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的晚风-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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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贤当时的做法,也确实授人以话柄。据说他离开北京时,用40辆大车载着珠宝,并有战马千匹、壮士八百随行,依旧是威风八面,那情形,不像是被贬发配,倒像是赴凤阳做什么大官。这还了得!群臣纷纷攻之,崇祯帝大为震怒,下决心彻底铲除。十一月初四日,他告谕兵部道:
“朕御极以来,深思治理,而有逆恶魏忠贤,擅切国柄,蠹盗内帑,诬陷忠直,草菅人命,狠如虎狼。本当肆市以雪众冤,姑从轻降发凤阳。不思自惩,将素畜亡命之徒,身带凶刃,不胜其数,环拥随护,势若叛然。”
崇祯帝下令锦衣卫派员对魏忠贤严加押送,赴凤阳交割,而对跟随的余党,立即擒拿。
魏忠贤的死党李永贞得知崇祯帝的谕旨后,连夜派心腹李朝钦飞骑追赶魏忠贤密报。李朝钦在一个名叫新店的地方赶上了魏忠贤一行。此日晚上,他们一行人到达阜城(今河北阜城,当时属京畿)投宿。魏忠贤住在尤克简家。他与李朝钦两人举杯痛饮。据说两人酒至酣处,忽听窗外有人唱起一首小曲《挂枝儿》。曲云:
“听初更,鼓正敲,心儿懊恼。想当初,开夜宴,何等奢豪。进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如今寂寞荒店里,只好醉村醪。又怕酒淡愁浓也,怎把愁肠扫?
二更时,辗转愁,梦儿难就。想当初,睡牙床,锦绣衾裯。如今芦为帷,土为炕,寒风入牖。壁穿寒月冷,檐浅夜蛩愁。可怜满枕。凄凉也,重起绕房走。
夜将中,鼓冬冬,更锣三下。梦才成,还惊觉,无限嗟呀。想当初,势倾朝,谁人不敬?九卿称晚辈,宰相谒私衙。如今势去时衰也,零落如飘草。
城楼上,鼓四敲,星移斗转。思量起,当日里,蟒玉朝天。如今别龙楼,辞凰阁,凄凄孤馆。鸡声茅店月,月影草桥烟。真个目断长途也,一望一回远。
闹嚷嚷,人催起,五更天气。正寒冬,风凛冽,霜拂征衣。更何人,效殷勤,寒温彼此。随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马声嘶。似这般荒凉也,真个不如死!”
据说这是京师一位姓白的书生所作。当时魏忠贤、李朝钦在房中喝酒时,这位白书生在外厢房彻夜吟唱,听得魏忠贤是无限感慨,万念俱灰。现在看来,这首小曲似乎更像是在魏忠贤死后而作的。不过,这首小曲确实唱出了魏忠贤临死的心境:
“似这般荒凉也,真个不如死!”
魏忠贤选择了死!这天凌晨,魏忠贤在寓所上吊自杀,他的死党李朝钦也追随而去。17年后,崇祯帝在煤山也以同样的方式走上了绝路,身边也只剩王承恩一人追随而去。这真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不同的是,后人在崇祯帝自杀的煤山,还立了一块写有“思宗殉国处”字样的石碑,供人凭吊;而在魏忠贤上吊自杀之处。恐怕就不会有类似的东西。阜城人或许至今仍在耿耿于怀,嫌魏忠贤玷污了他们的宝地。假如说历史有什么公正的话,这大概就是公正的一部分。
魏忠贤死时,身边虽不乏李朝钦这样的人物随他而去,但更多的人却不是这样,可谓是应了那句古语:树倒猢狲散。当时押送魏忠贤的两位太监刘应选、郑康升,原都是魏的部下,关系都不错。据说刘应选早上起来,看到魏忠贤已死,便把魏氏随身所带珠宝席卷一空,还假装着说:“魏忠贤跑了,我去追!”便带着心腹几人扬长南去。郑康升倒还算上路子,立即报官,申文上司,等候发落。
