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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有戏-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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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沈玉虚弱地问着。她把眼睛尽力睁大,瞳孔里却深不见底。 
他是谁?她又问。 
他是谁?她再问。 
沈玉的妈妈慢慢停止哭泣,摸摸沈玉的头发。 
——孩子,他不是谁,你见过他,就是有些秃顶的那个,是妈妈的老同事,是一个好人,是好人…… 
这就像一场精彩的电影片段,沈玉又一次当了女主角!她的眼泪无法控制,湿了头发,湿了枕巾,湿了床单。她当然知道了那老者是谁,绝对完全知道。 
妈,我爸说,人生就是他妈一出戏啊。我爸是这样说的吧? 
对,你爸就是这样说的。 
两母女一起痛哭的时候,叶家姐妹中的一个突然蹲在地上,另一个吃力地弯下腰询问了几句,便叫来医生。她们匆忙走出病房,我没来得及看清是哪个肚子疼,但我知道,孙元波和柱子两个人中,有一个人要当爸爸了,当然,另一个也很快当上爸爸。 
爸,你好像事先知道要发生的事。我说。 
只是有点感应。我爸说。 
你是怎么练成这样的本事的?我问。 
你也会的。他说。 
我想现在就练。我说。 
没什么用的,事先知道又怎么样?一切东西都有个劫数,你知道了,也与事无补,我爸说。 
我和我爸住的大院子里有一片沙土,我爸把我领到沙土上,对我说,儿子,你踩一下,我想你能踩出脚印了,你已经死去一年了。 
我使劲踩在沙土上,却没留下任何印记。我爸说,你用心踩,就像人们说的用意念踩。于是我的第二脚便在沙土上印出了很深的痕迹。我一步一步踩下去,却并不是每一步都能出现脚印。 
儿子,你只能专心在每一步上的时候,才能留下一串完整的脚印。我们谁能只去专心要留下脚印呢?我们只留下脚印能说明什么呢?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比方你想到我了,想到你妈了,想到沈玉了,那时候,脚印就留不下了,你的心里只能专心一个东西。人人一样,鬼魂,也一样。 
我发现了自己的很多功能,我能轻松地飘行,能穿越墙壁,能听到和看到很远处的东西,而且,我已经不像去年听到和看到的那样杂乱,我能分清主次,主要的,是我集中精力的,次要的,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我爸给我一些传教,我掌握得很快,我甚至能看到交错在这个城市上下的各种电波、射线,我开始可怜活着的人,在这种如同蜘蛛网一样的世界里,生活是多么不易…… 
惊蛰前,我来到沈玉的家,继续坐在她的地毯上,看她。 
她躺在床上养病,电视屏幕上播着那个电视电影,她自己曾经拍过的片子。她时不时笑一笑,对自己的表演感到迷茫。她和蔡红梅合演的关于昆明昆都两个女孩的片子已经有些破旧,很多镜头影碟机读不过去,电视屏幕上定格了很多次虚幻的、抽象的图形。沈玉不去调整影碟机,让它自己去读。我坐在地毯上跟着着急,我想快点播放,再播放一段就能看到我的表演了,我演那个和尚年轻时深沉地对着庙门,当时我真的很深沉,导演都说我演得深沉。   
第12章 立春·雨水(6)   
蔡红梅几乎被我忘记了。但她却没忘记我。春风扑面的一天,我爸第一次领我去我自己的墓地,那是昆明郊外十多公里的荒山坡。我看见自己的墓碑前有一束鲜花,鲜花下有一块老式手表,那手表依然走着,滴答作响。我腾身而起,想在荒野中找那块表的主人,但漫漫荒野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叶家姐妹都生了孩子,孩子们的生日只相差五天。她们联合给孩子办“满月”的时候昆明已经有些春暖花开的气味了。她们在谈笑中议论起蔡红梅,说她已经离开中国,远嫁到澳大利亚了,再也不回来了,也提到蔡红梅在离开中国之前来过昆明,只住了一天。 
我很庆幸,我几乎把蔡红梅忘了。我爸说了很多次“专一”这个词,我记得,并潜移默化。   
结束章 倒计时(1)   
爸,我放不下沈玉,她现在又是单身一人,我放不下她。 
儿子,你放不下又能怎么样?我们和她不在同一个平面上生活啊。 
爸,我想帮帮她,至少帮她度过难关。 
儿子,你觉得她现在处在难关? 
