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匆匆-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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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点点头,玉英姆拉开门,拾起撒在地上的三两件衣物,交给她。姑娘也没要回小藤箱,向玉英姆道了谢,径直向着十橺角的方向,走了。
说实话,十六岁的姑娘只是嫩了点,要和舅母年轻时相比,还稍逊一筹。十几年的风霜雪雨,多俊的小姑娘也会熬成黄脸婆。舅母便是其中的一个。
当天下午,舅父西装革履闪亮登场了。舅母象一头被人侵占了领地的雄狮,直冲大门口,将舅父推出门外。
“好你个吴老板!我娘家借钱给你,就是让你去游山玩水,风流快活?你撇开我们母子,要返老还童做神仙了?没门!门儿都没有!你给我滚,滚!从此不要回来。那小娘们儿在旅馆里等着你呢!去吧,去吧!”舅母说着就要掩门。舅父知道事态闹大了,拿出看家本领嘻笑着,一边使劲顶住门不让掩上;一边侧身往里挤,挤进门再说。
舅母掩门的手一软,骂一句:“你这煮熟的狗头!”放开手,匆匆上了楼,将房间的门关上。
舅父进了伙房,拿起绞纱的破竹管,随舅母上楼。他推不开门,就伸手从窗洞进去拉门闩。他走到床边,一边敲自己的脑袋,一边骂自己:
“我浑蛋,我下流,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我把竹管交给你,你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今天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无怨无悔。哪!竹管给你。”接着是一阵劈劈啪啪的响声,后来就“雨过天晴”了。只是苦了那个举目无亲的小姑娘,从浙江温州,几千里路程,只身来到福州。没有人收留,以后的路,又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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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上午,课间操后,同学们在礼堂集合。前台摆着一块黑板,上面抄写着一首《队旗歌》,由音乐老师教唱。我那时还不是中国少年儿童队队员,也一起跟着唱。歌词是这样的:
我们的旗帜火一样红,
星星和火把指明前程,
和平的风吹动了旗帜,
招呼我们走向幸福的人生。
我们手牵着手,
我们肩并着肩,
我们向前,
我们向前,
我们向前!
永远跟着毛泽东。
永远跟着毛泽东!
快乐的歌声响彻天空,
红领巾在胸前飘动,
准备着,准备,时刻准备,
做一个建设祖国的先锋。
我们手牵着手,
我们肩并着肩,
我们向前,
我们向前,
我们向前!
永远跟着毛泽东。
永远跟着毛泽东!
歌曲教完之后,由校长和教导主任讲话。讲话指出:美帝国主义趁着我们国家刚刚建立,疯狂发动了侵略朝鲜、染指中国的战争。并且武装日本、霸占台湾,企图破坏我们百姓的安定生活,扼杀新中国。我们坚决不能答应。
现在,我们要为世界和平、反对战争,保卫祖国的安全和社会主义建设而奋斗。大家顺序排队,踊跃主动签名。为世界争取和平的人民增加一份勇气和信心。接着,学生们按班级顺序;分批到讲台前,在和平签名书上签上自己庄严的一名。
我上四年级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与小指之间生了一个疔,慢慢流脓溃烂成一个洞。家里没钱给我医治。我不但坚持上学,还要坚持纺纱。一直到右手不能动弹,才停止纺纱。许校长替我向防疫站申请,开了证明,让我每天到街道医疗站去免费医治、换药。大约有半个多月,才完全痊愈。这其间,我右臂吊在三角带里,吃饭靠左手用汤匙入口。暑假的时候,校长又介绍我到防疫站去,参加消毒工作。阿姨、叔叔将药罐装好药,打足气,然后帮我背在背上。到了居民家里,我只要打开开关,对准明沟、隐蔽处,喷药就行了。这样一天下来,干六、七个小时,可得八角钱。那一年暑假,我干了十几天,收入了十来元,都交给了舅母。
