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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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孤行吃惊之余立刻放开韩逸,在丝线收紧之前迅速抽出,撤出几步,免去了断手之险。
“几日不见,不但脾气见长,身手也快了许多。”
“但你的记性倒是退了不少。”韩逸咬牙,“我看你都不记得你的手指怎么伤的,要不要我帮你想起来?”
“哈,好友息怒,这次我身负重任,可不能断送在你手上啊。”
“喔?你又要残害哪家忠良?”
“哈,这回可真当是个‘忠良’,桀骜崖长老,司徒安情。”
“什么?!”韩逸如同被点穴一般呆愣在原地。且不说百里孤行为何要杀司徒安情,虽然那家伙韩逸颇为痛恨,但还不至于到幸灾乐祸的地步。况且,这家伙跟心中在意的那人,似乎有所关系,韩逸实在无法坐视不管。等等,百里这家伙刚刚好像提到了桀骜崖吧?!又是桀骜崖?!还长老?!
“看你为我如此担心,我真是很高兴。”百里孤行粲然一笑,“这次对手很强大,我不能掉以轻心,特地来此检查一下手指,顺便留几句遗言,以防万一。”
“你上次留的现在还管用,不用重新留了。”韩逸扯过百里孤行的手,翻看了几下,不得不承认,韩逸自己所制的伤药实在是很有疗效,这手指的断骨之处已然全好,别说是拉弓射箭,就是以指穿石都不在话下。对百里孤行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但对韩逸而言却是糟心。
江湖人都知道,招式的三字言是“快”、“准”、“狠”。而将三个字发挥到极致的,“快”乃江东快手秦惆,“准”乃是千里夺命百里孤行,“狠”字至今依然落在嗜血白竹莫轻尘的头上,十几年不动摇。
无论多强大的高手,面对百里孤行的精准箭,也是会额冒冷汗的。虽然司徒安情此人的武功也是深不可测,但若是真的不凑巧地让百里孤行杀了司徒安情……韩逸光是想象,也无法接受自己成为那个人的“仇人同党”,这身份实在太尴尬了。
“啊,对了。”百里孤行看着低头握着自己手的韩逸,心情顿时如当头日光一般灿烂,“盟主让我顺便代他向你讨一瓶‘寸草心’。”
“咦?”闻言,韩逸抬头,很是纳闷。这“寸草心”已经很久无人问津了,若不是东方晚照提起,他几乎都要忘记还有这么一个玩意儿。据他所知,“寸草不生”这种毒药,已经随着莫轻尘的失踪而绝迹了,东方晚照将它的解药讨去要做何事韩逸是不晓得,如果连武林盟主都要向他讨这东西,他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了。
“你说晚了……”韩逸实事求是道,“我已将之送人了。”
“送了谁?”
“东方晚照。”
“……好友,这次你可闯祸了。”百里孤行的嘴抽了半天,终于大叹一声道,“东方晚照也是桀骜崖的长老,如果说司徒安情是白道的心腹大患,那么东方晚照便是我们的背后毒刺啊。”
“……有那么严重吗?他人还挺好的……”
“人家是有求于你才跟你客气!”百里孤行已经放弃和韩逸这种黑白不分的人解释,转而道,“怎样?我手指还能使唤吧?”
