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城(中)-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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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离,原新州巡抚陆风毅重伤,几可致死。后得郑王亲征,平定叛乱。
子蹊抱着我坐在床上,眼前是随行的太医。他一点一点打开我厚重的皮衣,然后看见里面的衣服也渗出了红色,想是刚才赶路的时候不小心挣开了伤口。
子蹊按住我的胸膛,让太医把紧缠的绷带揭了下来。带着血痂的绷带重新扯开了原本就没有好的伤口,血几乎似乎涌了出来。
我想叫,可张了张嘴,发出的仅是粗重的喘气。
太医连忙看了看伤口,然后迅速从他的木箱中拿出一个玉瓶,撕开了上面的封口,对着我的伤口撒了很多的药末。
我惊奇的看了他一眼,那种药和我在龙泱那里用的是一样的,檀木一样浓烈的味道,而我身上则是烈火般的焦灼感觉。这种药药力很大,可以保住性命,也同时让我在治伤期间更加的难过。我感觉身子就像被坚韧的刀一点一点撕割一样,不住的颤动,而子蹊则用力搂住了我,不让我有些许的移动。
好难受,我想说放开我,可发不出声音。
几天前龙泱也是这样,一夜一夜的搂住我,不让我伤了自己,这才使我笃定他的心。
这个时候子蹊才发现我有问题。他问那个太医:“周相这是怎么了?好像说不出话了。”
太医是个老者,花白的头发却有着红润的面容,他的眼睛很清湛,一点没有老者的浑浊。仔细看了看,然后说:“应该被点了穴,所以不能说话了。”
他脱下了我的外衣,我左臂裹伤的绷带也露了出来。他慢慢的拆开了,只看见当时解毒时剜去腐肉遗留的丑陋伤疤,已无血丝。
“郑王,周相伤虽重,但性命无忧,请您放心。只是这左手,如果调养得好,不至于废了,但想动笔写字已是不可能了。
末了,那太医仔细看了我的伤,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周相命大,此次如若不是遇见臣的师兄,断然不会活到现在。”
“你的师兄……”子蹊像是自言自语,但是他的声音有些阴沉。
“对,他现在……”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他现在云游天下,四海为家,老臣已多年末见他了还有,周相的穴道四个时辰就会自动冲开,不碍的。”
他仔细的为我再缠上绷带,裹住那些不堪入目的伤口。
我几近晕厥,且感觉身后子蹊的力气越来越大,他的胳膊钢铁一样箍在我的身上,我的右手也被他握住,十指纠缠,我甚至感觉到他在颤抖。
然后就听见他对苏袖说:“带御林军上岸,把刚才送周相的那人请回来,朕要好好感谢他一番。如果无法请回来,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身后的苏袖应了声,就离开了。
我闭着眼睛,这样的事我不想去想,也不能想。我既不想龙泱出事,可也真的不想他就这样回去继续兴风作浪:心情和这药撒在伤口上的感觉是一样的,如在炽热的火中煎熬,如被钢刀撕割,辗转之下,真想就此关闭心神,忘记一切。
“永离,不要怪我。林太医的师兄一直在封王手下,这我知道。”子蹊喃喃的声音传入耳中:“在新州能让你如此的亲近,也只有他了。”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中慢慢的形成,子蹊,他好像有一丝丝的改变?
苏袖铅丝一般细腻的声音穿过了我们周围。
“王,已经派人去了,林太医说可以请慕容天裴过来,他是江湖人,懂这些东西,而且他的功夫好,解穴的时候不会伤到周大人。”
子蹊半晌没有说话,而后,就看见了慕容天裴真的过来了。他先向子蹊行了君臣大礼,接着到了我的面前,只看了一眼,就伸手探向了我的脖颈处,一阵麻酥之后,轻轻呻吟了一下,有了声音,不过我什么也不想说,看了眼前的慕容一眼后,就闭上了眼睛。一直到昏昏入睡后,还感觉的到子蹊的怀抱,一样的温暖,一样的有力,可我的心中却有了疏离,因为我已经离开了新州,也离开了可以忘记这些的日子,京城就在眼前了。
潺潺的水声回荡在耳边。当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见窗子外面射进来的月光,有些清冷,可朦胧中带了三分的柔软。也许是月光过于寂静了,胸口原本火辣的伤口也平息了很多。
睡得有些久,感到口干舌燥,于是想起身,可肩被人轻轻按住了,我转头一看,原来子蹊还在身边。
“怎么?”他轻轻问了一句。“想要些什么?”
我躺了回去。
“子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他没有回答,转身从桌子上拿起茶壶倒了碗水,然后一撑起我,把水送到了我的嘴边。我喝了一口,温热适宜,顿时清香的绿茶带走了喉间干涸的刺痛。喝完了我这碗水,他又把我轻轻放回床上,而后把茶碗放回了桌子上。
“子蹊,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休息?”我又问了一遍。
“现在是多事之秋,作为郑王为什么不爱惜身体,你……”
“林太医说你胸前的伤是自己刺出来的,是吗?我记得你出京的时候答应要毫发无伤的回来的。”
他的语气很轻,但佐以用力将茶碗放在桌子上的声音,是显出他的情绪。
“永离,当时,你真的想过死吗?”
真的想过吗?当时那样的情景,我并不知道是否可以在重伤之后活下来,但我知道:如果不是用性命去逼他,龙泱是绝对不会放我回来的。
可现在的我真的不知道当时是否想过:如果没有药怎么办?伤太重无法救治怎么办?虽说这伤避开了心肺,可我不是用剑的人,下手难免不准,要是真的一剑穿心怎么办?