到了四年级下学期,有一天,许校长找个同学,把我叫到她的寝室兼办公室去。我来到她的房间,家具很简单,主要是墙壁上的十字架和耶稣基督的画像十分突出。听同学说,她终身不嫁,将父亲的资助和自己的积蓄,买了这块地,建了学校,投身教育事业。她没有孩子,将三百多学生当作自己的儿女。四十年如一日,矢志不渝。
许校长尖尖的鼻子,高高瘦瘦的身材,看见孩子就喜欢抚摸他们的头。
许校长把我叫到她跟前,象祖母关爱孙子一样地抚摸我的头,说:
“显欠仔①,显欠仔,我这里有一张市政府的批条,你拿回去交给你舅母。凭条可以到市政府领取四万元的困难补助金。”许校长将批条交给我,再三嘱咐“小心收好,别弄丢了,回去立即交给你舅母。”
我中午回家,立即将条子交给舅母。舅母拿着条子问玉英姆,毕竟她能识几个字。舅母向邻居打听了去市政府的路途,第二天就领我去鼓西路。
第二天清晨,舅母和我步行进城。当时福州城区较小,南门兜到鼓楼之间算是城区;南门兜以南至大桥,称为南台;大桥再以南叫仓山。
我们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市政府门口,向守卫的解放军请问,找到财政科。财政科的叔叔要我们去刻一枚私章。好在刻私章的工艺人就在市政府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设摊。我们又到大门口,花五百元,刻了我此生中的第一枚私章,领到了补助款。
舅母十分高兴,满面春风地拉着我的手,脚步也轻盈了许多。
我们回到大门口,往回走,到了十字路口,被烤红薯的香味吸引住了。舅母买了两个半大不小的烤红薯,一人一个。这时候大约九点多,正是半晌进点心的时候,嚼着烤得微黄不焦的薯皮,吃着蓬松略烫的果肉,心里惬意极了。舅母余兴未尽,招来一辆人力车,说好价钱,将我们母子一直拉到家门口。自从父亲离开我们,这恐怕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充当阔佬了。
到了期末考试的前一天,老校长又派人把我找去。到了她的办公室,她依旧把我拉在身边,双眼从深度眼镜的圈圈中望着我,仿佛在和我作依依不舍的告别。她用那双枯干而又满是皱纹的手,习惯地抚摸我的头。
“显欠仔,显欠仔,今天叫你来,有一件重要的事儿要和你商量,”许校长那张虽然干瘦的脸,充满慈爱和怜悯。她那轻轻的话语,缓缓的语气,象一注甘泉沁入我的心田。许校长是我尊敬的长辈,有重要的事情还要和我这个十岁的孩子商量,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不知所措。
①显欠仔:福州方言,傻子。但又并非真正意义的傻子,出于长辈对晚辈的疼爱,有点
“大智若愚”的意思。
“你在舅父、舅母家的艰难处境,我们都很清楚。我们总想帮助你,介绍你做
几个小杂工,申请补助你几万元钱,都只能解决你一时的困难。因此,我们继续向市政府申请,请求政府彻底解决你的问题。现在好了,市政府的批文已经下来了,同意送你到孤儿院去。”
我认真地听着校长介绍孤儿院的情况,就象我上课时听讲一样,一字不漏。
校长说,孤儿院是美国教会创办的慈善机构,解放后由政府接管。孤儿院是没有父母的孤儿的人间天堂。在那里三餐好饭好菜由你吃饱;每年春、秋两季都请来一批裁缝。为孩子们量体裁衣,穿得温温暖暖。年小的,还有专职的保育员,为你洗衣、照顾饮食起居。这样好的地方,你不想去吗?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校长。这么好的去处,自然是我求之不得的。但是,舅父、舅母会同意吗?他家里还需要有人纺纱呢!还有,去孤儿院还会有书念吗?