魏忠贤一死,其党羽人人自危。崇祯帝借此机会,在群臣人人喊打声中,对其党羽进行大规模清算。
十一月初九日,崇祯帝下旨,命削崔呈秀籍,“追夺告身”。当时已归蓟州的崔呈秀,已知魏忠贤自尽之事,明白大势已去。据说他当时把姬妾招呼到身边,把珍宝都放在眼前,呼酒痛饮,然后也上吊自杀。他最宠爱的小妾萧灵犀也伏剑自杀。
十一月十七日,崇祯帝下令在浣衣局掠死客氏,逮捕其子侯国兴。
到了崇祯元年(1628)正月,崇祯帝又下令对这3位罪魁祸首进一步加重处罚,不过3位罪犯本人已死,因此只能由他们的尸体来承担这种严厉的处罚。好在当时正处冬天,尸体尚不致腐烂。结果是魏忠贤之尸被寸磔,即所谓“凌迟”(民间俗称“杀千刀”),斩崔呈秀的尸体于蓟州,又斩客氏之尸,并把客氏之尸发净乐堂焚化。这些做法,后人或许体会不到其中的严厉,不过在当时确实已是赶尽杀绝的了。
受到严厉惩罚的还有魏良卿、侯国兴。魏良卿、侯国兴被立即处斩弃市。其家属也受株连,不分老幼,满门抄斩。据说当时被押赴刑场时,有的孩子还熟睡在母亲的怀抱之中,不知祸之将至。当时的人认为这是魏、客惨毒的报应,感到人心大快。现在看来,这未免有些太过。不过话又说回来,古人这样做大概也有古人的道理。试想:如果一人得势时可以为所欲为,恶事做绝,好处占尽,东窗事发后却只要一人承担,本人一死了之,全家富贵依旧,甚至是痛苦一时,痛快一生,那么敢以身试法、心存侥幸的人大概仍会不少。所以古人便定下了这样严厉的株连之法,以示警戒,也让人有后顾之忧。
清算的范围越来越大。在魏忠贤时代春风得意的那班人所共知的骨干,纷纷落马。内阁首辅黄立极在这年年底被罢免。部院大臣中先后被罢的有周应秋、张续我、孟绍虞、田吉、阎鸣泰、刘绍、苏茂相、杨梦衮、孙杰、孙贞、薛凤翔、刘廷元、吴淳夫、李夔龙等。锦衣卫等一些重要部门也被大换血,田尔耕、孙云鹏、张凌云、陈大同、梁梦寰、白太始、魏抚民、李永贞、李实、涂文辅、王国泰、崔应元、王莅民、魏持衡等等,也先后被罢。其余如巡抚单明翊、朱童蒙,提督刘志选等也先后被革职。其中田尔耕、许显纯先被“论死”,后被处死抄家。李永贞也被斩。崔应元、孙云鹤、杨寰等被充军戍边。客光先、客А⒀钫计姹慌小坝朗钡鹊取K孀徘逅愕募泳纾渲杏行┤怂艿某头S纸徊缴丁! �
在大批罢免魏氏党羽的同时,崇祯帝还做了一些其他的事。如他下令召回诸边镇的镇守中官,使宦官不能再拥有兵权。不久。他又下令宦官非奉命不得出宫门,让宦官失去交接外廷的机会。即位之初的崇祯帝,对宦官深具戒心,所以有如此禁令。不过到了后来,这位痛恨宦官的皇帝,竟然又重新倚靠宦官,看来宦官之祸,确实是有体制方面的原因。崇祯帝还下令免去那些在天启朝被逮捕处死官员的“赃款”,释放他们的家属,为后面的抚恤埋下伏笔。
还有一件事也值得一提,那就是选拔阁臣。
天启七年(1627)的十二月,崇祯帝为了选拔内阁大学士,竟然用了抽签的办法。他先是把九卿科道诸官员召入乾清宫,并把候选人的名单做成签条放入金瓯,然后焚香肃拜,依次从金瓯中拿出签条,被抽到的就算是入阁。依此法第一批被抽到的依次是钱龙锡、李标、杨景辰、来宗道。后来大家觉得入选者太少,崇祯帝便又从瓶中抽出两签,周道登、刘鸿训两人被抽中。这6人便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
选拔内阁大学士这样的最高级官员,崇祯帝竟然要用抽签的办法来决定!这不仅反应了这位年轻皇帝对朝廷大臣结党营私的做法深怀戒心,也反映了他为政方面的特色。这种特色,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明显。
不久,崇祯帝迎来了用自己的年号命名的时代,即崇祯元年。这位年轻的皇帝,将在这新的一年中,如何来中兴他那步履艰难的帝国呢?
