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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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受这么多的折磨,或者,你也就不会恨我了。可是,我
不能不爱你,就在你喊著你恨我的时候,我所看到的,依
然是我那个摇摇摆摆学走路的小容!孩子,事实上,你
仍在学步阶段,但你已妄想要飞了。容容,我实在不能
眼看著你振起你未长成的翅膀,然后从高空里摔下来,我
不能看著你受伤流血,不能看著你粉身碎骨!孩子,原
谅妈妈做的一切,原谅我是因为爱你,妈妈求求你,回
到妈妈的怀里来吧,你会发现这儿依然是个温馨而安全
的所在。小容容,回来吧!
所有做儿女的,总以为父母不了解他们,总以为父窗外38/50
母是另一个时代的人,事实上,年轻一代和年老一代间
的距离并不是思想和时代的问题,而是年老的一代比你
们多了许多生活的经验。可是,你们不会承认这个,你
们认为父母是封建、顽固,和不开明!孩子,将来,等
你到了我的年龄,你就会了解我的,因为我凭经验看出
你盲动会造成不幸,而你还沉溺在你的梦和幻想里。容
容,别以为我没有经过十九岁,我也有过你那份热情和
梦想,所以,相信我吧,我了解你。我是在帮助你,不
是在陷害你!最近,我似乎不能和你谈话了,你早已把你的心关
闭起来,我只能徘徊在你的门外。所以,我迫不得已给
你写这封信,希望你能体会一个可怜的,母亲的心,有
一天,你也要做母亲,那时候,你会充分了解母亲那份
爱是何等强烈!孩子,我一生好强,从没有向人乞求过什么,但是,
现在我向你乞求,回来吧!小容容!父母的手张在这儿,
等著你投进来!回来吧,容容!做父母的曾经疏忽过你,
冷落了你,请你给父母一个补过的机会。儿女有过失,父
母是无条件原谅的,父母有过失,儿女是不是也能这样
慷慨?回来吧!容容,求你!
妈妈于深夜”
看完了信,江雁容早已泣不成声。妈妈,可怜的妈妈!她握著信纸,泪如雨下。然后,
她跪了下来,把头放在床沿上,低声的说:“妈妈,我屈服了!一切由你!一切由你!”她
用牙齿咬住被单,把头紧紧的埋在被单里。“妈妈哦!”她心中在叫著:“我只有听凭你
了,撕碎我的心来做你孝顺的女儿!”她抬起头,仰望著窗外的青天,喃喃的,祈祷似的
说:“如果真有神,请助我,请给我力量!给我力量!”
这天下午,江雁容和康南又在那小咖啡馆中见面了。她刻意的修饰了自己,淡淡的施了
脂粉,穿著一套深绿色的洋装。坐在那隐蔽的屏风后面,她尽量在暗沉沉的光线下去注视
他,他沉默得出奇,眼睛抑郁迷茫。好半天,他握住了她的手,才要说什么,江雁容先说
了:
“别担心刑警队的案子了,妈妈已经把它撤销了。”
“是吗?”康南问,凝视著江雁容:“怎么这样简单就撤销了?”“妈妈总是妈妈,她
不会伤害我的。”她轻轻的说,望著面前的咖啡杯子出神。她不能告诉他,今天早上,她们
母女曾经谈了一个上午,哭了说,说了哭,又吻又抱。然后,江太太答应了撤销告诉,她答
应了放弃康南。她咽下了喉咙口堵塞著的硬块,端起咖啡,既不加牛奶也不放糖,对著嘴灌
了下去。“好苦,”她笑笑说:“但没有我的心苦!”
“雁容,”康南握紧了她的手:“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他沉吟的看著她,终于说了出
来:“我们要分离了!”
她迅速的抬起头来,直视著他。这话应该由她来说,不是由他!她嗫嚅的问:“怎
么?”
“省中已经把我解聘了,教育厅知道了我们的事,有不录用的谕令下来,台北已经不能
容我了!”
“哦!康南!”江雁容喊。多年以来,康南是各校争取的目标,学生崇拜的对象,而现
在,教育厅竟革了他的职!教书是他终生的职业,学生是他生活上的快乐,这以后,叫他怎
么做人呢?她惶然的喊:“康南,我害了你!”
康南握住了她的小手。“不要难过,雁容,在这世界上,只要能够得到一个你,其他还
有什么关系呢!”“可是,你连我也得不到哦!”江雁容心中在喊,她已经做了允诺,想想
看,经过这么久的挣扎和努力,她还是只得放弃他,她不忍将这事告诉他,泪水涌进了她的
眼眶。
“不要愁,”康南继续说:“罗亚文在A镇一个小小的初级中学里教书,我可以去投靠
他,或者,可在那中学里谋一个教员的位置,吃饭总是没问题的。我会隐居在那里,等著你
满二十岁,只是,以后的日子会很困苦,你过得惯吗?”
江雁容用手蒙住脸,心中在剧烈的绞痛,她无法压抑的哭了起来。“别哭,”康南安慰
的拍著她的肩膀。“只是短暂的别离而已,以后的日子还长著呢!是吗?雁容,等你满了二
十岁,你可以给我一封信,我们一起到台南去结婚,然后在乡间隐居起来,过你所希望的茅
屋三间,清茶一盏,与世无争的生活。到那时候,你为我所受的一切的苦,让我慢慢的报偿
你。”
江雁容哭得更厉害,她用手抓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康南,一年太长了,康南……”她绝望的摇头。
“只要有信心,是不是?”康南拍著她的手。“我对你有信心,你难道对我还没有信心
吗?”
