢瞒骗主子?若是奴才若敢起这个心,就凭奶奶打死也不怨的。实在是刚刚走开一下,并没远离,只到门房说几句话,隔的又不远,眼睛一直盯着门的,原是看见丰儿姑娘进去,才随后来了。以后再不敢了。”
凤姐见他一步步入了道儿,故意道:“既便没有贼心,抛了屋子远走高卧的也不对。倘若姑娘们一时有事使唤,叫起人来,却又如何?”那媳妇更不提防,只听凤姐不再诬他偷窃,便觉安心,闻言忙老实回道:“邢姑娘这些时并不住在园里,所以才走开,并不曾误了主子的事。”凤姐诧异道:“原来邢姑娘回家住了么?怎么没人同我说。既这样,不如把院门儿关了,你们这些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倒还省一处的开销。”那媳妇听这话是要罢自己的差,唬的魂也飞了,忙又回口道:“并不是不住了,邢姑娘只是回家暂歇几日,过几日还要来的。”凤姐便问:“回去多久了?”那媳妇怎敢实说,只含糊道:“也就月把天,正是也该回来了。我今儿头晌还打扫屋子,预备邢姑娘回来呢。”
凤姐故意道:“只怕邢姑娘不肯回来。总不成没有主子,倒把偌大房子空着,由着你们寻欢作乐去,还要一年四季朝饔晚餐地供养你们,浪费水米不说,倘若再设个局,当成赌窟贼窝儿来,被老太太知道,连我也没脸。还是把院门关了的好。”说来说去,只是要关了院子,又叫彩明拿本子来查紫菱洲共是几个人伏侍,月钱若干,又叫传当值的来说话。
那媳妇悔的只要咬自家舌头,满头是汗,直磕头道:“果真邢姑娘说过就要回来的。算算日子,只怕就在这一两天了。我们原说还要亲去迎接呢。”凤姐这才罢了,说道:“既然这样,就还把你们留着伏侍邢姑娘。你也知道,他早晚是薛家的人,若有个不周到不妥当,我也难见姨太太和太太的。”那媳妇磕了头,千恩万谢的去了。
宝玉躲在屏后听的明白,见那媳妇去了,方从屏风后面出来,拍手笑道:“凤姐姐真正运筹帏幄之中,决策千里之外,声东击西,以退为进,并不治他们顽忽职守之责,也不怪他们慢待主子之罪,竟索性连邢姑娘一个字不提,倒叫他们自己说出来。想来他们去请邢姑娘,必然是千磕头万哀恳的,从此以往,岂敢再不尽心?”
凤姐笑道:“你今天才知道我的手段?你只看到眼面前儿你姐姐妹妹的事,比这些更厉害的且多着呢。若不是看你面上,我还真不愿这样费事,直接打一顿撵出去,另叫人进来伏侍也就是了。正为的是要你白看出好戏,学着些惩奸罚恶,恩威并施,将来这一摊子家业,早晚都是你的,降众服人,也要有些算计;便是为官作宰,交结权贵,也得察言观色。能齐家方能治国,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宝玉那里听的进,只笑着向凤姐拱一拱手,便道谢去了。自觉办了一件好事,心中着实得意,回去说与袭人,袭人也叹道:“这倒也是一件积阴骘的事。”
那媳妇后来果然找齐紫菱洲伏侍的一干人,细述凤姐之言,又百般商量着如何接回邢岫烟来。果然岫烟只说住在自己家中即可,既然已经搬出来了,倒不便再回去打扰的。急的那柱儿媳妇跪在地上打旋磨儿的磕头央告,说是“姑娘最知书识礼仁慈体下的,就耽待我们这些吃生葱就烧酒不知好歹的花子吧,姑娘若不回去,二奶奶要生扒我们的皮呢。再则没了营生,一家子几口人擎等着就要扎脖子的,刚刚脱了棉的换夹的,眼瞅着又要脱了夹的换单的。若在里边侍候,主子少不得一年四季还要赏些衣裳穿戴,若辞出园去,顾了吃顾不了喝,顾了喝顾不了穿,夏天就得光着,冬天就得裹着,那里也不要去了。姑娘忍心看着我们饿死冻死?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的佛塔’,姑娘这样良善的人,若肯点点头儿抬抬脚儿,就是超度我们,好比放生了。”
众媳妇婆子也都不住苦求。说的邢岫邢心软。那邢大舅也巴不的他仍住进园子去,又可省一份吃喝,又白得一份月钱,便努力撺掇着教搬回来了。从此柱儿媳妇等将岫烟只当成亲娘老子般孝敬,比从前伏侍迎春更加小心十分,生怕他一个不愿意又搬出去,凤姐就此关了紫菱洲,丢了他们的差使。不提。
