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盛(上)-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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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想到这些,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在床上挨了约莫半个小时我起身,决定再去一趟王子街。
打了车,停在写字楼对面,我正准备下车时,却发现迎面办事处出口,走出一个高高瘦瘦的白人
又是史密斯!居然让我第三次在法拉盛看到他作为他过去的下属,我一直都知道,若不是特别重要的案子,史密斯不会亲自出马,可偏偏几次三番他与付家人的会面均被我撞个正着,还真是交情笃厚啊……
如同前两次一样,这次的史密斯亦是行色匆匆,携着他常用的公文包上了辆出租车,飞快驶离。
有点奇怪他为何自己有车不开,不过此时我也无心过问这些,所以这个小插曲也很快被抛到脑后。
第七章
镀金的门牌旁贴着“谢绝采访”的告示,分外碍眼。
一想起这几天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的“华宝楼瓦斯爆炸事件”,我就觉得头顶纱布里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后怕不已。
径直走近经理室,想叩门却发现门是半捱着的。
我心怀惴惴,偷偷望进,发现办公桌后面背光坐着一人,他扶着额头,一副冥想的姿态……正是三日不见的付林!
……是在悼念他的亡妹么?
这情境……又怎容人打搅?我在门口踌躇半天,鼓足了勇气才敲门。
“……请进。”像是猛然惊醒,付林缓缓从办公桌后站起,发现是我,便生生挤出一个艰涩的微笑:“苏先生啊。”
这一声,听得我心里狠狠一揪,细细打量眼前的他……额发散乱,睡眼惺忪,连衣衫都不似过去的整洁。
那黯然神伤的模样……我甚至都可以想象这两天付林是如何过的了。
婚礼变成丧礼,家族大业的主事人尚在医院躺着,一夜之间,付氏庞大的根基被动摇了,还有诸多责任,统统压到眼前这个并不强健的男子肩上。
“很抱歉,住院的时候没有机会去看你……办事处这两天有点忙。”
实际上是忙得不可开交才对吧!我注意到沙发上有散放的毯子,恐怕付林这几天连家都没回,直接就在办事处里过的夜。
他生疏客套的态度让我有点难堪,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应对。
突然,付林拉开抽屉,将一个公文袋拿到桌面上。
“我本来也想找个机会和你谈谈,不过既然苏先生今天自己来了……我就把事情说明了吧。这里是您在本公司签下的合同,这个月的工资以及违约金……”
“什么?!”我惊讶地站起,打断付林,“你要辞退我?!”
眼前憔悴,却依旧维持着风度的男子听闻抬眼看了我一下,摇摇头,道:“请听我把话说完。
“这两天付氏股票一路狂跌,我父亲也一直昏迷不醒,另外还有矜矜的葬礼……如今的付氏已经元气大伤,苏先生留在此地也难有作为。
“另外法律顾问的事,您已经知道,我父亲即使现在醒来,也不可能参加这趟的州选了,而且以他的伤势,将来也……”
剩下的话就不言而喻了,我明白付林的意思。
“可是……”
“苏先生,”他打断我的话,手指推着合同递过来,“无论如何,经过这趟变故,付氏在法拉盛都难东山再起……就请你别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了。”
“不。”
也不顾付林脸上现出何等惊异的神色,我把手一伸,覆在了他……按在公文袋的手背上。
“我拒绝离开。至少……让我知道怎么自己还有什么地方,能够帮上忙的。”
鼓足好大勇气才说出这番话我想自己的脸都红了。
可是付林却笑了,冲着我轻道:“苏先生……你是这几天,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不过,光是同情的话,是没有用的。”他不着痕迹地抹开了我的手,“谢谢关心……我很感激。”
觉得自己一腔热忱陡然一下被冷水浇熄……可多少还是有点不甘心,我继续道:“难道你没有想过去追查凶手么,华宝楼爆炸并非意外!如果找到凶手的话,应该还能挽回一些……我可以……”
“苏先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意外。”付林打断我的话,“我又何尝不想挽回一些,不过依照付氏现在的状况,这是相当困难的。”
付氏……不是还有政界的朋友关照嘛?
我刚想插嘴,付林便看出我要说什么
“大难临头各自飞,有些‘朋友’只能在发达的时候锦上添花,遇到危急时刻,恁谁都避之不及。这种道理……苏先生应该能够体会吧。”
说得没错,我都胡涂了,居然把这个都忘记。
“再过一个月,不,也许还不到一个月,付氏在纽约的分部,就会因资金周转不灵而面临崩溃的危机……”
我明白,就是付氏想要在这时候全身而退,也是不可能的。
望着付林因疲惫而半合的眼睫,胸中激荡的我再次陷入沉默。
然后—;—;
“钱……我是说资金还缺多少?”
脱口而出这个问题,付林疑惑地望了我一眼,我明白那属于商业机密,这般冒昧提问,他可能也不会告诉我吧……
“三千万,一共是三千万美金。”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付林非常爽快地说出一个天文数字。
我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
“现在就算抵押厂房和饭店,也没有哪家银行愿意贷这笔巨款……就算告诉你也无妨,因为付氏这次,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他那绝望的口气拨动人心,一时间,我就连安慰的话语也说不出半句了。
此时,办公桌上电话铃乍响。
付林抓起听筒,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就听到对方在那头大呼:“少爷!老爷他醒过来了!”