校长接着又说,孤儿院里也有老师,会教孩子读书,还发给我们一样的课本和本子,铅笔、笔盒都是崭新的。每个孩子都有一份。而且所学的书和我们是一样的。为了证实她的话,她还告诉我,我们学校的陈琼英老师,正好要调去孤儿院呢!
我终于点了点头。
接着,校长又和我商量,明、后两天就是期末考试了。问我是等考试结束,有个评语再走,还是放弃考试,明天就走?
我不知道该如何决定。在这个决定自己命运的关口,向我这样一个仅仅十岁的孩子征求意见,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许多转折的关口。一般都由大人来帮助掌握。许校长却将这么重大的决策权交给我,我会有什么样的选择?一方面是与舅父、舅母的亲情,一方面是天堂一样的美好生活,何去何从,应该由大人来决定。我以沉默来应对此时的尴尬处境和两难心境,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
还是校长做了决定,她说:“还是明天就走吧!早一天离开,早一天解脱。明天,你就跟琼英老师一起走吧。你先回家,把批文交给舅父、舅母,让他们知道情况。明天,琼英老师去你家里接你。记住啦,千万别把批文弄丢了。”
我点点头。
“好了,再见吧!”校长再次抚摸我的头。这次摸了很久很久。好像没有这样,表达不了她对我的疼爱似的。渐渐地,她的眼眶湿润了。她取下眼镜,用干布擦了擦,同时用手绢擦擦眼眶内的泪水,再次戴上眼镜。
我被许校长无微不至的爱心深深地感动了,眼泪也流了下来。多好的人哪,校长奶奶,再见了!我向校长挥挥手,步下楼梯,到教室里取了书包,直接回家去。
我将批文交给舅母(舅父白天不在家)。舅母去问玉英姆,玉英姆肯定地帮我说话:
“让孩子去吧!我的三个孩子都是靠孤儿抚养长大的。”接着她就介绍起自己二十八岁守寡,如何将三个孩子分别以不同的姓氏,一个个送去孤儿院的故事。
孤儿院的生活是怎样的呢?让我们在第四章《脱离苦海》里了解吧!
第四章脱离苦海
胡振铎(即小亮亮)进了孤儿院。这是美国教会创办的慈善机构,解放后由人民政府接管。本章介绍孤儿在这里的学习与生活,以及对胡振铎个性、品格长成的关键措施和政策。
1954年夏,胡振铎在此高小毕业,由政府动员,舅父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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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的孤儿院,是美国教会创办的慈善机构。分别在城内、仓山泛船浦和下渡周厝巷 2号,设三个分部。每个分部有三、五百个孤儿,或者单亲家庭生活极其贫困的孩子。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美国教会机构撤走,由人民政府接管。称福建省孤儿院。随着孩子长大离院,或由亲属领走,人员减少,撤销了城内的分部,并入仓山的两个分部。1952年,当我进入周厝巷分部的时候,泛船浦分部已经接近尾声,准备并入下渡周厝巷的分部。
周厝巷孤儿院,是一个很大的院落,至少占地四、五十亩。四周以二米多高的围墙与外界分隔。墙头上镶嵌各色的碎玻璃,十分锋利,在阳光和晚间路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传达室外,是一条长长的巷道。除了周厝巷1号的一小段以外,都是我们2号的领地。进了大门,左边是传达室,从传达室往前20米左右,是一棵三、四个小孩抱围的大樟树。值班的大响钟就挂在上面。大樟树的左边是花圃。从花圃前面到围墙,是一个比花圃略微宽大的水泥空地。空地往西,登上二十几级台阶,是高大的办公大楼。办公大楼两层建筑,第一层是教员宿舍和储藏室。它们的底下,与台阶平行的是地下室。地下室四通八达,可以和一层的员工宿舍、储藏室北面的过道,以及楼上办公室边的过道,一起通向深处。往北拐后,进入女生宿舍。二楼是宽敞的办公室。左边有会客室、会议室。东北角有一耳房,是孤儿院的播音室,备有当时最先进的电子管扩音设备。高音喇叭挂在耳房外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