爸,我还爱着她。 
儿子,我还爱着你妈。 
我们一起回到她们身边可好? 
屁! 
爸你精通些门道,一定能的。 
放屁! 
我是说我们尝试附体…… 
你放屁! 
爸,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人话可以这么说,鬼话如果这么说就是放屁!放狗屁! 
当然,我爸不会赞同我的想法。他说我已经满了一周年,郭林元年过去了,就得去找新的世界。我问他的元年早过去了怎么没找新世界,他又说我放屁,他是专门来接我的。我不懂他说的新世界,我更觉得他是要领我去美国或者日本,就像活着的人向往新世界就都往那里跑一样。 
我爸说,悟性好的,过了自己死后的元年,用不了几个月就可以练就长途跋涉披荆斩棘的本事,那就应该远离尘世,到另外一个空间。这解释我感觉很空明,我觉得现在这个空间很好,我不想到另外的空间!于是我爸指点我开窍,他问我每年死掉的有多少人,我说不计其数,他又问我这一年看到了多少鬼,我说寥寥无几…… 
都哪儿去了?每个空间每个领域都有法则,你懂法则是什么吗?真正的法则绝不是活着的人理解的法则!我爸说。 
我突然感觉作为人的低能。也突然感觉,鬼魂,有可能比人要先进。 
是先进吗?我问我爸。 
不是先进,鬼魂是人的后身,人活了多久就要被磨练多久,这磨练才造就了鬼魂的严肃和精明,懂了?我爸说。 
当然,我不可能全懂。当然,在不领会我爸教诲时,我仍然继续从人那里带来的劣性。 
我还是不停地去看沈玉,也看我妈。每次,我都靠她们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她们的呼吸和身体的热量。这是两个最让我牵挂的女人,牵挂得无药可救。我开始准备用我能做到的本事帮助她们,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帮助也好。我觉得,我应该拯救,我他妈的不管拯救的结果是什么,我就要拯救。 
什么是拯救,拯救什么,这一切我都说不清。我有那么多不甘心,对我妈的老年孤寡,对沈玉的伶仃一人,甚至对自己的碌碌无为。虽然孙元波柱子常常带着叶君叶萍去看望我妈也看望沈玉,但他们的好意和善举都达不到我的愿望。我想,我要还原个儿子给我妈,同时也给沈玉还原个情侣,我要找一个合适的人,把魂魄附在他的身上,用我写下的几公斤的文字作证据,如实说明我就是那个死去的人,然后我重新做一回自己…… 
这几乎是荒诞的,离奇的,无聊的,甚至是多事的,但,我控制不住自己走向这个目标。 
我无法想象沈玉的心理历程,这一年,不,这两年,整整二十四个时节的一次轮回,她承受的是怎样的疼痛,在混乱中的疼痛。我的最后一年,看到了她在争名夺利上的混乱,她自己也因为那些混乱而消沉得无所归结,在我的最后一年的最后一月,她可能刚刚领悟到爱情,她珍惜爱情并试图挽回爱情,她甚至在打算退出影视圈进入广告模特的行列,她懂得为了爱情而放弃一些虚荣和钟爱。我的突然死去,她所承受的是无奈,她没了主心骨,不知道怎么走,便继续了她就要放弃的事情。我不相信她爱那个编剧,就像不相信她是自愿跟某个导演睡觉一样。大病未愈她决然拒绝那个编剧的时候我正在她的房里,我听见她说的坚定——曾经的郭林,可能是我的真爱,除了他,我从来就没有过爱情!编剧说,我能爱你一辈子。沈玉说,你还有三、四十年的活头儿,你现在怎么能说爱我一辈子?郭林才是爱了我一辈子! 