韩逸如今满脑子都是“桀骜崖”三个字,与它扯上关系的人,他已经听很多人说过,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但是……韩逸想要相信自己的判断。现在,他能肯定的是,那个如罂粟花一般美丽的强大男子,一定和桀骜崖有关。
他望了一眼平静无波的翠绿潭水,想了片刻,便道:“似是全好了,为以防万一,再给你抹点药吧。”
……
司徒安情此时还尚不知道有人在垂涎他这一条看似没什么价值的命,所以这厢,他正悠闲地坐在屋顶上喝酒。
夜色正浓,对眼的圆月落在了远处屋子的檐角上,司徒安情望了好一阵,又将手上的酒葫芦举起,对着张大的嘴巴倒了几下,那一小滴却不依不饶地紧抓着葫芦嘴不放,愣是不掉下来。
司徒安情只好作罢,放下葫芦,对着那明亮的圆月大叹:“我本真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此话刚说完,他的身边立刻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那一身丝质的衣裳,在月光下散发着紫色的反光,微弱地仿佛要消失一般。但那精致的五官,即便背光,也依然耀眼。
“刚刚那句话,你是对你自己说,还是对我说?”开口的,是那个刚出现的紫衣人。
“我都不知道你会出现。”司徒安情见来人也不惊讶,依然维持着慵懒的坐卧姿势,“再说,与你这一小鬼头,有何可说的,你又不懂。”
被称作“小鬼头”的紫衣人眉头一皱,裤袍一甩也挨着司徒安情坐下了,随手操起对方的酒葫芦,提起时才发现里头已经空了。
“怎么,紫阳宫偌大的酒窖,都被你喝光了不成?竟找我来蹭酒。”司徒安情咧嘴一笑,脸上的酒窝鲜明,看起来倒是颇为迷人。
“抢来的酒总是最好喝的。”
“可惜你来的太晚了。”
“司徒安情,我已经不是小鬼了。”
“唔……小鬼就是没礼貌,你应当喊我司徒伯伯。”
“你又没比我大多少。”
“二十岁也叫没多少?”
“年龄不是问题。”
“……”司徒安情发誓,这世上最难缠的,不是和尚,也不是乞丐,更不是女人,而是身边这个让他分外无力的家伙,他忍不住抚额道,“你到底喜欢我哪点,我改还不行吗?”
“那你又喜欢莫轻尘哪点,他死了你都对他念念不忘。”
“我就算告诉你又能如何,你还能学他不成?”
“如果能让你喜欢我,哪怕一点,我学又何妨?”
司徒安情忽而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在了屋顶上,仿佛累得爬不起来似的,半晌他才回答道:“我就是喜欢他不喜欢我,怎么着吧?”
“……”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水滴石穿(二)
韩逸是被一声鸟叫声唤醒的,睁开眼时,他看见心中挥之不去的那道身影正站在他触眼可及之处,饶有兴致地玩着一片竹叶,绕指间,动作轻柔地如同那人淡色的薄唇,看得韩逸内心痒痒的。
他一度认为他还没睡醒,若这梦再长些,他倒不介意睡上个三年五载。只是这时候,那白衣人似察觉到韩逸的视线,侧过头来,星眸流转间,忽而启齿一笑。那笑容纯真无邪,不掺丝毫杂质,却又流着一股妖娆,美若飘扬的千年红花瓣,让人抓不住,却偏在人的心里抚过一处,教人心猿意马,欲罢不能。韩逸盯着面前的人,看得痴了。
“这青竹,是我师父生前最喜欢的品种,没想到还能在这世上瞧见。”那人低头,将手中的竹叶翻了个面,浓密的睫毛遮住了那双美眸之间的神色。
清冽如山泉的声音,终于将韩逸从半梦半醒间拉了出来,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便试探地开口:“你来了多久了?”
对方将竹叶卷上了食指,想了一想,道:“你睡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韩逸如同遭到雷劈一般立刻站直,脑中一片混乱。自己睡觉的丑态没有落入他眼吧?口水可有流出?睡颜会否太傻?他居然让人家等了两个时辰,自己居然睡得像死猪一样!等等,入谷时应该会有风铃响动,为何竟毫无动静,莫非真是自己睡得太沉,过耳却不闻音么?
只有内力高到一定境界,才能将气息完美地隐藏,以至于风铃无法感应。在韩逸的认知中,入谷却能不触动风铃的,仅有一人,那就是莫轻尘,让师父特别头疼的一个人。现在,又加了一个人,让韩逸特别紧张的人。
韩逸不知道自己对他的这种紧张感,到底是来自于对对方身份的猜测,还是对自己内心萌生的一种感觉的怀疑,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很想知道对方的一切,哪怕是极其微小的细节。
“咳咳,让你见笑了。”韩逸立刻调整一下被压皱的衣服,容光焕发道,“刚听你说你师父……不知令师是哪位高人,可否请教姓名?”
