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道而驰-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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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山说,他不完全明白父亲的意思。父亲说得那么肯定,仿佛出生和名字早已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在我踏上飞机的那一瞬间,我就对自己说,我将浪迹天涯海角,走遍外面的世界!”米山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我说,你们艺术家总有几分浪漫的天性,总想把生活弄成像冬天里的童话,哪怕是痛苦冷酷,都希望像冰天雪地那么美丽。
“也许是吧,我不想重复过一种生活。人生太短,我不会画画到老的。等我老了跑不动了,我就坐下来写我浪迹天涯的生活体验。”说着,他把手上一本画册递给我看,是他画展的作品。他告诉我,纽约很有名的雷默画廊请他去办画展。我很好奇,问他是怎么联系上的。
他激动地说:“我纯粹是运气。我的邻居有个哥哥在美国,他带着全家到老家成都探亲,看到我的画挺喜欢。他儿子正好是位画商,在雷默画廊工作。这次画展是他一手联系安排的。”
我俩把东南西北、艺术文学、哲学政治几乎都聊到了。能在飞机上碰到一位很谈得来的人,我俩都很兴奋,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他得知我将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很开心,“这下好了。我英文不好,担心来美国会寂寞,没有中国朋友,没人聊天。认识你,我太高兴了!”
从飞机上往外看,白云翻腾,充满了神秘的气氛。转眼,天就暗了。此后一路上,飞机一直身处黑夜,仿佛我们尽往无边无际的黑幕里面走去。旅客大多睡得昏昏沉沉。米山也睡得呼呼地响。我却瞪着眼看窗外景色,不能入睡。
第一部分 天堂与地狱之间纽约:天堂与地狱之间(2)
窗外夜景很美。风景像一幅巨大的画卷被慢慢地展开,恢宏壮观。近处天边,笼罩着大团的乳白色云雾。穿过云雾之后,便是发着蓝光的天穹。月亮离我不远,但又总是和飞机保持着距离,我永远也没法靠近它。它在云中穿梭着,一会儿暗,一会儿明,就像刚进入青春期的少女羞羞答答,偶尔一露她的笑容。万籁俱寂,唯恐扰乱了这美丽的景色。想必是月光作用,飞机外面并不是非常黑。客舱里的灯都关掉了,倒是很暗。
这神秘的景观,使我想到了天堂。假如天堂是这样一番风景,那么地狱是什么样子的呢?我无法想像。只见大地已在脚下,一片辉煌。我知道,纽约到了!我赶紧把米山推醒,唯恐他错过了欣赏纽约夜景的美丽。他大叫,跟电影里看到的纽约很像!
飞机离地面越来越近。世界贸易中心双塔以及一排排大厦灯光闪烁。车流穿梭不息,像河里无数的支流。霓虹灯火组成的巨大网络星罗棋布,阡陌纵横,错落有致。可惜飞机很快降落了。一切都那么真实而又犹如瞬间的梦幻。我知道,等待我的学习将是一场艰辛的拼搏。也许,这个花花世界本身就是梦幻,一头扎进去便成了地狱。
多年以后,我妻子北瑞问我:“你来美国那天,在飞机上看到是什么景色?”她说,我进入美国的那一瞬间所看到的景色,会成为我今生在美国的写照。我想起了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里的那句名言:“送你的朋友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送你的仇敌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我对她说,那天我同时看到了天堂和地狱。
进入纽约海关,接待我的签证官员看到我的留学生表格上表明我攻读心理学博士,幽默地说:“看来研究人的心理是你的兴趣。噢,你看我现在是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我脑子想拒绝你入境还是让你入境?”
他的话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总不至于是一个提线木偶,被任意摆弄,倏而一下被提到美国,又倏而一下被提走回国吧。我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如果我说他会给我入境,他为了逆反而偏偏拒绝我入境怎么办;如果我说他会拒绝我入境,他问我为什么,我不是自己找麻烦嘛。我干脆无言相对为妙,向他无可奈何地笑笑。
他看我笑得不自然,自己反而大笑起来,“对不起,我只是开玩笑。我给你出难题,逗你一下,别紧张。”他把入境签证章往我的护照上一盖,把那红绿的章印给我看,“这下你彻底放心了吧。”他把我的所有证件退回给我,向我点点头,“欢迎你来美国。你可以进去了。”
我坦率地告诉他:“你真的吓坏了我。”我对他说了声谢谢,便立刻走出海关,进入候客大厅,似乎深怕他又改变了主意而把我叫回去。我额头上因刚才的紧张竟冒出了许多汗。人在紧要关头,心理变化是由不得人的。
走出大厅过道,看到人群中一位个子蛮高的美国姑娘举着一块用中文写有我名字“柳牧一”的纸牌在接人。她肯定是安玛,两眼在扫描着我们这些从飞机上下来的旅客。她长得有些像卫尔教授,那双眼睛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我向她迎上去,“我是柳牧一。你是安玛吧?”
