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偏东(选载)-第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赵军那年三十四岁,正是该出成绩的好时候。他从小在东大营长大,后来参军入伍当了侦察兵,在部队里他练就了一身本领,并曾在全师比武中得过射击和障碍越野两项冠军。转业回来他主动要求去公安系统工作,后来就进了市局。那时转业兵进公检法不像现在这么难,听说有不少最近进来的转业军人,公关上可没少花费。
赵军最开始的几年是在东关分局铁合金所当民警,李树林那时是他的指导员,对他非常好,业务上教了他很多东西,还像父亲一样给他讲了很多人生道理。李树林是从文革走过来的老公安,身上有很多只属于过去的优秀品德,很让赵军佩服。正是李树林临退休前的推荐让赵军如愿以偿地去了他最想去的分局刑警队。但到了刑警队后赵军的厄运也就开始了。
最初赵军是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番的,开始阶段也很顺利,军旅生涯加上几年来李树林的言传身教使他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到第二年他就成了分局里的侦破能手,并连续几年蝉联东关分局“破案率最高的刑警”这一称号,很多大案要案都在他的手里告破。刑警是公安系统里最危险、也最艰苦的岗位,但同时也是最容易立功、升迁最快的岗位。那年头刑警破案还没现在的什么高科技之类的手段,靠的只有两条:狠和勤。狠是指刑讯问供要狠。很多案子都是分子(注:犯罪分子的简称)被抓住后抗不住严刑拷打而交代或检举出来。一旦招供可能会带出一串案子或者一串分子来。所谓勤是指要吃得辛苦,勤跑勤问,蹲坑守候要能蹲得住。找线索和缉捕分子就要靠勤了。恰好这两条赵军都是做得最好的:他对犯罪分子从不手软,很多出名有“钢儿”的分子都折在他的手里,所以许多犯罪嫌疑人一落到他手里就怕得要命;他最擅长的就是将肉体痛苦与心灵上的重压有机地结合起来,都不用帮手唱红脸白脸的戏,他自己就可以一人搞定——他能把分子打得看不出明显伤痕,可一听到赵军俩字就瑟瑟发抖,也可以和最冷酷无情的分子谈心直至其痛哭流涕。而勤奋更是别的刑警比不了的,他能在最冷的冬天或最热的夏天里,几天不睡觉,忍受一切地蹲坑,这种工作热情让他的同事和分子一样地头痛,因为他在那儿忙着或者蹲着,其他人想偷懒或者松懈一下都不行。
尽管赵军的工作成绩非常突出,却由于自己的性格在单位吃了不少苦头。那时已经进入改革开放的年代,商品意识渗透到社会的每个角落,改变着新一代人的观念,很多两劳释放人员投身商海走到了时代的前列,成为最先富起来的人;许多小商小贩一夜间成了让所有公职人员眼红的大款。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公安系统也无法避免地发生了变化,送礼办事儿受贿的人多了,像李树林这样的好警察却越来越少。赵军年轻气盛,刚正不阿,办案也一丝不苟,案子落到他的手里是谁的面子也不给,一律秉公执法,所以几年下来几乎把单位的同事都得罪得差不多了;再加上他不懂得拉关系搞交际,不是任何一派任何领导线上的,也没有人庇护他。结果往往就是他费尽心血地破了案,功劳却是大家的,当然是领导的功劳最大;或者前脚抓到了人做好了材料,后脚却被送礼办事的从别人手里变了样,甚至干脆放了。他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几任分局领导靠着他破的案子立功受奖升官,而他自己却一无所获。最后竟然因为一次领导授意的严刑逼供事故落了个处分,被发配到东大营派出所当了个管片民警。当时参与的不止他一个,但黑锅却是他一个人背,没有一个领导肯出来为他说句话。东大营所被看作是整个分局辖区内条件最艰苦、最没有油水的。让他更尴尬的是,现在的所长是比他晚进来两年的师弟,以前和他一起在铁合金所,干活不行就嘴行,是他最看不上的一个。从那以后,赵军就变得心灰意冷,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适应。
《东北偏东》 第六章(3)
