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吟-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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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觉背后掌风又起。他若躲,必会击中南书清。他心中微恼,伸臂揽住南书清腰畔,纵身一跃,姿势妙极,居然离地有七八尺高,然后落在两丈开外。
众人齐赞了一声〃好!〃
韩雨齐终于停手,由衷赞叹:〃果然好身手!〃
明夜皮笑肉不笑地:〃好说,小弟也只有轻身功夫还见得了人。〃见韩雨齐又似要出手,忙改口,〃我其他功夫也好得不得了,简直可以飞天遁地无所不能……你若真一掌打死我,我就真的飞天遁地了!〃
韩雨齐皱眉,这少年满口乱扯,难辨真伪,且轻功极佳,自己远远不及,更别说探他武功深浅。
明夜四周望望,厅内一片狼藉,众人散布各处;躲在屏风后的;蹲在楼梯口的;从桌底往外爬的……真是狼狈不堪。温淮与几人更是溅了一身一脸的墨汁,正在又擦又抹。只有韩雨齐、南书清与自己清清爽爽的。几个年长的老者情形也还好,那是他在乱窜时避开了他们,还在他们险遭池鱼之殃时好心拽上一把。
〃义兄,我肚子有点疼!啊,一定是那碗冰镇莲子汤坏掉了,我去骂掌柜的一顿……〃明夜转身要开溜。
南书清叫住他:〃明夜,你,你早些回去,别在外头闲逛。〃
〃知道了、知道了。〃明夜头也不回地溜走。
韩雨齐身形微动,却硬生生止住。
第六章
夜色已深,星子在墨色的天幕上愈显晶亮。疏淡的花影摇曳不定,柳枝随风轻摆。空中无月,地上的一切却是如此清晰可见。
南书清从小门进府,经过西厢时脚步顿了一下。这会儿,明夜怕是已经睡了吧。
这小鬼,像只顽皮猫儿,将周遭搅得一团乱,转身就跷头。
他唇边泛起温柔的笑意,犹豫一下,走回自己的院落。
刚进院门,就微微一怔。明夜,在这里──踢球?
他眯眼望去,那是在踢球吧!但那姿势好像街上孩童们在踢花键。高高低低,前前后后,煞是灵巧花哨。
明夜玩得浑然忘我,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唱:〃寒蝉那个凄切,对那个长亭──晚,骤雨那个初歇,都门──怅饮那个无绪,留恋处那个兰舟催发……啊,接住。〃
南书清直觉伸手,恰巧接到。
〃回来了?〃明夜兴冲冲地迎上前,〃你喝酒了?〃他的脸有些酡红。
〃小酌两杯而已。〃南书清微微一笑,走到凉椅前坐下,将球放在地上,端起桌上的茶啜了一口。
明夜跟过来,脸上好似有那么一点心虚。
〃我走后,他们有没有责难你?〃
〃没有。〃南书清仍是微笑,转了话题,〃你刚才在唱什么?〃
〃《雨霖铃》啊,不过加了点方言小调罢了。〃明夜也坐下来,兴致勃勃地,〃你们文人填词不都是有曲调的吗?来,唱一首我听听。〃
许是喝了两杯酒的缘故,南书清意兴颇高,点点头笑道:〃好,就来一首……醉翁的《采桑子》罢。〃他侧首微思一下,扇柄在桌上轻击两拍,曼声而歌: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
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
垂下廉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他的声音清澈悠远,在空中袅袅不散。
〃好!〃明夜抚掌而笑,〃大理各族人能歌善舞,姑娘家甚至以唱歌来挑选心上人,你若去了,保教她们抢破头。〃
南书清轻笑:〃哪有此事?〃
〃那还有假!〃
南书清摇著扇子:〃对了,昨晚上你哼的那个斑鸠叫来叫去的,是什么?〃