且说诸姐妹知道宝钗重新住进园子来,都来问候,一则给薛姨妈请安,二则探黛玉之病,三则也方便相聚。因此潇湘馆忽然热闹起来,一日里常有三五人往来,园门常开不闭,紫鹃、雪雁、莺儿等一日七八次的沏茶换茶。黛玉起初倒也喜欢,人来了也都陪着有说有笑,没几日便觉厌烦,但凡来人,只淡淡招呼几句就推说要吃药回避了去,反教宝钗代他招呼。宝钗不过意,每有人来,必加倍小心,殷勤致意,惟恐薄了姐妹的面子。众人都知黛玉素来怯弱小性,便是他冷淡些,也都并不计较,却也愈念宝钗的宽厚识大体,谦让有礼。
独宝玉虽来往潇湘馆的遭数较往日更频,与黛玉单独说话儿的机会却反而少了,有时是与宝钗一处调琴对奕,有时又与薛姨妈闲话扯古,有时碰上别的姐妹行来,便赏花抚竹,斗牌调鹦,明明与黛玉隔座相望,心里头有万语千言,却偏不能说出,倒像隔着几万里云山雾海似的。有时情不自禁说错一两句过头话,不是得罪了黛玉,就是惹恼了宝钗,且宝钗为人不比黛玉忧喜无常,原本端严矜肃,不苟言笑,远之固而不恭,近之又恐不逊,容易得罪了,求恕不是,赔情也不是,反觉生疏起来,因此频添了许多闲愁野恨。
捻指仲春,桃花已经开的遍了,叠瓣攒蕊,喷霞吐玉,锦重重的把枝子都压的弯了,满园子凝脂冻雪,翠叶离披。贾母因传命春夏之交最易生病,功课宁可松动些,叫宝玉只上半日学,傍下晌就回来。宝玉得了这护身符,上学更是随心所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愿意去就去上半天,不愿去便索性推病脱滑,先生也不肯深管他。
这日又是半天学,宝玉换过衣裳便往潇湘馆来,走在翠烟桥上,隔水看见桃柳夹堤,几个女孩儿在林子中嬉笑追打,那一带桃花又开的密,远远望去,如绮如霞,被女孩们碰的红飞香乱,连水上也落了许多花瓣,随波浮荡,洋洋洒洒,从桥洞下穿流而去,不禁想起苏东坡有“鸭头春水绿如染,水面桃花弄春脸”之句,不觉心痒,便要过去一同顽耍,忽见鸳鸯也在其中,倒站住了,心道他自拒大老爷纳妾之议后,每见我必躲开,今儿难得高兴,同姐妹们一处顽乐,我若去了,倒叫他不安。因站住看了一回,也得了两句诗:
轻粉傅桃垂绛袖,淡烟著柳绿罗裙。
又想这“垂绛袖”与“绿罗裙”对的不工,或改前句为“红裥袖”,或改后句为“逗罗裙”,才可工整,却又不舍这句的出语天然。一时推敲不来,想着不如等下请林妹妹指教。遂加快脚步走来。未到门首,已听的一股细细琴音,穿梁绕户,缠绵清越,不禁放轻了脚步,在院门口一张,只见钗、黛二人都在竹篱下,一个弹琴,一个焚香,一个穿着素绫弹墨山水的长褂子,一个穿着丁香色杭绸团花掐金线的立领小夹袄,映着一带青碧竹林,潺潺溪水,篱畔翠色参差,风动竹影阴晴,那景致竟如画中一般,不禁看的呆住。直等一支曲子弹罢,才从竹后头走出来,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我算领教了。”
黛玉吃了一惊,扭头嗔道:“你什么时候来的?竟然偷听人家弹琴,好不要脸。”宝玉笑道:“我若冒然出来,惊扰了二位的雅兴,才是真正没眼色呢。韩愈尚有‘窥窗映竹见珍珑’之兴,如何他看棋便是雅事,我听琴便是没脸?”又道,“我刚才看见你们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弹琴,一个焚香,再配上这竹子,这泉水,这古鼎新茗,直可入画。想古时潇妃、湘妃本是两个人,如今只被林妹妹一人专美,其实缺典,倒是今儿妹妹这一曲《苍梧谣》,韵高古调,匹美虞韶,才是真真正正的‘潇湘妃子’了。”黛玉听了,脸上勃然变色,大生疑窦,欲要发作,又碍着宝钗在旁;欲不理会,然而宝玉言中之意,分明将他二人比作娥皇、女英,岂不唐突?因此脸上红白者几次,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宝钗亦同黛玉一般心理,大没意思,因淡淡的道:“宝兄弟再不能亲近的,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