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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名门竞芳华-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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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劝庄氏,来日方长。可是如今的庄氏却是沉寂得过了头,打从寿宴过后,仿佛一下子显老了,她前去时,庄氏也没有了往日的劲头,只是终日躺在贵妃榻上闭目静养罢了,任凭她说什么,庄氏只是静默不语,待要再劝时,庄氏便扬一扬手,把下人唤过来,吩咐二字:“送客。”
如此一来,竟是生生断了她的念想,没有正室夫人可依附,只凭她项庭沛单枪匹马,又能争得到多少福荫?
归根到底,她不过是庶女,还是一个流落在外多年,从未经幼承庭训的私生庶女,这样的身世,要想高嫁,恐怕是痴心妄想。
父亲为她相中了闻意远,细想之下,已是对她莫大的偏爱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掉头往回走,一边幽幽道:“老爷看中的人,就是闻意远,那个害你失手的狡诈之人。”
来福儿大为意外,赶紧道:“姑娘,嫁不得!”
项庭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为何?”
来福儿也不知为何,心下如猫挠似的不安得难受,他想一想,道:“那姓闻的是三姑娘那边的人,想必他的心也是向着三姑娘的,哪里会真心迎娶姑娘?而且……他与奴才交过手,只怕日后他会认出奴才来,对姑娘不利!”
项庭沛想起父亲庆生宴上闻意远说过的话,心下亦是大为忌惮:“你说的这些,我也晓得。只不过……”
来福儿看她的神情似乎有所犹豫,讶异之下又有着心痛:“姑娘,莫非你想嫁给他?”正焦心之间,他突然想起一事来,连忙道,“姑娘,姓闻的万万嫁不得!奴才记得,前一阵子奴才暗里留心三姑娘这边的动静,有一日在恰芳院门外,却见那姓闻的跪在地上,向三姑娘说了好些男女之情的话,他与三姑娘是一路的,你万万不能下嫁于他!”
项庭沛闻得此言,却一下平静了脸色,她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来福儿道:“男女之情?可是郎有情,妾有意?”
来福儿点头如捣蒜:“正是,奴才听着,那姓闻的对三姑娘说什么娶不娶嫁不嫁的,还有什么下文定,奴才估摸着,他想迎娶的人该是三姑娘。”
项庭沛定定地站在原处,白皙的脸庞上慢慢地泛起了冷嘲之色,这抹清冷蔓延至眼眸之内,竟成了心底的一个渐次坚定的念头,她浅浅一笑,仰一仰首道:“闻意远,不失为良人之选呵!”
来福儿心头一凉,不知主子为何还会有此一言。
项庭沛沉吟片刻,转身继续往前走去,林荫小道里,冬日的积雪已经融化了,踏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头,正好不必惧怕湿滑。她拢一拢黛青色通花暗纹细绒披风,缓声道:“在老爷口中,闻意远上头有一个贵为安宁侯的大伯,那闻家倒也称得上是公侯之府。虽然闻意远的生父是庶出的二老爷,又只是从五品小官,到底有家世在那里,而且,我以侍郎府姑娘的身份下嫁,想必闻家老爷必会厚待于我。”她的心思越发活络起来,“闻意远的父亲只有一妻一妾,闻意远是次子,上面一个大哥是妾室所出,不足惧,底下一个幼弟,亦不为患。倘若我下嫁过去,闻家二房的中馈,自然而然要落到嫡媳身上……”她微微迟疑了一下,思虑着又道,“只不知闻意远之母什么性子,闻家二房原也不是什么大族,就当闻母是个厉害的,再厉害的人,也会有软肋……”
她这般自言自语地盘算到最后,竟是兴味盎然了,唇角嚼着一缕娇媚的笑弧,看在来福儿眼中,却如针扎一般刺心。
他压一压胸间翳闷,垂首道:“姑娘若是有了主意,奴才必定誓死追随。”
项庭沛含笑看一看他,抬手替他抚去沾染在鬓角上的一缕枯絮,和声道:“傻子,别成天把死挂在嘴边上,我还想你陪我一同嫁到闻家呢。”她想了一想,又道,“来福儿,你这个名字不得体,我替你改个好名字罢?你本来姓什么?”