〃哦,那是我家乡的小调。哎,我从晋陕一带学来一首民歌,唱给你听听。〃明夜清清嗓子,手掌拢在嘴边,起了个头:〃哟呼嘿──〃他歌声高亢清亮,在静夜里显得响彻云霄,惊得南书清差点掉了手中折扇。
我的那个妹子哎,哥心中想念哎,
拿起筷子哟,端不起碗哟,
被窝里冰凉凉哎,没人来暖暖哎,
想你断了肠哟,何时再相见哟;
我的那个妹子哎,哥心中思恋哎,
割下心头肉哟,送到你面前哟,
一盼几多年哎,冬夏寒暑天哎,
你要肯相许哟,纵死也甘愿哟。
一曲唱完,南书清久久难以回神。他平日耳边都是些诗词歌赋,古曲清音,再多也不过在与同僚相聚时,酒楼里卖唱女唱的那些丝竹小调。他从未听过如此赤裸裸炽热的情歌,就算是汉乐府或敦煌曲子辞里有情诗,也都是含蓄而内敛的。这首民谣的直白大胆,让他一时难以成言。
这词,这词──要说它粗鄙陋俗,它却又如此情真意挚,令人心荡神驰,意动旌摇。
〃怎么样、怎么样?〃明夜摇摇他。
啊?他恍过心思。
〃很……很特别!〃
〃晋陕民歌一向粗犷大胆,我初听时也不习惯……咦,你们都起来做什么?〃
南书清稍一转头,只见拱门外已经挤了一群人:周伯、小英等几个丫头、厨娘、做粗活的阿强,守门的大石……还有几个短工。有的披著外衣,甚至还有的打著赤膊。
小英的眼睁得圆滚滚,语带敬佩:〃公子爷,陆少爷,你们唱歌真好听,我们村里就没有唱歌这么好听的人!再唱一支行不行?我还没听够。〃
阿强咧著嘴笑道:〃我也会唱哦,来,我唱两句给大伙听。〃
小英立刻摇头:〃才不要,你的破锣嗓子好难听,比公子和陆少爷差好多。〃
阿强瞪她:〃啧,你敢瞧不起我?我这就让你开开眼界!〃他拉开架式要开唱。
〃停停停!要唱改天再唱,现在都给我回去睡觉!〃干吗?对山歌啊!你也唱我也唱的。
〃可是,陆少爷,我真的会唱哦!〃
〃快走快走!〃明夜动手赶人。
〃哎──别推我嘛!〃声音渐渐远去。
明夜转回身,南书清正坐在椅中望著他静静地笑。他的心怦地跳了好高一下,迟疑轻问:〃你怎么啦?〃
〃没什么啊。〃南书清要站起,手一撑,却使不上力,又坐了回去。
明夜皱眉:〃我就说你喝多了!来,我扶你回去吧。〃
他一伸臂,从椅中搀起南书清,扶他慢慢走回内室。
南书清坐在床边,闭目长长吁了一口气,将外衫脱下,随手放在一边。
明夜轻道:〃你歇著罢,我回去了。〃
他一睁眼,拉住明夜。
〃我不困,你,你……〃他刚想说要明夜陪他说说话,又一转念道,〃夜深了,你去睡吧。〃
他斜靠床柱,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没听到脚步响,睁目一看,却见明夜跪坐在床沿上,好奇地盯著帐顶悬挂的一条条精巧的绳结,东扯扯西拽拽的,真像……一只遇到新奇事物的顽皮猫儿。
〃了不起、了不起,这是哪儿买的?〃明夜有些敬畏地摸摸大红的〃福禄寿〃结,对它繁复的图案不禁有点头晕。
〃是我编的,已经很多年了。〃南书清侧首看他。
明夜立刻用崇敬的目光向他膜拜。
他忍不住笑,柔声道:〃你要喜欢,我就编一只给你。〃
〃好好好!呃,可是我想戴在身上,它会不会大了点?〃
〃那是挂在屋里的,你要戴,我就编只小巧的复翼盘长结给你,系上玉佩,压袍子正好。〃
〃那你何时编?〃他的语气急切,像个要糖果的孩子。
南书清脱了鞋子,坐到床里道:〃你去那边柜子下面第三只抽屉把线篮拿来。〃
〃好。〃一眨眼,明夜就回到床边,手里多了个小小的竹簸箕。簸箕里是一卷卷鲜艳的丝绳,还有剪子、针、缨穗等。
〃你也坐上来吧。〃南书清拍拍床板。
明夜乖乖爬上床,盘膝坐到他对面。
南书清拿起一块罩了层绒布的软木板,将一只装了许多缝衣针的小盒打开,又挑了束月白色丝绳剪下一段。他抬眸看向明夜,抿唇一笑:〃我已经好多年不编了,恐怕得想一想。〃
〃没关系,我可以等。〃明夜的声音轻柔。