安玛微笑地用标准的中文对我说话,“是的。你好!欢迎你到美国,欢迎你到纽约!”她温文尔雅,两眼窝很凹,蔚蓝色眼睛里透露出善良的亲和力,褐色头发卷曲地飘在额头上,一根长长的大辨子垂在丰满的胸脯前,说话时露出一口非常漂亮的牙齿,雪白整齐,给我留下印象颇深。出国前,我很少看到这么吸引人的牙齿。我后来才知道,像安玛这样美的牙齿在美国很普遍,因为美国人在青少年时期一旦新牙全部长出来后就会请牙医对牙整容,把所有的牙用特制的金属线箍起来进行矫正,晚上刷牙时要用牙绳清理牙缝,每半年要请牙医清洁一次牙。
安玛中文说得很好,让我相当惊喜。她学过几年中文,并在北京语言学院读过书。那纸牌上我的中文名字是她自己写的。
她和我握手,拥抱了我。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不是恋人的异性拥抱,我有点不自然,不过感觉很好很亲切舒畅,我和她的心理距离因为拥抱而一下子缩短了。中国人缺少拥抱,缺少肤肌之亲。我们不善于用肢体动作来表达人与人之间的亲近,这是一个很大的遗憾。若干年后,当我认识到肤肌之亲对人心理的影响时,我曾和安玛开玩笑,是她的那个拥抱打开了我认识西方文化的大门。
我把米山介绍给安玛。米山英文不行,比我糟糕。安玛立刻跟他说起中文来,米山乐了:“你的普通话比我说得还标准!”
来接米山的那人中文名字叫京典。起先我听成是“经典”,他向我解释他的“京”是北京的京,他爸爸是四川人,但从小在北京长大,妈妈是瑞典人。这时我才看出来京典是个中西混血儿。他的西方人长相特征不明显,除了他有点鹰钩的高鼻子。我相信他如果走在北京
大街上,没人会注意他是个外国人。他个子比我矮,长得挺英俊,开阔的眉宇间充满了一股才学倜傥的美男子气息。他能听懂中文,说得没有安玛流利,但很有北京味。他是米山邻居的侄儿,在雷默画廊工作,就是他把米山弄来美国的。他把雷默画廊地址给了我们。米山跟我约好星期天在那里见面。
在出租车里,安玛跟我说:“你和米山都不像我在中国城见到的中国人,你个子高。而米山除了鼻子以外,更像犹太人,满脸腮胡,浓眉大眼,皮肤也白。米山的那位朋友,虽然有一半是欧洲人血统,倒是比米山更像中国人。”
我1米86,从小到大是蓝球队的。我告诉安玛,中国汉文化大抵分为南北文化。中国南方人普遍个头要比北方人矮小。北方文化厚实粗犷豪爽大方,南方文化细腻灵巧妩媚精明。中国北方人的文化饮食生活习惯相对接近欧美一些,吃面食比较多,也吃黄油奶酪。在美中国移民可能大都是南方人,以沿海地区广东,福建或港台人为多,生来就比较瘦小不魁梧。
安玛不以为然,“京典的父亲是北京人,妈妈是北欧的瑞典人,他的个子却没你高。”
我反驳说,京典父亲是四川人,只不过是在北京长大而已。当然,任何东西都有例外,即在平均之外往往是最优秀或最差的。不过,京典不矮,至少有1米75以上。
我滔滔不绝和安玛谈起了人的流动对人口素质的提高。安玛在北京学中文时去过上海和天津。我以这三个直辖市向她举例。北京居民里外来人最广最杂,无论从见识还是从社会容量、性格组合和南北文化交融,互动层次最多,所以北京的大气绝不仅仅是因为它是个首都。上海人口大都是江浙人以及南方人,精明但形不成大气。即使它取代香港成为中国的国际金融商业中心,上海文化永远只能是超过香港的第二个香港,缺乏豪放的气质,除非它引进大量的北方人成为居民。至于天津,人口是纯粹的北方人“挪动”,南方人在那里定居的很少,但也正如此,天津的魅力在于尽管它是个大城市,却有北方的保守朴实温暖。中国需要更多南北文化杂交。
第一部分 天堂与地狱之间纽约:天堂与地狱之间(3)
安玛毫不客气地批评我对世间的人事有刻板印象。我接受她的批评。但我认为刻板印象只要不走极端,不拿去套用到每个人身上,没什么不好。研究人和群体,需要有类别概念。比方说,美国人普遍比中国人高大,这是刻板印象,是一个类别概念,但不能用这刻板印象去套在每个中国人或美国人身上。
我对安玛说,中国要赶上美国,要最大限度地允许人口流动即内部移民,吸引外国人才成为中国居民,因为移民带来人才和财富,移民为了扎根必须勤奋吃苦。
安玛同意我的说法。她问我:“可是,中国是不发达国家,怎么吸引大量的外国人移民去那里?”
“美国当初不是一块荒凉大地吗?最主要的是国家领导人和政治家们有没有这个意向,法律有没有保护。中国可把英文作为第二官方语言。这样,对中国进入世界村大有益处。”
安玛认为,美中文化相差很大。她相信,我和米山都一定会有文化休克症。可惜我当时的英文和安玛的中文,不足以让我们能够完全表达彼此想说的意思。不过,和她的交谈,让我很愉快。她是一个很聪颖的女子。
她知道我来攻读心理学博士,半开玩笑地警告我:“在纽约这个欲望之城里,人的心理毛病多,但愿你不要被染上了!”
安玛把我送到哥伦比亚大学后,陪我去留学生办公室办理手续。安玛在曼哈顿社区学院教中文,曾在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进修过教育心理学,对师范学院很熟悉,使我的入学手续办得非常顺利,省掉了很多时间。
接下来的星期六,安玛带我在曼哈顿转转。为了省时间,她带我坐着观光的红色巴士,逛了一天。我才知道纽约市由曼哈顿、布朗士、皇后、布鲁克林和思坦岛5个大区组成。曼哈顿本身是一个岛,面临大西洋。它的北部是布朗士。和布朗士接壤的是美国最富有的郊区之一──西切斯特。曼哈顿被两条河包围着,东边是东河,西边是哈德森河。东河对岸是布鲁克林,皇后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