他有些微地恍惚,不过一瞬,又平静下来,道:“奴才自幼无父无母,天生天养,并没有姓。”
项庭沛垂首思忖片刻,复抬头笑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你就是我的长风,从今往后,你就叫长风,可好?”
他深深凝视着她,点头道:“长风多谢姑娘赐名。”
项庭沛带着一抹舒心的笑容,气定神闲地往前方走去,仿佛路的尽头便是她费煞思量想要得到的旗开得胜。


 第129章  项云杨(一)

项庭真得知大姑娘将要下嫁闻家的消息时,正在项云杨的院落中。文竹在项云杨跟前叹息不止,直摇头道:“二爷,闻公子怎么好娶大姑娘嘛,大姑娘这么一个人……奴才觉着,可真是委屈闻公子了!”
项庭真坐在楠木绣墩上,两眼不知盯着哪儿看,只是怔怔地出神。
项云杨一边理着桌上的书卷,一边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要来的始终会来。”
项庭真微微一笑,眼里有淡薄的讥诮:“文竹为何会觉得委屈了闻公子?倘若是你情我愿的话,不就是锦绣良缘了?”
文竹跺脚道:“闻公子眼睛又没瞎,怎么会看上大姑娘嘛?这分明是老爷乱点鸳鸯谱!”
项云杨看了妹妹一眼,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项庭真被说中了心事,本来想要避,眼下却是无处可躲,只好生生地承受住心底的隐痛。她垂下头,想起那日他说过的话,越发觉得心如刀绞,这样的痛楚让她透不过气来,恨不得马上将这些记忆磨灭成灰烬,一散于空,再不复存在。
她沉默片刻,方道:“他有他的剑合钗圆,我有我的阳关折柳。”
项云杨也忍不住跟着文竹一起叹息:“可不就是委屈了意远一人而已!”
她心里越发疼得厉害,只不想再提此事,遂转了话锋:“二哥哥,我今日来寻你,原是为了正事。咱们彻底敲断了庄氏扶正的后路,她如今看着是安分了,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为防她死灰复燃,咱们得想法子绝了后患。”
项云杨难得地认同她的话:“是时候出手了。”
她平一平心绪:“哥哥有何打算?”
项云杨摇一摇手中的铜钱,一连掷了三次,清朗如明玉的脸庞上泛起了一丝忧色:“火山旅,旅卦,下下卦。”
项庭真悬起了心:“哥哥是说,咱们此行不顺?”
他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爹爹。”
项庭真大为疑惑:“这是……”
项云杨微笑向妹妹道:“是时候把当家之权夺回来了。”
项庭真心念一动,旋即又明白了过来,只朝着兄长露出了会心一笑。
翌日寅时,天尚未放亮,前来准备伺候项老爷子盥洗的下人们都惊怔不已。只见二爷项云杨穿着一身大红长袍,腰杆挺着笔直直地跪在天井里,任谁来问,他只是默然不语,犹如一尊守门石,纹丝不动。
项景天起来时,范礼领着几个伺候梳洗的下人进来,恭恭敬敬道:“老爷晨安。温水已经备下,请老爷盥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禀老爷,今晨不知何故,二爷半夜里就跪在了外头,奴才问也问了,他只不肯说话,劝也劝了,他也不理会。这个……”
项景天闻言亦觉意外,看一看屋门那边,皱眉道:“这愚钝痴儿素来不爱到我跟前来,如今怎生如此?”
范礼道:“老爷,现下已是辰时,二爷在外头跪了足有两个时辰了。老爷是不是要出去看一看究竟?”
项景天始料未及,当下梳洗妥当后,便推门出来,果见项云杨笔挺挺地跪在那里,那一身红的尤其显眼。
项景天深为纳罕,又觉心烦,遂高声道:“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这个一无是处的蠢钝儿,成天不思进取,镇日家捣鼓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快给我起来!”
