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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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毓惨淡一笑,重新叠起信笺,缓缓存进妆奁中。
羽羽啊,我的血是冷的,所以流得比别人慢,也死得比别人慢可是你呢?江湖这样险恶,你不会武功,该怎么保护自己?
她望着镜中自己,默默对丘羽羽道。
这大约是几年来嘉兴最晴朗的秋天,整天都是天高云淡,清风徐动。
这样好的秋色,却没有缓和王霜恶化的病症。半月后,老管家王霜终于走到生命的尽头。
出殡那天,却也天空湛蓝,轻云浅淡,青石板路上落满雪白纸钱,一直延伸向城外。那些纸钱,白得触目惊心。那一天,分裂许久的大雪山庄,才再聚一处,彼此放下芥蒂,首次重逢。
王遮山大步走在轰轰烈烈的送葬队伍最前,列孝子之位。
王霜这辈子,跟着屠风扬在风雨江湖中辗转大半个人生,既没成婚,也没儿女,遗愿也不是葬在故乡诸暨,而是埋在瓶山某处,和屠风扬并肩长眠。
那是早年里,他与屠风扬的约定。
送葬那日,董文竹亦率众堂子弟前来吊唁。行礼之时,王遮山望见了他那苍白双鬓,还有微微佝偻的身形,忽觉心口一酸。那一天,董文竹哭得撕心裂肺,涕泪俱下,自言自语间,像是与王霜聊起了屠风扬,喃喃了许多过往恨事,也欣慰地回忆起很多英雄豪迈的年轻岁月。
送葬队伍出门之时,王遮山于那挤挤挨挨的人头中,赫然瞧见卢宁那张青白愤恨的脸,闪动着怨恨的眼睛,正苦涩愤怒地盯着自己,仿佛在他们的未来埋下一个丑恶的伏笔。
王遮山却没有时间多想,眼泪顺着他的脸不断流下。
据说,英雄从不轻易落泪。
他皱着眉,凄然想,为什么自己的眼泪却有如此之多,好像二十几年的人生岁月,大多浸泡在那些苦涩而软弱的眼泪中。
江湖就在脚下,生活却不是他想象得那般豪情壮烈,只充满残酷的沉重,不能反抗的压抑和宿命。
这就是江湖么?
还是人生?
他神思恍惚,前行在那落满耀目天光的石板路上,任雪白纸钱纷纷飘落眼前,如同硕大雪片般模糊视线,只一步一步,往瓶山去走去。
瓶山,有屠风扬和王霜的过往,也是他们愿望中的永恒安息地。
一天,就那样过去了。世界只剩下两种颜色,白的哀痛,青的远天。
半月后,露毓气色略好,便动身前往红雪关外蓝瑛谷,按照屠风扬的遗愿,在王霜去世后,将他的遗骨运回关内,与王霜一同葬在瓶山。
露毓走的那天,却飘起了一阵小雨,大伤初愈的她,伫立在蒙蒙细雨中,被冷雾映得更加苍白。王遮山扶她上马,眉间尽是怅惘。
然而,两个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相望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时间静止了
片刻后,露毓终于展眉一笑,笑得略显疲倦,只沉静道:“这段时间,不霁楼交给你了。”
王遮山缄默点头,皱眉伫立在第一场秋雨中,看起来是那么落寞凄凉。
露毓望着他,不由心头一颤,鼻子一酸,却只含泪一笑,斥马奔离。
不长的车队,不一会便消失在大道的尽头。远处正是清冷烟雾,浩渺缭绕,吞没了街道两边粉白的墙,也淹没了白墙上的青瓦。
她的背影,永远决绝坚定,她的道别,从来都简短干脆。
王遮山兀自矗立在不霁楼外,遥望街道尽头,忽然热泪盈眶,悲凉地自嘲大笑。
他!堂堂七尺男儿,竟不如一个女子决断,不如一个女子坚硬。
还是这女子本不是血肉之躯?
