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吟-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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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一片兵荒马乱之地。
〃啊,来了。〃大胡子一扯他,他抬起头,顺著大胡子的手指望去。
一个湖青色衣衫的女子竟从远距十几丈的宫墙上凌空飞渡而来,转眼就站到刑台上。
他疑疑望著,眼珠好似定住一般。
女子见到他溅了血渍的白袍,脸色一变,狠狠地瞪向大胡子:〃你不是说他毫发无伤嘛!〃
大胡子有点害怕地退了一步,赔著笑脸:〃嘿嘿,一点小意外啦……啊,我明白,我了解!〃他立刻转身跳下三丈高台,做被人踹下状,口中大呼小叫,〃杀人啦,劫囚啦……〃
女子揽住南书清的腰,柔声道:〃你不要怕,就闭上眼。〃
南书清恍若未闻,仍是疑然凝望。
女子垂下眼眸,不再说话,顺著来时的细绳,揽著他仍旧滑了回去。
到了宫墙上,另有一人将细绳收起,笑嘻嘻地:〃这下可好,人人看不出有细绳相牵,定会以为宫里闹了鬼,飞来将人带走。〃
〃是哦、是哦,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女子本欲踹过去一脚,又怕身形一动,会牵动南书清伤口,只得作罢。
〃车呢?〃
〃在下面。〃那人笑出一口白牙,瞄瞄南书清,〃这就是你的心上人啊?你倒好眼光……哎,别走,我还没说完──〃
女子不理他,迳自揽住南书清跃下宫墙,进了一辆宫车,扬长而去。
〃你忍忍,马上就好。〃她轻轻解开南书清衣衫,皱眉看著已和衣料粘在一起的伤痂,犹豫再三,竟不敢轻易去揭。倒是南书清等了良久,干脆自己动手一扯。
〃啊、啊……你那么用力做什么!〃南书清还未吭声,她反倒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按住鲜血涌出的创口。
南书清忍著痛,微笑看她忙碌地为自己清洗包扎伤口。
〃明夜,你近来可好?〃他柔声道。
〃不好,我快要死掉了。〃明夜硬邦邦地顶回去一句,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恼道,〃那个什么晋阳公主的,怎地不救你?〃可恶可恶,她重若性命的人,谁敢伤他分毫!
南书清轻叹口气:〃我抗旨退婚,皇家颜面上挂不住,自然会恼羞成怒,反正皇帝女儿不愁嫁,也不是非我不可。〃
〃你好好的,退什么婚……〃明夜双拳握了又握,心中苦乐难测,他不允婚,才吃了这许多苦头;但他若允了,恐怕今生再无相见之时。
南书清忽然拥住她,头埋在她肩上。
〃以后,再也不要分离!〃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仿若盟誓。
〃你不是说没想和我被人通缉,亡命天涯……〃
啊?!
明夜怔住,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哪里不对咧?她想了又想。
啊啊啊……书清从不肯抱她的!
她心都快跳出来了,但随即却板起脸,拉住他脑后长发,隔开一段距离,瞪著他:〃我是你兄弟!〃她重重在〃兄弟〃两字上一顿,〃你做什么用那种口气对我说话?我从前若是同样对你,怕不早被你一脚踢开!〃
南书清回瞪她,愤愤不已:〃我从前当你是男儿,你待我无礼,我自然会恼。〃
明夜跳了起来,扯起身上湖绿色长裙,苦著脸道:〃我现在穿了女装,就很像女子吗?我自小就是副男孩相,从未穿过女裙,要不是洗澡换衣,我都不记得自己是男是女!〃啊,还有偶尔来的那个……她翻翻白眼,怕南书清脸红,没敢说出口。
〃还有家里的叔伯兄弟,他们早就忘了我是个女的啦,要不是这几年知道有个你,他们八成会以为我将来要娶妻生子当个孩子他爹!〃
南书清忍不住笑,眼睛转也不转地瞧著明夜。
她身材颀长,腰身纤细,虽然既不娇也不媚的,偏是叫他的目光移也移不开。
〃我第一次穿罗裙,你可是瞧见了,可别再说我故意骗你。〃她小声咕哝,〃还好救你时没叫它绊著,不然就真叫生死与共了。〃
〃你现在恢复女儿身,那自是再好不过……〃
南书清话还未说完,明夜却脸色一变,伸手将他推倒在榻上,轻道:〃你别说话啦,折腾了这么些时候,先好好睡上一觉吧。〃也不待他开口,转身就走了出去。
南书清心里一急,连忙要撑起身,怎奈见到明夜后紧绷的精神放松,现下竟是半分力气也无。
过不多时,明夜端进一大盆热水,放到榻边,将他头巾拉下,披开黑发,笑咪咪道:〃来来来,我帮你洗头。〃
她将长裙脱去,又解下丝甲,只著一件淡青的对襟短衫,挽起衣袖,把南书清头颈移出榻外,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手撩起热水,给他洗起头发来。
南书清愣愣地,看蒸腾的水雾从自己耳畔颊侧氤氲升起,拂上明夜的脸。朦朦胧胧,教他难以识清。
他不明白,明夜她,到底在躲什么?
