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百年,长夜书-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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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年已是顾清岚,并不是青池山门徒,没能亲眼见到这一幕,只知绝圣真人一生勤勉律己,却仍是渡劫失败,在登仙台上生生化为飞灰,下场惨烈。
那时他在云泽山上听到消息,也只在心中感慨天道无常,若连绝圣真人都无法飞升,那也不知何人才可升仙。
此刻他望着洛宸那和青年时相差无几的容颜,消逝在雷电之中,却突觉心痛难当,眼前回忆起的,却是来自青帝的记忆。
当年拜在青帝门下的徒弟无数,但那也都是在他成名之后,慕名前来的修士。
真正由他抚养长大,事事亲自教导督促,被他视为可继承衣钵的,却只有洛宸。
他想起洛宸年幼时就体贴懂事,他次次闭关,他都守在门外护法,不闹不争,每每送他去闭关之时,还总用莫名担忧的目光望着他,仿佛怕他出了什么事。
他想起自己飞升成功那一日,天边晴空万里,只有数朵卷云隐现在天际,聚在登仙台下围观的修士皆都满脸钦佩向往,唯有洛宸在望着他走下登仙台后,悄悄拭了拭眼泪'末世'白银时代。
他知道那是洛宸喜极而泣,也知是洛宸怕他飞升后既往上界而去,那一日就当时他们师徒分别之时。
他同洛宸的师徒情谊,朝夕相对百年,甚至比路铭心还要久上许多,此后反目成仇,乃至生死不见,也仍是比之同路铭心,还要惨烈许多。
夜衾望着他脸上隐现悲戚痛心之色,也在旁轻叹了声道:“亦鸾,你可知为何琉璃镜重塑你魂魄血肉,你的灵根却变异成了冰系?”
顾清岚也曾想过此节,先前他只当那是因他灵根在琉璃镜中重塑,才会如此,到这时他才明了,微微闭目,轻声说道:“是因我对洛宸和天下之人心灰意冷,只愿冰刀霜刃相加,不愿再做回那个待谁都温柔若水的青帝。”
夜衾也叹了声:“亦鸾,你之遭遇,重生后会是如此,任谁都无法对你横加指责。但你心魔,却并非重生后才有,而是从青帝之时,就已暗藏。”
当年青帝已是散仙之身,本应不再有心魔,但青帝在独首山一役后就渐渐衰弱陨落,那些心伤也趁机侵蚀他心志,将心魔埋藏在他魂魄之中。
也怪不得当年他重生之后,绝圣真人觉察到他可能是青帝复生,会对李靳说他道心不稳,原来也真是洛宸曾是他徒儿,对他知之甚深,才会有此推断。
到了此时,顾清岚心中也清如明镜,知道为何当他又再次被徒儿背叛,惨遭横死之后,会将自身魂魄封存。
也知道到了三十六年后他被李靳复活不久,就觉察出心魔日益增长,无论他如何参悟,也如何都无法克制。
若说他和路铭心之间的情劫,成就了心魔的蓬勃,那么这心魔却并不是因他和路铭心的私情而生,所以哪怕他勘破情劫,却也不能摆脱心魔。
夜衾又叹了叹:“亦鸾,你待天下人皆有情,这些情意却又一再横遭恶意背叛,也正是这些情意,将你困在原地,令你无法再超脱俗世红尘。
“你说你对尘世并无留恋,或许也正是因此在你心中,可能仍是觉得,哪怕你继续留在尘世,做过多少事,信过多少人,到最后也还是会被背叛伤痛,黯然离世。”
夜衾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说:“琉璃镜可观一切过去之事,我到了这里后,深恨洛宸对你下了毒手,曾看过洛宸为何会背叛你。
“他天生水系灵根,心地柔韧多情,却又易被蛊惑怂恿,那日他挺剑对你,是因道修中有几人已对他胁迫威逼多日。
“他知你慈悲为怀,哪怕将这些人的打算告知与你,你只怕也不会对他们加以责罚,反倒显得他十分多事。他又不想你继续坐在高位,被如此多的人日夜嫉恨,就半推半就从了那些人。
“他对你下毒时,听信了那些人哄骗他的话,以为你已是散仙之身,那再厉害,也只会暂时封住你的灵力,并不会害你陨落若要他知道你会被折磨至此,只怕他定然不会下手。”
夜衾说完,还是叹息着:“他或许软弱摇摆、愚蠢糊涂,做下如此大的错事,却也并非对你满怀恶意。他的私心,是以为你不再是青帝,就还会做回他一人的师尊,你们二人在山间清修的日子,才是他心中最想回去的时光。”
这些旧事早就过去数百年,洛宸也早连魂魄都不存一缕,哪怕说起这些又有何用?
夜衾说着,却又望着他,轻声说道:“亦鸾,你曾问过我那不成器的孙女,为何会杀你,她又哭又怕,也将那些事说不明白,你可要看看此事的来龙去脉?”
第十九章 盏醉(1)()
听着夜衾的话,顾清岚微微愣了片刻,明白他既然到了此处,不把心中那些烦乱之事尽数理清,只怕不管他还能不能重回人世,都不能作罢了。
他良久才轻叹了声:“自然是要。”
夜衾望着他,又示意他去看廊外,果真那光影变幻,成了黑夜之中的城镇,不过仅从那街巷灯火,顾清岚也已认了出来,这正是云泽山下的云来镇。
这是云来镇中的一处酒馆,当年顾清岚还年少贪杯时,也常和李靳逗留于此,就着几碟下酒小菜和炒货,慢慢饮上几壶小店特产的醉年春。
画面中桌上摆着的,也正是一坛醉年春,路铭心着了一身黑衣,斗笠遮头。
同她相对而坐的那人,亦是一身黑衣,面容英俊,一双长眉入鬓,目似寒星又带几分狠戾,正是如今的魔修邪尊月沧澜。
月沧澜先前仿佛是在劝路铭心些什么,说了许久看她还是抿着唇一言不发,就叹了声道:“心儿,舅舅亲自来见你,又给你看过了顾清岚昔日给你父亲的手书,你仍不信他是个奸诈无耻之徒么?”