对方说得很大声,所以就连一旁的我也听得相当清楚。
“爱娅?你慢点说,别着急……”
付林安抚着,应允似地“嗯”了两声,期间抬头睨了我一眼,又皱着眉头道:“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
挂断了电话,付林长吁一口气:“我父亲醒过来了,叫我过去……”
我以为这是在下逐客令,于是起身
可听到的又是一句意料之外的话:“苏先生有空么……和我一道去吧,他也想见见你呢。”
*
半小时后,我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付成俊。
此时付家老人还戴着呼吸器,重伤醒来的他,就像老了整整十岁般,眼窝深陷,形容枯槁让人难以将他的现在的面目,与几天前还容光焕发的姿态联系在一道。
医生说会客时间最好不要超过二十分钟。此时病房里在场的,除了付林、我、老人的家庭医生、保姆……都是我见过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华人男子,俯在付成俊的床头听他断续的嘱咐。
我询问般望向付林,见他一脸愁容,只是冲我摇摇头。
半刻后,那陌生人恭敬地退出病房,付成俊又颤抖着把剩下的人招至床前。
这情境如同弥留前的道别,一圈人围向风中残烛的老人。
在静默中等待了半晌,付成俊没有作声,他只是直直地望向他的儿子……眼珠子睁得都像要瞪出来,可却发不出声音。
“付先生,你先不要激动,有什么话慢慢说……”
话音未落,我的手便一下子被他抓住了吓了一跳!
付成俊的手抖得厉害,脑袋也在不住晃荡着,不知是在摇头,还是不由自主地颤动。
不过,想他痛失爱女,自己又身负重伤,一手打下的江山此刻也被动摇着根基,怎教他不激动?!
“爸爸……有什么事交代我们去做的?我们都听着。”
付林包住付家老人和我交握的手,声音颤颤。我发现他眼眶已经湿润,随时都要掉泪的模样。
还是第一次瞧见这般脆弱的他,心情更加沉重了。
“你……”
付家老人伸出了食指,缓缓指向付林,接下来吐出的几个字眼,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畜生你……玩火!”
付成俊他在胡说什么啊!是神志不清了么?!居然这般呵斥总是劳心劳力即使在灾难降临之时,仍旧为付氏奔波不停的付林?!
我把目光转向了付林,他那被震撼的表情,前一刻是委屈,下一秒又转为悲恸的神色。
“苏……”付家老人收回目光,转而投向我真实而又哀怨的视线,不似造假的啊。
我被付家老人看得心里“咯登”一记,总觉得他那句“指控”有蹊跷。
付成俊翕张着嘴,还要对我启口说些什么,可他一下子就像被扼住了喉管猛烈地吸气,浑身痉挛!
“爸爸!”
付林大叫,家庭医生适时驱走了近前的众人,上前检查。这空档,我也终于看到那个让我心仪的男子在人前潸然泪下的模样……那确实是真情流露。
混乱成一团的病房中,我怔怔地望着付林,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一刻,为了让他收回那些倾覆的泪水,什么都愿意付出。
“是术后并发症,付老爷子本来就有心脏病,看样子恐怕……”
医生的话如同宣判了付成俊的死刑,护士把众人赶出病房后,我就和付林一道坐在急诊室外,他一语不发,甚至在我攥紧他的手掌时,都没有半点反应,整个人就像麻木了一样。
过了很久,付林才回魂般询问我要不要吃晚饭。我答应了,趁机在半途中送上几句安慰的话,他只是苦笑着点点头。
进餐时,两人亦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情境很尴尬,我也能体谅付林此时的心情,于是陪着他一起沉默。
直到临近八点,我不得不离开。他又提出要载我回去……被我回绝。
在医院外的大街上,要步行五分钟才能到达最近的巴士站,晚风很凉,我穿得更是单薄。
这时付林突然褪下了外套,不由分说披到我肩上。
“不……你穿的也很少。”
“没关系,我整晚都会在医院待着,里面有空调。”即使到现在,他还是如此体贴……让一股暖意盈满我的心头。
“那……我先走了。”
“苏狄。”
这是他第二次叫我的名字。
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去,他就牵过我的手……冰冰凉凉,但一点也不讨厌。
非常自然地拢过那耷拉在我肩头的领子,把它们向中间收紧,付林望进我的眼睛,轻轻地道出那三个字……
“谢谢你。”
羞惭地低头应了一声,我逃也似地,疾步奔离。
这一刻,自己的心脏都像要鼓噪出胸腔跳得好厉害啊!
我和付林身材相仿,外套也非常合身……包裹在其间,嗅闻着那股淡淡香皂味,开始后悔为什么刚才不让他送我回来。
巴士的车体在摇晃,我的心也跟着摇曳起来。
回到联体别墅,房东问我去了何处……瞧他一副诡异的模样,我也不想搭理,随便敷衍了两句就上楼去。
可是到了门口,我突然想起,自己出去那么久,却把镇萧都给忘个一干二净!
这家伙不会那么傻……一直等我吧!
瞧瞧对面的房间也没有什么动静,我用钥匙旋开了门。
原本漆黑一片的屋子,脚步刚踏进去就立马亮堂起来!
一个高大的男子立在门口,是他开的灯我被唬得倒退一步。
“这么晚……你去哪里了?”
门内的镇萧表情严肃地质问我。
“这和你没有关系吧。”
被这般询问,是我最讨厌的,要是在平时我肯定要吼回去,但是今晚偏偏话说得有气无力,我还下意识地把方才褪下的付林的外套收进了怀中。
这个动作明显落进了镇萧眼中,他死死地盯着那件外套,然后又瞪着我的脸。
“让我进去。”
非常不耐地搡开他,我抱着外套进入房间,后面的男子却不依不饶地跟过来:“苏狄,你后天还要拆线……要好好休息。”
“我知道。”
“你吃过饭了吗,我帮你热一下……”
“不用了。”
“苏狄……”
“够了!”我把外套狠狠地扔到了沙发上,转回头与那高大的男人对峙。
镇萧英俊的面庞上难掩的失望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