“我师父……叫莫轻尘。”
“诶?”韩逸有些发愣,刚刚他是听错了吧?为什么他会听到“莫轻尘”这三个字啊?一定是刚睡醒,耳朵不好使。
“这种竹叶,是师父生前常常用来摆千竹杀阵的。”
好吧!如果说之前还有可能听错,那么千竹杀阵,是绝对没办法听错了。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将竹叶化为杀阵,有名到让白道宗师都抓下一大把头发的地步。韩逸呆呆地望着眼前颀长的身影,他想,他可能知道对方的身份了。然而这种猜测,让韩逸内心有那么一点小激动。
天下第一——
“楼惊澈?”韩逸试探地喊了一声。
“嗯?”对方自然地应声,眼神间有些微疑惑。
他应声了,他居然应声了!韩逸觉得自己就像风中的树叶,一吹就能被卷走一般。此时此刻,他正在极力脑补自己跪地长叹一声,然后站起仰天长笑。自己居然见到了武林的传奇人物,还跟人家如此悠闲地聊天,说出去都羡慕死一大票江湖弟兄。
韩逸抿着嘴,简直无法阻止嘴角上扬,眼中散发出的光芒仿佛是见到宝藏一般。他兴奋地在脑中想象自己拉住对方的袖子将人转上一圈,当然他现今还是不敢这么放肆的。
“我果然没猜错,你真的是楼惊澈!”韩逸几乎要手舞足蹈了,整个人就处于疯癫状态。
然而一旁的楼惊澈却是讶然,很少有人在知道他名字的时候,是这种反应。一般情况不外乎四种,提着武器冲过来,扔下武器跑回去,目瞪口呆动不了,两眼一闭地上摔。很显然,韩逸不属于任何一种。这让楼惊澈嘴角的浅笑中,稍稍带了一丝欣慰。他知道江湖人怎么描述他,魔教之首,万恶之源。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和魔教沾上边,而韩逸作为一个医者,却并不会在意这些。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楼惊澈眼眸一垂,浓密的睫毛看得韩逸心头一醉。
“嗯,因为你是楼惊澈啊。”韩逸不假思索地答道,全然不顾这奇怪的答案是如何对应对方的问题的。
人,总是对吸引自己的事物有一种执着的追求,并且试图亲近,韩逸也不例外。楼惊澈之于他,不管是在精神上的膜拜,还是在视觉上的冲击,都如同火光之于飞蛾,有着极大的诱惑力,哪怕这种诱惑,可能会让他陷入深渊。
楼惊澈自然不知道韩逸心里在想什么,看着对方似乎正在兴头上,盯着自己老半天也不说话,犹豫了一下,才轻轻问道:“何时启程去华剑派?”
韩逸听到问话,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华剑派属于白道门派,若是把楼惊澈这个魔教中人带上去,不知道他们会以什么大礼来恭候。再者,听闻昨日百里孤行似乎也要去趟华剑派,不知这回上路,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数。
韩逸用手指抓了抓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重色轻友,开口道:“啊,有件事,我想,可能需要告诉你。”
……
树静,无风。一道褐色身影在两排行道树中飞快穿过,而那叶子,却丝毫不动。衣袖飘飞之间,却无一丝风起,十分了得的轻功。
身影在行至一个三人高的门牌前骤然停步,扎到脑后的墨色发丝向前一扬,贴在耳间,那飘逸的褐色发带也在空中舞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在日光下照出一道绚丽的光环。
褐衣人没有抬头,他只是轻轻一笑,纵身一跃,人已站在那门牌顶上,向下望去,“华剑派”三字赫然就在脚下。
“什么人!竟敢擅闯华剑派!”底下,一个穿着丧服的女子抬头怒喝,还未问事情缘由,武器却已经拔了出来。
“姑娘,做人要明辨真假,不能信口雌黄。我何时擅闯了?”顶头的褐衣人用十分委屈的言语辩解道,“我还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