“三少爷!”他正兀自想着,身后却响起了柳邦华的声音。
“怎么?”他霍然转身,却瞧见柳邦华正是一脸忧虑焦急。
“看罢”柳邦华将一张烫金的请柬交到他手中,面色沉重。
“鉴宝大会?”王遮山瞧了眼封面,愕然瞪着柳邦华。
“嗯”柳邦华叹了口气,沉重道:“朱沅宝算是盯上不霁楼了,非要请你去参加什么鉴宝大会”
“鉴什么宝?”王遮山疑惑道。
“听说这鉴宝大会是个惯例,洛阳城里的盛事,每三年举办一次。说白了就是那些皇亲国戚,显贵世家什么的,扎堆到平安山庄里,交换宝贝,结盟互利什么的”柳邦华解释半天,忽然叹口气道:“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都是听说的”
“为什么请我?”王遮山双目圆睁,疑惑道:“我”
“你是不霁楼的老板嘛!”柳邦华忽然神思一动,道:“想当初,孟庆丰孟老板,经营这不霁楼,也算是咱们嘉兴城中的显贵了罢!”
“这么说倒也解释得通,只是”王遮山双眉紧拧,忧虑道:“以前他请孟老板去么?”
“这个就不知道了”柳邦华思量片刻,接道:“莫非是陷进?上次在不霁楼”
“我瞧着也不像什么好事!”王遮山边说边收起请柬,转身往门内走,心中揣测,莫非那日在二楼之时,虽然遮了面罩,穿了夜行衣,还是被朱沅宝认出来了?
他如此揣测,却也没有确切答案。
想知道朱沅宝的真实目的,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深入虎穴。
想到这里,他猛然转身,对随后跟来的柳邦华道:“后天动身,你和我,一起去洛阳!”
柳邦华略微吃惊,却只抱拳道:“好!让小决留下打理不霁楼。”
“嗯。”王遮山点头道,转身往后院走去。
这天夜里,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哗啦”拍打着轻薄窗纸,缝隙透进凉风,将桌上烛火吹得摇曳不定。王遮山坐在桌边,静静凝视那烛火,耳听窗外风呼雨啸,不由打了个冷战。
咚咚咚
三声轻响,忽然落在门板上,他不由一惊,道:“谁!”
“我!”门外响起一个从容轻快的声音,依然是洪亮轻盈,淡泊悦耳。
“哈!”王遮山双眉一展,大喜,朗声笑着站起身来,大步往门口走去。
门开之时,冷雨如雾,霎时间扑面而来,鞠公子就立在那朦胧缭绕的烟雨中,浑身落满雨雾,正笑吟吟地瞧着他。
“快进来!”王遮山见他淋得透彻,忙伸手拽他进屋。
“别来无恙?”鞠公子微微一笑,一面掸了掸肩头落雨,一面在桌边落座。
“连个喝酒的人都没有,怎么会好!”王遮山朗笑一声,坐在他对面。
“我今日来,却不是找你喝酒的!”鞠公子却诡秘一笑,道。
“哦?”王遮山星目一闪,望着他落满冷雨的脸,冥思片刻,讥诮道:“不是喝酒的难道是来杀人的?”
“上次杀过人了!这次!”鞠公子却颇有深意一笑,注视他道。
“哦?”王遮山大笑,饶有兴趣道:“这不喝酒,也不杀人,难不成要作诗?这个我爱莫能助了!”
鞠公子闻此,斜睨着桌上的烛火,忍俊不禁间,忽的大笑不止。
第184章 东海轶事()
“我再猜猜!”王遮山微一敛眉,思量片刻,忽然大笑:“难道是请我去东海!”
“哈哈!”鞠公子闻此,朗声大笑道:“你想去东海?不如此次洛阳之行以后,与我同去?”
“你也要去洛阳?”王遮山闻此,大惊,错愕道。
“你不去么?”鞠公子微笑道:“朱沅宝的请柬已经到了罢”
“你消息倒快此中可有玄机?”王遮山向前凑了凑,饶有兴趣问。
“这个”鞠公子四转眼珠,清朗笑道:“先拿好酒来!我便一一告诉你!”言毕痛快大笑。
“哎!”王遮山白了他一眼,轻叹道:“不霁楼里的女儿红快被你吞干饮尽了!”
