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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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光用过饭,再睡上一阵,恍惚又是天色将暗。这一日自韩宅到宫闱之内,倒是没半点波折,忍不住就叫她下半夜有些失神,陷身于软被之内翻来覆去煎饺子。
天明,临光起身,脸上的痕一时半日消不掉,只好拿粉盖住,敷上一层又一层,要搞得人似是个半夜里地狱脱身而来的女鬼,给她一个台场就能咿咿呀呀唱起大戏来。
唱的是阴间还魂,扮的又是妖魔鬼怪,岂一个凄惨了得。
梳洗罢,也不必人陪,她径往司礼监去见彭提督。
日前远王府上亲事,她领了个不轻不重的差事,虽她不大乐意往司礼监去,可总归还是要去回禀个大概,也省怠叫人拿捏住把柄,做一出文章来混淆是非黑白。
司礼监这时正热闹,廊下守门听差的小太监瞧见她来,忙不迭去禀给白榭知晓。不多时,白榭自门内踏步出来,一瞧见她,反是一愣,许久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近前来道,“姜女官……”
她回礼,“白榭公公……”
两人没话好寒暄,白榭自然引着她去见彭提督。
过一道廊,入一道门,司礼监的厅堂自来都极为气派。临光来过不少回,倒也没什么奇怪,到得厅中朝上头一拜,便道,“见过提督。”
彭提督好久没搭腔,端坐正中好似一尊神佛,要成仙飞升。
良久才听见苍老且沙哑的声音,道,“起来罢……”
临光依言起身,再抬头时陡然便撞进一双意味深长的眼里。偏她做贼心虚,这时候才想起往司礼监走这一趟着实贸然了些,可事到如今无路可退,只有提着一颗心应付。
彭提督倒是没想那般多,探量她许久,终究将眼落在她青紫不定的面上,漫不经心问,“这是怎么回事,顶着这样一张脸回来,自刀山油锅里回来不成?”
临光一默,对这话颇赞成,焉知远王府不是个刀山油锅,远王府那道貌岸然的主子又不是个衣冠禽兽。她定定心,将一席话说得真假参半,“有劳提督挂念,这却是临光做事不牢靠,赖不到旁人身上去,这脸若是惊吓住提督,在这里先赔个不是……”说着又要弯身行礼,堪堪叫他止住。
彭提督面上倒没什么表情,只不咸不淡道,“吓着底下人却是没什么,本督也无妨,可别惊吓住上头主子祖宗们,那可是大罪……”
临光忙道不敢,说一千道一万,所有的过错都承担下来,这才将这事揭过。
实则远王府上也没什么事好禀,临光略略停了半刻便起身回正仪堂去。
白榭送她出门去,临着廊下站定,方劝一句,“里头说话自来是这般,不过说的话总有三分道理,女官自己个儿思量思量便知晓……”
她也只有道谢的份儿,折身出了司礼监。
今日却是好天气,出门时太阳不过挂了半边在琉璃瓦上,只是司礼监这一磋磨的功夫,已然光芒万丈照大地。
这边临光慢吞吞往回走,走不过宫道,远远却迎头一桩祸事砸过来。
那边厢,新妇同新夫正入宫来谢过天恩,身边傍一个色厉刻薄的老嬷嬷,同一个低眉顺目的小太监,真是情形诡谲。