我无法想象沈玉在看到孙元波柱子和他们的老婆孩子在一起幸福时的心情。最普通的人最普通的日子是最幸福的,他们只有两条简单的路走,一个是工作,一个是家庭,这两条路却简简单单地通往同一个幸福。   
结束章 倒计时(2)   
孙元波和柱子筹划了整整一年,系统地分析了全国及国外的电视广告的思路,归纳了近千条关于音像类广告的操作方法,那些对劣质广告的批评终于被他们整理成书,即将出版。而他们在教授老总的支持下已经创出了一条全新的广告服务系统——如今在昆明的几百座宾馆、大厦、单元社区的电梯口都有一面液晶电视,那是一个由他们公司控管的电子系统,上面全天循环播放高品质的广告。而且,他们已经启动和益佳电器公司的最新合作,从“三·一五消费者维权日”起到“五·一国际劳动节”,向昆明的一百家“三一五”门牌号的家庭免费派送三百万的益佳电器产品…… 
沈玉对他们说,看你们真好,你们家庭事业都好,你们真幸福。他们对沈玉说,你也加入吧,真的,你也加入吧。沈玉说,不了,不了,我没有你们的头脑,也没有你们的才气…… 
月 
我在以月做单位,我觉得,三十天足够我找到我该找的人。 
我爸紧紧跟着我,他边走边和我说话,阻拦我的想法和做法。我和我爸的谈话很激烈,以至于在一棵枯死的树下争吵时震落了树叶。我爸上来了牛脾气,抬手劈向枯树,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干被劈断,一群麻雀惊叫腾空,不远处的几个行人目瞪口呆。 
你为什么不让我做?你为什么能冒充观音菩萨说道理给人听,而你不让我对人做任何事!我怒吼。 
我来就是为接你走的,我不愿你再和人纠缠!我爸也怒吼。 
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却始终形影不离。 
这时我才发现,我并没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我走的,无非是自己做人时熟悉的地方,孙元波和柱子的公司,我妈和小柳的饭店,沈玉的家,我的家。我尝试走一些相对不陌生的环境,比方昆明的几所大学里,比方西南商厦和百货大楼里,比方翠湖或者滇池……但茫茫人海,怎么去寻找并了解一个陌生的人?况且,是要一个我认为合适的陌生人?我突然想到了“非典”时期的萧条,那时我在大理,一切生意都萧条,街上的行人都很少,就像棋子一样能数过来。我现在要在茫茫人海里锁定几个棋子般的人,涌上心头的萧条更让我失意。 
旬 
两旬过去后,剩下的只有十天。我爸好像确定我不会成功,因为他时刻不离我左右,并认可了我自己规定的时间。我爸说,给你十天,你的计划破产的时候,我必须领你走! 
我没有时间和我爸争吵了。我恼怒自己定了这么一个白痴计划,我恼怒我的年轻,我恼怒十天后会被我爸带离尘世永远见不到我爱的人…… 
我已经忘记了郊外那个藏身的破庙,不停地走,没有休息没有停歇,我注视着所有的年轻男人,极力想探入他们的思维,了解一点他们的信息,但我不能,我并没练成这个本事。我只能在所有的适龄男人脑子里看到些肤浅的念头,贪财,自私,好色……我找不到更深入的东西,找不到更深刻的东西,在一些形象气质好的年轻男人脑子中尤其找不到。 
我的大脑轰鸣,混沌。城市中的各种闪烁的电波和射线干扰了我的清醒。每当一个手机接通的时候,每当一个电视机打开的时候,每当一个卫星信号通过昆明上空的时候,城市里就多一条闪动的线,射线,红外线,紫外线,暗红色的,深绿色的,浅蓝色的,我整不清楚这些闪动不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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