“不!不!不!”江雁容心里在叫著:“我已经答应过了,我怎么办呢?”但她嘴里一
个字都说不出来,只紧紧的抓著康南的衣服,小小的身子在发抖。
“雁容,相信我,并且答应我,”他用手托起江雁容的下巴,深深的注视著她的眼睛:
“一年之后,到台南车站来,我等你!不要让我等得太久。雁容,记住,一年之后,你已经
到了法定年龄,你可以自己做主了,那时候,我会守在台南火车站!”“哦!康南!”江雁
容深吸了口气,恍恍惚惚的看著面前这张脸,她对江太太所做的允诺在她心中动摇。她闭上
眼睛,语无伦次的说:“是的,一年后,或者我会去,没有法律可以限制我了,我要去!是
的,你等我,我会来的。但是,但是,但是……我怎么办呢?我会去吗?我真会去吗?
我……”她痛苦的把头从康南手上转开。康南感到他握的那只小手变得冰一样冷,并且寒颤
著。他抓住了她的肩膀,凝视著她:
“雁容,你一定会去,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我……”她咬咬牙,颤抖的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假如我没有
去……”
康南捏紧了她的肩膀。
“你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对未来没有信心!你知道!”她叫著说,然后,痛哭了起来。“康南,”她泣不成
声的说:“我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我是要去的,我会去的,你等我吧!只是,假若……假
若……到时候我没有去,你不要以为我变了心,我的心永远不变,只怕情势不允许我去。”
康南把手从她肩膀上放下来,燃起了一支烟,猛烈的吸了两口。在烟雾和黑暗之中,他觉得
江雁容的脸是那么模糊,那么遥远,好像已被隔在另一个星球里。一阵寒颤通过了他的全
身,他望著她,她那泪汪汪的眼睛哀怨而无助的注视著他。他感到心中猛然掠过一阵尖锐的
刺痛,拿起那支烟,他把有火的那一端揿在自己的手背上,让那个烧灼的痛苦来平定内心的
情绪。江雁容扑了过来,夺去了他手里的烟,丢在地下,喊著说:“你干什么?”“这样可
以舒服一些。”他闷闷的说。
江雁容拿起他那只手来,抚摸著那个灼伤的痕迹,然后用嘴唇在那个伤口上轻轻摩擦,
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她的泪水弄痛了他的伤口,他反而觉得内心平静了一些。她轻
声说:“康南,你不要走,你守住我,好吗?”
“小容,”他用手指碰著她耳边细细的茸毛。“我不能不走,但,我把我的心留在你这
儿。”
“我可能会伤害你的心。”
“你永远不会,你太善良了,太美,太好了。”
“是吗?”江雁容仰视著他,“你相信我不会伤你的心吗?”
“我相信!”康南说:“雁容,拿出信心来,我马上就要离开你了,我要你有信心!”
“康南,”她拚命摇头。“康南!我没有办法,没有信心,命运支配著我,不是我在支
配命运!”她把手握著拳。“我的力量太小了,我只是个无用的小女孩。康南,假若到时候
我没有去,你就忘了我吧!忘了我!”
康南狠狠的盯著她。“你好像已经算定你不会去!”
“我不知道,”江雁容无助的说。“可是,康南,我永远爱你,永远爱你。不管我在那
儿,我的心永远跟著你,相信我,康南,我永不负心!我会永远怀念你,想你!那怕我做了
别人的妻子,我的心还是你的!”
康南捧起了她的脸,注视著她的眼睛。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说起来像诀别似的!”
“康南,”她闭上了眼睛:“吻我!”
他的嘴唇才碰到她的,她就用手死命的勾住了他的脖子,她的嘴唇火热的压著他的,身
子紧紧的靠著他。他感到她的泪水正流到嘴边,他可以尝出那泪水的咸味。然后,她的身子
蜷伏进他的怀里,她小小的头倚在他的胸口,她轻轻的啜泣著,一遍又一遍的低喊:
“康南哦!康南哦!康南哦!”
“容容!”他的鼻子发酸,眼睛潮湿了。“相信我,我等著你。”江雁容闭上眼睛,一
串眼泪滴在他的衣服上。就这样,她一语不发的靠著。唱机里又播放起梦幻曲来,她依恋的
靠紧了他。曲子完了,她的梦也该醒了。但她不想移动,生怕一移动他就永远消失了。好半
天,她才颤抖著问:
“几点了?”康南把打火机打亮,用来看表:
“快六点了!”江雁容在打火机的光亮下注视著康南,脸上有种奇异的表情。“不要灭
掉打火机,让我就这样看著你!”她说。康南让打火机亮著,也在火焰下注视江雁容,她的
黑眼睛像水雾里的寒星,亮得奇异。脸上泪痕犹在,肃穆庄严,有种悲壮的、牺牲的表情,
看起来凄美动人。许久许久,他们就这样彼此注视,默然不语。然后,火光微弱了,机油将
尽,最后,终于熄灭了。江雁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走吧,该回去了!”他们走出咖啡馆,一阵寒风迎著他们,外面已经黑了。冬天的暮
色,另有一种苍凉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走?”江雁容问。窗外39/50
“明天。”“好快!”江雁容吸了口气:“我不送你了,就今天跟你告别。”她望著
他:“康南,再见了,别恨我!”
“我永不会恨你。”“康南,”她吞吞吐吐的说:“多珍重,少喝点酒,也少抽点
烟……”她的声音哽住了。“如果我今生真不能属于你,我们还可以有来生,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