临光猛然抬眼,便望见这两人神色各异盯着她瞧。
摊开手,掌心一片黏黏腻腻,全都是冷汗,自她尚还未长好的伤里一点点渗进去,疼到人发晕。
可奈何只剩下一个低头的份儿,再硬的脊梁骨也要朝下弯——
“见过殿下——”
☆、一个空壳
两边相遇,必定还是要有一边退避。
这当台阶给人踩的事只好临光来做,忍足了火气后退一步,毕恭毕敬好似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死死将唇抿住,“见过殿下——”
那新嫁娘也冷落不得,否则依着这人小性子,给人穿小鞋的手段一个接着一个——数不胜数。
临光头也没抬,仍旧道,“见过王妃……”
这天家的主子好大的脸面,许久才散漫地抬一抬手,“起来罢……”好似她是地里青菜萝卜,理也不理,径直绕过她便走。
临光微微弯着脊背,自然瞧不清文东渡神情如何,若抬眼仔细瞧,定然要叫他一双眼里怒火不甘给惊骇到,再带上三分凶狠与贪婪,堪堪将要化身成虎狼。
她退到一边站着,冷眼瞧得远王同魏压芳走出两步,这才心下稍松。
可提着的一口气还未落下去,那边魏压芳却侧过头,牢牢盯住她,突如其来一句,“女官辛苦……”眼眉动也不动,仍旧是个端着笑的样子,可奈何瞧来竟较从前憔悴些,可见这人实则是过得不大如意的。
临光径自按兵不动,听着这几人踢踢踏踏脚步声去得远了,方才头也不回往正仪堂里去。
她一整日心情都叫败坏光,兀自缩着头朝正仪堂内一坐,不想理人。
博金这些日子无事可做,闲时只管到处晃,往外头去过一遭,再回来却仍是瞧见临光顶着一张肿到不堪入目的脸孔呆呆出神。他忍不住,过来盯紧她,细细端详许久,终是一声叹落地。
临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本先正要不理他,可奈何这叹气声太过恼人,遂抬起眼,将憋在嗓子眼里的话说出口,“你瞧着我做什么?”
博金不答反问,岔开话头的本事一流,“今日*你竟有闲暇往这堂内来……”兀自寻一处稳妥地方高高坐,再唤上门口肇庆来奉茶。
肇庆一溜烟小跑过来,奉了茶到案上方才退出去。
临光瞧着肇庆背影,心里忍不住有些不大对味道。她挑挑眉,自有难平之意,“你倒是好自在,找地方一坐就有人伺候着……”
博金正端着茶饮第一口茶,翠绿的叶梗在白瓷杯里翻滚过,堪堪在他眼里映出一个小而圆的影。他摆出一副没什么所谓姿态,一出口便是吊儿郎当口吻,“人活一世不大容易,自然是要能如何舒坦便如何舒坦……”
不知晓内情还当他是个浪浪荡荡世家子,成日里招猫逗□□子过得舒坦得意,谁能想到人在屋檐下,只不过一个须得奴颜婢膝伺候人的奴才。
临光实在拜服在这人论调之下,她想不出什么话好辩驳,最后思索片刻,也唯有一句算不得附和的话,“大抵如此……”眉一低,望见眼前茶盏里映出来自己一张肿胀难言的脸,没忍住就有些失神。
她兀自身陷迷局出了神难以回窍,博金却饶有兴味瞟她一眼,“是以你这又是何必较真,安生歇着养着,不比什么都痛快……”
可天注定的不能叫她安生,尚还未等她回话,门外却闻肇庆毕恭毕敬喊上一声,“女官……”
她陡然一惊,回神,却也不必她先答应,博金已先代她出头,“什么事?”