环境就像游走于头皮上的剃刀,可以削去多余的毛刺,使之变得圆滑。赵军是个聪明人,一旦醒悟还是很快做出了调整和改变。他不再锋芒毕露地冲锋陷阵,而开始只做自己的本分了。每天处理辖区内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如喝酒打老婆、邻里纠纷之类的,也不再有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只有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赌博嫖娼一类的治安事件。而且遇到同事或领导的关系案一律放行,并逐渐开始收一些烟酒什么的,否则一个办事不要好处的警察会是极其可怕而让人疑虑戒备的。但他始终坚守自己的原则底线,掌握着分寸决不出格。有与原则冲突的事情找到头上,他都很识趣地选择逃避,别人怎样收黑钱他不管,自己不收但也不会挡路。在别人的指点下,逢年过节他也随大流地给各级领导送礼,仅仅是作为礼节性表示尊敬的薄礼,因为他依然属于哪派都不靠的逍遥派。逐渐地,同事不再排斥他,各个系统和部门也有了欠他人情的“朋友”。有次一位同事喝醉了酒告诉他,他现在在别人的眼里,是个老练而滑头的人,小事儿绝对办,很够意思,但大事儿不能直接找他,找他肯定溜边,要么躲,躲不开就弄个病、事假地把手上的事儿转给别人。
听了这话赵军当时就笑了,这正是他希望的效果,可内心却无比苦涩:他在公安局里十余年的奋斗与艰辛最终只换来这些;曾经的理想和雄心壮志像浮在水面的垃圾,被时间的河流无情地冲走了,他却只能站在岸边目送着这一切远远漂逝。
而现在张局长的一番话,又让赵军心里燃起了希望之火。
《东北偏东》 第二部分
《东北偏东》 第七章(1)
赵军觉得张局长找他来办这事儿真的是找对了人,早在铁合金所时他就一直与疯宝这伙人打交道,疯宝本人及其大部分手下他都亲手处理过。那几年他还亲眼目睹了疯宝如何从一个小流氓混到这所城市最臭名昭著的老大的全过程。
黑社会自古就有,武侠小说里称之为江湖。除了文革,这座城市里有组织的流氓罪恶活动从未停止过,并在八十年代初达到了顶峰,那时出现有数百人参与的大规模流氓械斗也不足为奇。历经数次严打和对有前科人员的监管甚至流放,有段时间城里的流氓几乎绝迹了,但到八十年代后期,一切又都死灰复燃。就像李树林曾和他说过的,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犯罪,一定会有流氓,这些是永远也无法彻底杜绝的。警匪游戏的规则自古就有,用孔老二的话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意思是流氓罪犯猖獗时要施行高压严管的政策,但一切好转后要适当放松,而放松一段时间后,流氓们又会适机出来活动,到了那时再严管……周而复始,这是规律性的东西,谁也无法改变。就像物理学中的波浪原理,以峰谷平的姿态循序渐进。赵军那时还满脑子理想主义,对此有些难以接受,就问李树林,难道不能常抓不懈、长治久安吗?李树林回答说不能,要是那样就又回到暴政年代、回到了文革甚至回到了旧社会,得多少冤假错案、多少人间悲剧上演啊,再说那种气氛也不利于发展经济。
后来形势的发展完全印证了李树林的这句话。现在似乎又到了波峰,黑恶势力已经猖獗到了极点,让任何有良知的人都感觉愤愤不平而难以忍受。经济的高速发展让这所城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百姓的日子明显富裕了,但财富同时也滋养了另外的毒瘤——黑社会。流氓依靠罪恶手段获得金钱,而一旦他们完成积累,一手挥洒金弹一手舞动大棒,对于普通百姓和赵军这样的警察来说,结果完全是灾难性的。就像疯宝,这个曾被赵军狠揍过并亲手送进监狱的流氓,干了那么多坏事儿,却成为了优秀民营企业家。疯宝旗下企业无数,身价据说已经快上亿了,如果没有张局长的一席话,现在就让赵军对付疯宝,那他唯有辞职去当流氓这唯一出路了,那样的话可能还有点生存的机会。显而易见,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堵黑得无边而且厚若磐石的墙,谁会拿血肉之躯去撞墙呢?