洗净长发,明夜又将他移回去,用布巾把发上水滴揩净,再搬走水盆。然后拿了把梳子,缓缓梳理起来。
此情此景,就彷佛……一对熟稔而又亲匿的夫妻。呃,虽然身侧的人仍然有著一张长不大的少年面孔。
南书清唇角含笑,思绪起伏,眼前浮现起初相识的那段情形──
〃好啦。〃少年一拍他肩头,满意地左瞧右瞧,瞧得他竟然不禁赧了颜,悄悄撇开目光。
〃好啦。〃明夜将他按倒,盖好被子,〃你睡吧。〃
〃明夜!〃他伸手拉住她。
〃我又不走,你拉我做什么……好好好,我陪你就是。〃明夜在榻边坐下,看他闭目安睡。
好像真是不一样了,是知道自己是女子的缘故吗?可是……
她愁著眉,犯起难来。
天色初明,万籁仍寂。
南书清缓缓张眼,见榻前模模糊糊立了条人影。
〃明夜?〃他迟疑轻唤。
明夜无言地俯身抱住他。
〃你怎么还不去睡?〃他张臂回拥,感觉她周身冰凉,不禁吃了一惊。明夜向来温暖得如同火炉一般,怎么此刻冻得像块冰?
〃你站了多久啦,也不怕著凉!〃
南书清恼起来,干脆将她拖进被里,用自身的热度温暖她。反正迟早要成亲,再说也不是第一次同榻而眠。
明夜向来没有身为女子的自觉,自己最好此刻也忘掉!
迟疑半晌,她终于开口:〃我方才梦见自己回京找你,却怎么也寻不到你。我抓了朱秋琢,在他身上刺了一剑又一剑,他却怎么也不肯说出你的下落……〃
南书清心里一阵绞痛,紧紧拥住她。
〃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在你面前吗?〃他不敢想像,自己若当真死了,明夜会将京城搅得怎样的天翻地覆?!
明夜用情之深,实不下于自己,他当初怎么会以为她是戏弄他?还是他自欺欺人得太过,以至看不清她的心思?
〃明夜,你要我怎样做,我都应你。〃他柔声道。
明夜却突然坐起身,气哼哼地:〃我一辈子都是这样了,你不悔吗?〃
〃什么?〃他愕然。
〃我,我一辈子就都是这么不男不女的,改也改不过来,同我一起,你不怕永远都被别人笑你有断袖之癖吗?〃她干脆挑明。
不是光知道她是个女人就可以过一辈子的啊!
原来是这个。
南书清微笑起来,柔著声音:〃没关系,明夜就是明夜,怎样都好。〃
嘎?怎么会这样!