南书清在丝绳中央打个结,在绒布板上插了几根针,用丝绳在针间绕了几绕,思索一下,再绕几绕,穿过这根再压过那根。他几次中途将它散开,重新再编。不知过了多久,绒布板上缝衣针渐多,绳结也逐渐成形。
明夜忽然问:〃你怎么会这些女孩儿家的玩意儿?〃
南书清手下不停,轻轻言道:〃我小时没什么玩伴,也是没什么其他喜好,整天除了看书,还是看书,奶娘见我眼力一日不如一日,怕我终有一天会看瞎了眼,就教我编这些个东西,减少读书时间,以免眼睛过于疲累。〃
烛光摇摇曳曳,映得罗帐里光影幢幢,忽明忽暗。
明夜的目光柔和起来,彷佛看见一个俊秀的小小孩童,就这样以厚如积山的书本和女孩儿家喜爱的小物件为伴,慢慢度过那单调而寂寞的年少时光。他忍不住伸手,拉拉南书清鬓边垂下的长发,南书清不明所以地抬头,望进他凝视的黑眸中,回以温和的一笑。
〃好啦。〃他将绳结从针间取下,一点点调整长度,抽拉整齐,接上穗子。
明夜怔怔地盯著他滑开的领口,忽然想起那个在绮香居的夜里,也是这么一张床上,重重幔帐之间,自己一时兴起,将他白皙秀致的锁骨当成甜瓜来咬时,他又窘又呆的样子,忙一低头。
南书清把绳结递给他,微微奇怪:〃你在笑什么?〃
〃啊?没,我哪有在笑。〃明夜抵赖,欢欢喜喜地接过来在腰上左比右比,〃对啦,你会不会编同心结?〃
〃会啊,你要它做什么?〃
〃不是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吗?你编个同心结送给我,表示咱们兄弟同心同意,同声同气,你说好不好。〃
南书清忍俊不禁:〃同心结不是指兄弟同心,那是夫妻或有情人之间互赠的,我送你,算怎么一回事?〃
〃这样啊。〃明夜转转眼珠,〃你编一个给我,等我将来有了心上人,再送给她。〃
〃好。〃南书清又截下一段水青色的丝绳,将绒布板原来的针拔去,重新插上几根,绕上丝绳。
这次可快得多了,而且图形也没有上一个复杂,约两三刻就完成了。
南书清仔细端详一下,将手边扇柄上拴著的玉坠子解下,系在同心结上,然后递给明夜。
明夜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是得了无价宝,他想了又想,最终宝贝地挂在脖子上。
〃书清?〃他轻轻唤。
〃嗯?〃南书清收起剪子和丝绳。
〃我,我……〃他犹犹豫豫。
〃你说,我听著。〃
〃我想抱抱你。〃
啊?
南书清愕然地抬头,看见明夜渴望的神情。他心一软,这小鬼,是自小缺少疼爱吧,可是……
〃明夜,你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不过……我若想抱,你就跑不掉!〃他微一起身,已经扑了过去。
〃小心针!〃南书清慌叫。
明夜手一拨,插著缝衣针的绒布板落进竹簸箕里南书清闷哼一声,被他扑倒。
〃嘿嘿、嘿嘿,给我抱到。我叔伯姨婶都说我抱起来像暖炉,你说是不是?〃
很是,烘得他心跳漏好几拍。
南书清努力地喘口气:〃明夜,我快被你压死了!〃
〃哦。〃明夜爬起来跳下床,将竹簸箕收回抽屉里。南书清刚要起身,被他按住。
〃现在恐怕已过丑时了,你睡吧。〃不待他说话,又拉过被子替他盖上。
南书清也觉困倦不堪,合目道:〃你也回去睡一觉罢,别早起了,我叫人把饭菜送进你房里。〃听见明夜应声,他稍侧身,沉沉睡去。
天光大亮,鸟雀在窗外啁啾。
南书清轻抚额,昨夜的一点一滴缓缓映上心头,恍若南柯一梦。
他一翻身,手掌压到一样东西,下意识握住,坐起身。凝目一看,是同心结,丝绳的一端系在他腰上。
他心中诧异,昨夜编给明夜的同心结明明是水青色且上头拴了个玉坠子,而手上这个鹅黄色的,是哪里来的?
他穿了鞋,缓步走出房门。看见明夜站在院中,手里举了只纸鸢正在试风。
〃哪来的纸鸢?〃
〃你醒了?〃明夜转过头,笑脸灿若朝阳,〃这个啊,我从早市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