第三章中兴之梦的破灭倪元璐出头(1)
大明帝国步入崇祯时代,面临着许多严重的困难,真可说是到了百废待兴的关键时候。这里仍先说中央朝廷政治,其他如外敌、内乱等,留在后面再论。
魏忠贤等人虽在肉体上被彻底消灭,他的骨干党羽们也被纷纷削职惩处,但魏忠贤的阴影仍笼罩在朝廷之上。朝廷对魏氏集团的清算,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仍是亟待解决的大问题。
原先与魏忠贤有些瓜葛的人,此时仍有不少位居要职。他们此时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让魏忠贤一案到此为止,不要再深挖下去了,表面上说是稳定人心,实际上还是怕牵连自己。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们一方面大造舆论,另一方面也竭力阻止东林党人的复出。他们深知,只要东林党人复出,朝廷局面就会立即改观。因为东林党人吃魏忠贤的亏太大了,复出后肯定还要继续深究,而且肯定要牵连到与魏忠贤有瓜葛的朝中大臣。
那位首先跳出来弹劾崔呈秀的云南道御史杨维垣,此时就力主魏案到此结束,同时竭力阻止东林党人复出。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东林党人与魏忠贤、崔呈秀等人也差不多,都是“邪党”。不能因为魏忠贤主持局面、迫害过东林党人,就能证明东林党人不是奸党。东林党这个前朝钦定的案子不能翻!
对魏忠贤之流,此时大概已没人会笨到去帮他们讲话的地步。事情明摆着,谁讲谁沾腥,魏逆爪牙之类的帽子正愁没人去戴!但对东林党人,情形就不同了。被迫害致死的骨干分子前后也只有十几位,而大批被打击的东林党人虽都被削职,但人还在,心也未死。虽然此时他们还没有重大的发言权,但他们的许多同情者自然会为他们出头说话。
崇祯元年,终于有一位叫倪元璐的京官出头为东林党人说话了。
倪元璐,浙江上虞人,天启二年(1622)壬戌科进士,被授翰林院庶吉士。崇祯即位后,升为编修。这位倪编修看不惯杨维垣的这种做法,便给崇祯帝上了一疏,为东林党辩护。他说:
“今世界已清,而方隅未化;邪氛已息,而正气未伸。”
这两句话掷地有声,画龙点睛。然后笔锋一转,指出东林党人与魏忠贤、崔呈秀的本质区别:
现在攻击崔、魏者,都把他们与东林并称为邪党。如果称东林为邪党,那么魏、崔之流又算什么?魏、崔既是邪党,那么抗击魏、崔的东林岂能算作是邪党?东林是天下才薮,错在过于刻薄,但绝不是狂狷邪党。
倪元璐接下来的话,对有些人就不那么中听了。
他说,读书人处世立身,宁可矫激,也不能忘廉耻。如果以“假借”、“矫激”为大错,那么就会有人公然背叛名义,忘却廉耻,所以会有天启年间那种天下为魏、崔歌功颂德的场面。而大家还自我安慰,说什么“无可奈何,不得不然耳”。正是这种无可奈何、不得不然之心,造成了天启年间无所不为的局面。现在朝廷竟能原谅这些随波逐流之辈,却不肯替那些刚正不阿的东林党说句公道话!
最后,这位倪编修竟敢点出别人不敢说出的关键,把话说白了:
经过天启大狱,幸存下来的东林党人实在难得。皇帝多次说要酌情起用这批人,而“当事者”却不肯为东林党人翻案,不肯让他们复出。这种做法是怕东林党人复出后报复吗?!如果有这样的想法,则我认为是过虑了。那些借东林之案而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