项云杨却置若罔闻,仍旧一动不动。
项景天心下恼火,命令身边的下人们道:“把他拉起来,送回撷阳院去!”
几个下人来到项云杨身边,才想伸手拉他,他便语气坚定道:“谁也不要碰我。”
一时便没有人敢贸然行动,只探询地望着项景天。
正僵持间,项庭真便从外边走了进来,一边绕过回廊,一边目带感怀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项云杨,叹息道:“原来二哥哥真的在这里。”
项景天听她话意似乎是知道内情,忙道:“庭真,你二哥哥今日又犯诨了,你可知何故?”
项庭真仍旧叹息着,道:“爹爹,您也不必理会他了,就让他跪在那里罢。”
项景天奇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项庭真似乎有点为难,经不住父亲再三追问,她方勉为其难道:“爹爹您也别怪哥哥,昨日女儿到哥哥院子里,看到他又在卜卦,才想劝呢,他却像丢了魂似的,愣愣地站在那儿。过了好久,他才告诉女儿,原来……”她抿一抿唇,才道,“原来这一卦竟是为爹爹您卜算的,哥哥算出来,这是火山旅卦,卦曰:飞鸟树上垒窝巢,小人使计举火烧,君占此卦为不吉,一切谋望枉徒劳。”她小心翼翼地觑了父亲一眼,“这个,可是下下卦呢……”
项景天悖然大怒:“荒唐!当真荒唐!”
项庭真拿绢子掩一掩唇,“可不是么!但哥哥却是上了心,他又算出了破解之法,说是只要卦主的亲儿,以明艳之色向其显孝五日五夜,卦主便可以遇难呈祥,免遭一劫了。我是劝他,怪力乱神的不可当真,只是哥哥哪里肯听?”
项景天方知儿子竟是为了自己长跪不起,心下怒意稍缓,却仍是怒其不争,遂道:“朽木不可雕也!什么下下卦,我偏不信!你快起来!”
项云杨轻轻道:“我必须跪足五日五夜,方才能化解爹爹的劫难。”
项景天还想再说,项庭真便道:“爹爹,哥哥执意如此,也是孝心一片,你就由着他去罢。”
项景天冷哼了一声,指着儿子道:“你爱跪便跪!我哪管你!”语毕,径自拂袖而去。
待得他下朝回来,已是酉时。深冬之际,日短夜长,寒湿霜重的夜幕之下,项云杨一身红衣不过是寻常锦缎,没有斗篷御寒,他冷得浑身发抖,脸颊嘴唇均见青白。范礼忍不住一劝再劝,项云杨只重复四个字:“五日五夜。”
项景天表面上仍旧是漠不关心,但此时也难免不安了起来,他站在朱漆雕花的窗前,看一看外头的儿子,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第130章 项云杨(二)

如此日复一日,至第三日时,项云杨已然跪得浑身酸软了,他脸颊发白,两眼乌青,两个肩膀都垂落了下来。项庭真心下又是着急又是心疼,愈发戏假情真:“哥哥,还是算了罢?你哪里受得住?这样下去会跪坏身子的!你瞧你两个膝盖,都跪破了!不要跪了,你的孝心上天已经知道了,一定会保佑爹爹的,你不要跪下去了!好不好?”
项云杨面无表情,道:“五日五夜。”
项庭真潸然泪下,哽咽道:“哥哥,算了,算了,我们不要……你不要跪了,不要再跪了!这样下去你会出事的……”
项云杨还是道:“五日五夜。”
项庭真抽泣着扬声唤道:“爹爹!爹爹!”
项景天一直在屋里留心着外头的动静,此时疾步从里边走出来,一眼瞧见儿子的模样,不觉心如刀绞。
“爹爹,爹爹,我求你劝劝他!”项庭真失声大哭,“求你领了他这份情,劝劝他罢!”
项景天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儿子跟前,沉声道:“你起来!”
项云杨抬头望着父亲,勉力挤出一笑,虚弱道:“还有两天。”
项景天揪心不已,道:“你还要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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