〃你原来不是怕得要死,要不怎么避我如蛇蝎?〃当初没发觉,事后几年才慢慢体味到。
南书清也坐起来,用被子将两人裹在一起,像颗大大的肉包。
〃你……你靠这么近,我可要抱喽!〃明夜心痒起来。
〃好,给你抱,给你抱一辈子!〃他先一步抱住她,紧紧拥牢,怕她再一次消失般,〃我不耻断袖,是因为所受的道德观念就是如此,加上朱秋琢觊觎我多年,心里对此愈加厌恶。当年你替我吸毒疗伤,我斥责的不是你,而是我呵!〃南书清深切地叹了口气,接著轻喃,〃是我自己心猿意马,难以自持,却又不甘因你而沦陷。明夜啊,明夜,你可知我心里有多苦?〃
明夜的手悄悄拢住他的腰身,听他深深叹息。
〃你出征三年间,我夜夜思量,慢慢回想,逐渐发觉倘若对象是你,似乎也没什么不可忍受的,但我又万分痛恨,为何你不是女儿身,好教你我光明正大斯守一生!我挖心掏肺地,对一个男子动了情,却不敢想不敢动。明夜,我的挣扎,你明白吗?〃
〃一年前,我知你是女子之后,却来不及欣喜,只有硬将你我分离。在牢中整整九个月,心里想的念的都是你,只盼来生有缘能再相见……〃说道此处,双眼竟然蒙上一层淡淡的雾霭,〃真的,没想到我的愿望在今世就能实现。明夜,我感激上天,它虽戏弄我多年,却让我不枉此生!〃
明夜浅浅微笑,任由那心酸而又甜蜜的滋味呵,缓缓漫上心头。
〃我本来想在你出征回来后告诉你,如果你亦当真有意,我可以抛开官位,不理世俗伦常,与你归隐,就算你是男子,也……也不打紧!〃
南书清长吁一口气,将手臂紧了紧之后又松开,让两人以眼观眼,柔声道:〃你要男身女身,都随你,明夜就是明夜,怎样都好。〃
丝丝缕缕的情意,从他眸中款款流泻,真真切切的心思,再清晰不过。
〃啊,对了。〃明夜从颈口拉出丝绳──是他编给她的同心结,不过,上面的玉坠儿已经换成了一颗小巧的骰子。
她歪著头,轻轻问:〃去年端午,你做什么差人送只骰子给我?军中禁赌,我忍了好久。〃
南书清忍不住微笑,温柔地看她。
玲珑骰子安如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明夜也笑,将额靠在他肩上。
〃玲珑骰子,入骨相思。我知道。〃
〃你怎么弄到我的衫子的?〃南书清瞧著刚换的衣衫,怎么看怎么眼熟,这不是自己的衣裳吗?〃你回府里去了?那怎么成,现在风声这么紧。〃
明夜笑咪咪地,穿的也是他少年时的衫子,依然颇合身。
〃咱们要离开,府里人自然得遣散,不然,你长久不回去,他们怎么办?还有周伯,我叫人送他回家乡去了。〃
〃那就好。〃他微笑看著明夜,〃你怎么老喜欢穿我的衫子?〃
〃因为是你的。〃明夜拉他出了房门,〃待会儿给你见个人。〃
〃这是谁的宅子?〃南书清环顾四周。有些老旧,看起来许多年没有人住过。
〃不晓得哪个官员离京时废弃的,咱们借用一下。〃明夜从身后搂住他的腰,嘀嘀咕咕地,〃怎么还不来,八成又在街上拐人家的小孩子了。〃
〃虽然怎么看都像两个男人抱在一起,但居然还挺顺眼,可真是稀罕!〃一道笑谑声从厅外传来,年轻的蓝衫男子牵著娇美的妻子踏进方厅。
──是那日在城墙上收绳的青年。
〃南公子,别来无恙?〃明艳的少妇掩著唇笑。
南书清眯眼细瞧,不禁讶然,这不是……昔日绮香居里的臻儿姑娘!
明夜瞪著他们:〃你们来干什么?〃
〃臻儿说来谢你们当日相助之恩!〃蓝衫青年看看南书清,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同情地拍拍他,〃遇上明夜,算你倒霉!〃
臻儿倚在丈夫身边,吃吃笑个不停。
南书清赧颜不已,这青年既是臻儿姑娘的夫君,想必已知道当日的糗事。
〃我的人情你已还了,你可以滚了。〃明夜翻个白眼,他们夫妇既已来了,恐怕那些人也不甘落后。
果不其然,青年笑声未止,几道人影纷纷从天窗落入厅内,接著又有多人陆陆续续进入。
〃真是,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来了一大群!〃明夜一脸不耐烦。
〃哎,明小子,你这什么话,好歹你救人,咱们帮了忙,出了力的!〃一个粗豪的汉子快声快语。
〃啐,你们都是去看热闹的,我怎么没瞧见你动手相助?〃明夜冷言讽他。
〃哈哈,这倒也是。〃粗豪汉子搔搔脑袋,〃那个,我们没进过宫,自然要仔细看看……你别气,人你不是救出来了嘛。〃
南书清环视一周,厅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近二十人。他躬身一礼,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