“子蹊,如果不这样,我无法回来。”
“那我宁愿你留在他的身边,不要回来。”
他的声音居然有些哽咽。在我怔住的时候,他急匆匆的走了出去,连我叫了他两声都没有听见——也许听见了也不想回来吧。
掀起了被子,捂住胸口慢慢向门那边走。不等我开门,就见门又开了。我刚叫了声“子蹊”,可定睛一看,进来的是慕容天裴,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双手抱拳倚在门边。
“你来做什么?”我问他。
“林太医让我来看看你,说让我给你活动活动筋骨,不让你躺时间长了,连下床的力气也没有了。”
“怎么活动,揍我一顿吗?”
我自嘲的笑了笑,自己就着后面的椅子坐了下去。林太医说的还真对,我的双腿是没有力气了,刚站了一会就有些气喘。
他冷笑一声。
“你也知道不可能,何必这样问呢?我要是真想这样做,就算我的武功再高,也走不出这条船的。你门外面就有几个御林军一直站着呢。”
“那你来做什么?”
“对你好奇。为什么你身边的人都……怎么说呢,算是宠着你吧,可却都防你如蛇蝎。送你回来的人,明明甘愿为你闯入重兵之中,可最后他要防着的人竟然是你;还有,郑王当着你的面迫不及待的下了那道命令,证明那个人真的很危险;然而后来,他在你睡了以后竟然下令船慢行,不惜耽搁回京的行程,也要你可以稳当的睡个好觉。你们让我迷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在我的世界中,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好坏分得很清楚,并没有像这样的。”
我静静的听着,末了问了他一句:“你多大了?”
“什么?”他没有反应过来。
“你多大了?”
“十七,过了正月就十八岁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好为人师,喜欢问旁人的年龄;还有就是收拾好你的好奇心,离我远一点,不然等有一天你知道要这样做的时候,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黑已经不是黑,白已经不是白了。”
“你……”
他再年轻也知道我说的话不好听,原本斯文俊秀的气质一下子有了隐隐的杀气。
“你不要以为你真的有恃无恐。凭我的武功,杀了你后全身而退,也不是不可能。”
“可你的天决门应该还在新州的重兵包围之下,只要你一有什么动静,恐怕新州的兵士得到消息要比跑的快多了。也许你可以全身而退,只是你的兄弟们就没你那样的好运了。”
“你……”
刚开始他有些惊慌的样子,而后又镇定了下来。
“我慕容天裴也不是吓大的,新州的兵早就撤了,再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干天决门何事?”
我苦笑了一下。
“慕容,不论是风毅还是郑王,他们看到你的时候,估计都会为你的武功和才华所倾倒,即使我没有看见当时的情景,也没有和他们说过这件事,可我知道,如果他们想用你,就必须给你一个枷锁,才能控制你。可当他们知道控制不了你的时候,也就是你的末日了。一句很俗气但很有用的话: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所以,即使新州兵在你看来已经撤走,但对付天决门的兵一定存在着。相信我,你的好奇心会让你失去很多。你应该走的,离我,离这里越远越好。其实你本就不应该来的。”
他静了一下。
“周离,如果给你两个选择,不是让我杀了你就是让我跟着你,你选择哪个?”
“我说了那么多,你……”
“我要是什么都不顾及呢?”
转头看这窗外,那片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他如暗夜波光一样闪动的眼睛。
“你跟着回京就是想跟着我吗?可你刚来的时候并不知道我还活着。”
“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应该在岸上,我还没想过要回京城去,后来……”
“如果我说你可以,你就不杀我了?”
“也许。可我到底要看一看,陆风毅口中的你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我黯淡的笑了。
“你知道吗,慕容,你真的让我很为难。我身边从来没有像你这样带了无法估计危险的变量。”
“封王龙泱呢?”
没等我说完,他接了这样一句,我一下子转过了头,没有让他看着我。
“你听谁说的?他们都知道了,是吗?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在我面前不说什么,背着我都在暗自议论。”
“没有,没有人敢在背地里随便说什么,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接触到这件事的。我不傻,和你们这两天的相处,多少可以感觉出一些。再说,那天郑王下命令的时候,我也在。”
“好了,你也去睡吧。说了这么长的时间,我们都累了,也该歇歇了。”
说完后,我慢慢走到了床边,重新躺好,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头。一阵安静后,听见门轻合上,知道慕容走了。真奇怪的一个人,少年性情,说风就是雨……不过,与其让他一个人在京城闯荡,还不如留在我身边,好歹有个照应。
***
又是一夜。
雪天亮得早,何况现在又是早春,所以睁开眼睛就可以看见窗外一片光亮。船行的虽然慢,可转眼离京城就只剩三天的路程。我前胸的伤,其实在新州已经养了很长的时间了,最近只不过是因为挣开了重新上药,实际上并没有刚开始那样严重了。
这天早上,刚换了药,我忍过了那种火烧般的感觉之后,逐渐感到体内元气在逐渐恢复,不像前些日子浑身乏力。
子蹊这些天繁杂得很,从京师快递过来的奏折已经堆积如山了,他必须开始着手处理,所以我已经几天没有看见他了。
其实自从那天晚上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吃过早饭,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突然感觉船停了。当我走到门边,就看见子蹊走了进来,气色很好,白色的锦绸棉袍,手中搭着他的黑色披风。
“到永嘉了。”他的语气欢快。
“听说你已经有些年头没有回家了,这次去看看,我也去看看永嘉的周家。你们周家可是豪门世家呢,不知道你父亲周演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这次也可以见一见了。”
家?我清淡的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