疯宝大号刘明宝,比赵军小几岁。赵军认识他的时候还只是铁合金一带名气不大的小混子,那时的绰号也不叫疯宝,而叫老宝子。开始赵军并不看好他,一米六的身高,五短身材加上一张和气的白圆脸,怎么看都和世俗印象中的流氓相差太大。不过很快他就发觉自己看走了眼,正是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宝子领着几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半大孩子,东征西讨、转战南北,在短时间里就确立了自己铁合金头号战犯的地位。混子的世界里也一样有分工和等级,除了已经确立了江湖地位的老大之外,靠打架玩命出名的战犯最受其他人尊敬,只有那些战绩彪炳的混子才能被称为战犯,会有很多小混子主动投其麾下。几乎全部的老大都是战犯出身,像田野这样靠赌术成名,最后当老大的实属百年不遇。
与普通百姓概念中的流氓黑社会不一样,实际上抢劫、盗窃和逼良为娼之类的并不被真正的混子认同,或者说不屑一顾,不入流的混子才干这种事儿。技术高超的小偷和赌徒偶尔可以在组织里找到位置,但他们始终都受其他混子的欺凌压榨,不得不接受战犯(老大)的保护。“好勇斗狠”才是江湖永恒的主题。
老宝子打架的手段和技巧并不高明,先天的不足每每使他在与别人的对决中处于不利位置。现在一些当年和他有过交锋的混子也时不时地在酒桌上发些酸酸的感慨:想当年,疯宝算个啥?还不是被老子踢得满地打滚,现在他是牛了……这些人说的都有可能是事实,只不过省略了最后的结果和被老宝子纠缠报复的胆战心惊。老宝子那时赢得了所有战局的最终胜利,靠的就是一个不要命的“猛”字和阴魂不散的死缠烂打,而且越挫越勇。有一次他被人打得混身是伤,右臂打断了,刚包扎处置完就左手提刀满身绷带地出现在仇人面前,那种疯狂的劲头让所有不幸成为其对手的人胆寒,疯宝的称号就是从那时起叫开的,连他手下的那群半大小子也个个心狠手辣、毫无禁忌。后来因为一件伤害案,赵军把他和他手下的几个都送进了监狱。那是因为他们把一个人的双脚脚筋挑断使其终生残废,而那人曾经是整个东关区都非常出名的老大级人物。疯宝也因此名声大振,刑满出来后,他纠集了一批人重新在铁合金一带开始了征战。他真正的发迹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东北偏东》 第七章(2)
铁合金厂是国营大企业,有正式职工数万人,加上下属的集体企业职工和家属,几乎在辖区内形成了一座人口密集的卫星城市。当时厂里效益非常好,很多有关系的人也因此而发了大财,其中最赚钱的要属处理矿渣了。每天厂里生产过程中都会产生大量的矿渣,虽然是废物却也是宝贝,可以直接作为上等的建筑材料,也可以倒卖到关内去提纯贵重的稀有金属。承包矿渣的合同标的低得可怜,卖出去时却是上千倍的增值,里面蕴涵着巨大的财富。厂里有几座矿渣山,分别承包给不同的老板,关系复杂各种势力盘根错节,除了铁合金当地的,也有市里的势力介入。
疯全当时以一种管他是谁,佛挡杀佛鬼挡砍鬼的姿态,仅用了一年时间就打跑了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