“哈哈!”鞠公子笑了一声,斜睨他道:“还不快去拿酒!”
“为何每次见你,都晕头转向”王遮山一面托着酒坛跑进屋内,躲避那飘落细雨,一面笑道。
“是酒的缘故罢!”鞠公子微微一笑,起身先启了酒封,心满意足一嗅,回头指了指案几上的茶盅,笑道:“为何每次跟你喝酒,都用茶盅?”
“哈!”王遮山大笑。
酒倒满了,两人忽然缄默,认真喝酒,既不碰杯,也不说话,屋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零落雨声,那纷纷扬扬的惨淡之音,诉说的不止是清冷秋天,还有即将来临的凛冽冬季。
“琼烟岛不下雪。”鞠公子听了阵子,忽然道。
“今年冬天在洛阳过罢!洛阳雪大,嘉兴也不过下雨而已。”王遮山醉眼朦胧,笑道。
“入冬前还不能赶回东海,便不妙了”鞠公子却若有所思似的,眉一敛,正色道。
“那是为何?”王遮山奇道。
“你可知那鉴宝大会里,隐藏最深之人,是谁?”鞠公子却反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王遮山斜睨他,戏谑笑道:“我也没去过什么鉴宝大会”
“中原向来少与东海交往,难怪你不知道。”鞠公子晃了晃杯子,笑道。
“露霜阁倒是和瑶渚楼交好”王遮山道:“还有”
“真正的交往,都是看不见的。”鞠公子却淡淡道。
“好罢,你告诉我,鉴宝大会里藏着东海的人么?不是你们琼烟岛么?”王遮山仰头饮干一杯,凑近鞠公子,笑道。
“不是!”鞠公子却双目一闪,轻笑道:“是碧海王”
“碧海王?”王遮山若有所思地重复这个名字,忽然道:“自从认识了你,这名字倒是常常出现,他是谁?”
“东海的霸主。”鞠公子笑道。
“东海有霸主?不是琼烟岛么?”王遮山放下酒杯,晃了晃迷糊的脑袋。
“哈哈!”鞠公子大笑,边倒酒边道:“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说,我听着”王遮山双眼迷蒙,糊涂一笑。
鞠公子微微摇头,轻叹道:“你太容易醉了”
“哈!”王遮山闻此,微微一怔,旋即拍着桌子笑道:“说得一模一样啊!哈哈!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鞠公子敛眉捏着茶盅,奇道。
“露毓!你和露毓说得一模一样啊!”王遮山像是想到了格外可笑之事,直笑得喘不过气来,方才接道:“她也说过,我太容易醉,不会伪装自己”
“她说得没错”鞠公子只淡淡一笑,轻轻点头道。
“戒备别人,谨小慎微地活一辈子,想必也没什么乐趣”王遮山却迷迷糊糊笑道。
鞠公子若有所思地瞧着他,嘴角慢慢浮现一丝笑容。
“你说的没错”他望向杯中琥珀色的美酒,淡淡一笑。
“那你快说”王遮山摇晃了一下,盯着他,严肃道:“碧海王到底是何方神圣”
“碧海王,曾经是东海边上一个孤儿,连一顿饭都吃不饱,沿东海边的村落乞讨。”鞠公子思量片刻,缓缓开口道:“一日,苗疆的妙蛊大师带着徒弟前往东海,碰到了碧海王,见他根骨颇佳,便带回了苗疆,亲自授受门中武功。后来,妙蛊门中出了一个叛徒,你应该知道,便是白红霞。白红霞背叛师门,练出万劫不复的‘万归诀’,一时间名震红雪关内外。那‘万归诀’,实际上是扭曲滥用了妙蛊的心法和蛊诀。妙蛊虽用蛊,却一向不准门中人将蛊化入内功,害人害己。白红霞却做到了,妙蛊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