肇庆打起帘子,在下头一躬身,“万平宫里头来了个嬷嬷,说是有事来寻女官……”
临光精神一振,怪道今日眼皮子跳个不停,原是注定的不得安生,怎样躲都躲不过。
她站起身,正要出门去,冷不防博金却搁下手里头茶盏,上前来两步,“我同你一齐去……”
她惊诧,面容有些僵硬又有些扭曲,再厚的粉都盖不住,“你去做什么,贵妃寻的是我,又不是你……”再一思忖,方有些明白他苦心,“左右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无须担心……”
博金却执拗,一根筋倔到底,如何都拉不回来,“不是龙潭胜似龙潭,这宫里头真是什么事都悄无声息……”
她分明知晓他是好意,可事到临头却还是推拒,“是生是死自有天命,哪里是我们做得来主的……”也不等他答,径自提足出了正仪堂。
正仪堂外头的廊柱下,万平宫里来的嬷嬷正低头在等,闻得脚步声抬头看她一眼,却是个脸生的。
这嬷嬷没什么气性,笑起来亦是一团和气,道,“宫里头娘娘等着,说是女官做好了差事有赏,思量着当面赏下来体面些,遂来这正仪堂请女官跑上一趟……”
临光低眉,将这话翻来覆去想上三遍,也没想出来有什么值得万平宫里赏的。
然则宫闱之内过活,要的便是有心无口,主子祖宗说什么,底下人心里翻了天也辩驳不得。
她换上个笑,道,“有劳嬷嬷,烦请嬷嬷在前头领个路……”
那嬷嬷一笑,也不推脱,下了阶便走,临光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万平宫里去。
万平宫里这时候却热闹,中门正开,未入内言谈笑语声便扑面过来。
临光在廊下略等片刻,里头方有小宫娥来引着她入内。
她未敢抬头,径自在青砖之上跪下去,行一个大礼,“见过娘娘——”
万平宫里这娘娘年轻时候养出来的毛病,什么都好说,可独独架子大,到这时荣宠衰败,也不见架子怎么收敛。她慢悠悠饮过一口茶,方才侧眉瞧着下头,要笑不笑道,“如何还叫女官跪着,还不快快起来……”又要支使人去扶去请,被临光一句话止住。
“多谢娘娘……”自然起身站定,做足了恭谨姿态。
这般模样最能惹人欢心,上头纯贵妃突地一声笑,“哪里要这样畏畏怯怯,今日找你来也没什么旁的事……”
临光矮身,“娘娘有话自然吩咐,莫敢推拒……”
“前些日子你做事得力,自然是要赏的,今日殿下也在,连同本宫这新入门的媳妇,说了你一筐子好话,说罢,想要什么?”
临光遽然僵住,早在听闻这话便觉出不对,话音方落便立时抬起眼来。果不其然瞧见上头三人,正神色各异端坐一方。
纯贵妃自是喜气洋洋,亲儿子领了新媳妇入宫来,虽之头一脚踏的不是自家宫殿的门,可新媳妇知礼晓事,有头有脸又是个模样好的,哪里还能笑不出来,连带着头几日远王闹出的那起幺蛾子都减轻了许多。
魏压芳倒是辨不得神色如何,只是乖乖巧巧低着头坐在黄花梨木椅上,大气不出的样子似是个雕出来的,加之这人又肤白貌美,瞧来十成十的玉人。
临光不敢去瞧文东渡,可冷不防收回眼,却还是同文东渡四目交接。
那眼里有恼有恨,又有贪婪与凶狠,分明是漆黑如墨的一双眼,可恍然却要掀起一阵燎原大火,能将人吞没。
临光心内既惊且惧,忙僵着脊背收回眼,大气也不敢出。她觉得颊畔又在隐隐作痛,连带着已长出痂的伤口也在作祟,痒痒撩出一阵痛。
可少不得还是要行礼,道,“娘娘厚爱,这本便是分内之事,哪里敢讨赏……”
偏纯贵妃听不出话外之意,执意要将人往死路上逼,“如何要不得,本宫说给便给,哪里还容得人推脱,”她眉一挑,兀自猜度,“莫不是女官瞧不上?”
真是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要将人压得喘不过来气,稍有不慎便是个欺主的罪名。
临光小心翼翼应付到这时,自是没忍住有些力颓,“娘娘赏的自是好东西,奴婢高兴还来不及,哪里敢推脱……”
纯贵妃却沉着声音,吩咐身侧兰嬷嬷,“头回守岁往皇后娘娘那去,赏的金银玉器可还有?”
兰嬷嬷冷不防听见这话,自是惊诧了一瞬,可这人反应快,未等话音落已然蹲身答话,“娘娘从来是个节俭的,得了赏也全都存下来,除却往两位殿下那送了点,其余旁的倒是全都封了入库呢……”
纯贵妃面色一板,训道,“谁要听你说这些?”
“是是是,”惊得兰嬷嬷忙告罪,大包大揽将错全都定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