路铭心一言不发地仰首又饮了杯酒,语气极冷地道:“他不先动手,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弑杀师尊。”
月沧澜就顿了顿道:“心儿,我知你是重情重义的人,不被逼到绝处,定然也不会反抗他”
月沧澜说着又刻意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你且想一想,他若真待你好,为何在你年纪渐长,正是需要历练之时却不教导与你,反而日日闭关修炼?
“他若真待你好,又为何时时提点你叫你不可贪功冒进?这世间还有不喜欢徒儿进益太快的师父?他不过也是怕你功力增进,早晚有一日超过了他,他就不好再掌控你。
“还有他为何明知你需要凝冰丹,却每每只给你刚好够用之数,连一颗也不肯多给?哪里有真心待徒儿的师尊会如此?他明知你若没了凝冰丹,真气随时会暴走,却还是如此悭吝,也不过就是想借这个叫你不敢在山下久留,时时听命于他。
“至于你一直在寻的那个叫做云风的小医修,他也是定然不肯相救的,若不然你和云风交好结成道侣,他日后又如何再要你同他双修?
“更何况若云风同你纠缠太深,来日他要取你内丹之日,岂不是多一个麻烦,要连云风一道杀了?若不然云风也定然会将他真面目宣之于众,不肯同他善罢甘休”
不得不说他确实极会蛊惑人心,这一段话娓娓道来,步步深入,若不是顾清岚深知他完全是在信口胡说,也会觉得他说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月沧澜说到这里,路铭心也终于重重将手中酒杯放在桌上,沉声道:“够了!”
月沧澜见她眼中红光隐现,已是动怒,就知道自己已说到了她的痛处,缓了一缓又换上了另一种格外体贴的语气:“心儿,舅舅也是为你好,心疼你每日要侍奉在那卑鄙小人身旁。”
他边说边看着路铭心脸色,就又开口说:“舅舅也不忍心你仍同他周旋,兼之舅舅也知道他灵根的隐患已快要遮不住了,他要对你下手,也就在这几日之间”
那些日子来顾清岚的确是闭关比往日都要多些,身子也比往日都差一些。
当然却不是什么灵根隐患,而是一来独首山试炼大会刚过去两年,他在独首山时为了维持云风形体,自己本就受魔气反噬不轻,后来路铭心又功力大进,要的凝冰丹也更多了些,因此他伤势拖延了两年也还未能痊愈。
二来却是路铭心的真气近来越发蓬勃,他怕凝冰丹早晚也会压不住她经脉间的真火反噬,就又铸了七道可打入业魂剑身中的咒符,等她回山后,命她将业魂交与自己重新锻造。
那七道咒符每道都凝聚着他灵根精气,铸起来颇为费力,他也是耗了许多时日方才完成。
他倒如今也不知道自己当年为何会在伤势尚未痊愈时,勉强铸出那七道咒符,弄得连重新开炉锻剑都再无余力,只能请凌虚代劳。
也或许是那时他冥冥之中已感到,自己恐怕不能再陪在她身边多久,能为她做的事,也都先尽力做了。
镜中的月沧澜,又在娓娓说道:“心儿,你若不信舅舅的话,三日后你就又要下山去邺郡历练,到时你可先问下顾清岚,问他这次要不要同你一起去。”
月沧澜说着又顿了顿:“心儿,他从未和你一道下山,此次若突然要同你一起,你还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只怕是他觉察到自己灵根隐患已到极限,你又日渐无法控制,这就要下手了!”
路铭心下山历练,顾清岚确实从来不同她一起。当然开始那几次,顾清岚总是会悄然跟在她身后仿她不测,不过路铭心从未发觉罢了。
月沧澜说到这里,顾清岚才想起,自己那次果真是打算和路铭心一道下山的,只不过却终究未能成行罢了。
月沧澜看路铭心还是闷头饮酒,并不回答,就又长叹了声:“心儿啊,你说他不先动手,你也无法弑师,可他就要动手了你非要等他下手之时再做打算,他那人的手腕和功力,又岂是你可以应付的?到时只怕你悔之晚矣啊。”
月沧澜边说,边又做出一副关怀面孔:“药尊给你的那瓶"miyao",你可要好生收着,到了危急时刻,说不定就可救命。”
路铭心站起身冷哼了声,却始终未回答他,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起身走了出去。
月沧澜用殷切关怀的目光送着她,等她走得远了,他才一弯唇角,脸上已换做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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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镜中画面一转,又到了寒疏峰上,此时已是天色大亮,显然那一夜已经过去,这已是另一日。
顾清岚看着镜中的路铭心,在他房门外犹豫了许久,这才握拳咬牙走了进去,在帘幕外跪下问道:“师尊,徒儿明日就要下山,不知师尊可还有什么吩咐?”
他记起来了,这正是路铭心弑师的那一日的白天。
那时他正在打坐调息,隔着帘幕也未能注意到她神色,当她只是惯例询问,因此并未留意。
如今他站在局外来看,却能看出她语气微颤,下巴也绷得极紧,显是心中装了什么事。
镜中那个盘膝坐在榻上的他微顿了顿,张开双目轻声说道:“这次你去邺郡我也随你一道。”
当年他会做出这个决定,正是因前一日凌虚差人给他送来消息,说邺郡附近有地魔踪迹。
有独首山那次的事在先,他实在不放心路铭心独自前往,因此权衡再三,告诉她自己也要一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