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无度-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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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幽芷落井下石了他大半年,都成了习惯,说话总喜欢给他来两句点睛之笔:“小和尚修行尚浅,参透这一众所周知的定律已是不易,吾等欣慰之至,但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宫承一想着这还真没完了,遇到这么两个难惹的主儿,再怎么努力也白搭,看来革命是没法看到成功的曙光喽。他惹不起,难得还躲不起吗?
就是这个想法鬼使神差的让他随林老夫人出门了两个多月,让两个姑娘家平白多了许多念想,回来后,三人关系出人意料的好了许多,就这么个事,让宫承一做了近半年的心理学研究,得出了许多让两个女孩子觉得胡说八道的结论,最后两个女孩子还感叹道,他就是林老夫人人生的败笔所在。
这些都只是后话,其实在一开始苏幽芷是盛情难却,在林老先生家一住就住了一个多月,后来想着身体好的差不多了,找个机会就离开了,重新回到她自己原来的路线。
林老夫人喜欢让苏幽芷陪着她喝茶,所以一般午后就能在房子后面的露天茶座看到她们的身影,王琳儿不喜茶道,自然就很少来陪她们。
“人老了,也不知道感觉有没有出错,你心里很苦,是吗?”林老夫人小酌了一口清茶,转头看向苏幽芷。
苏幽芷有些迟疑,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像是在说着别人的过往:“‘感觉命运被诅咒,一切都预示着余生要在悔恨和孤寂中度过,因为我的武断,我的任性,我的自以为是,让我注定无法在与上帝的赌注中扳回一局。’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看见一本书里面的主人公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竟然会感伤到像是自己的真实经历。小的时候,算命的说我命格不好,寿元短薄,而且注定孤苦一生,有时候想起来我都会莫名地恐惧即将发生的任何事情。”
“孩子,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感兴趣,我给你讲个老掉牙的故事吧。以前有一辆高速行驶的火车,正常行驶的火车的刹车突然失灵,而前方直行的铁路上有四个不知是哪家的调皮孩子在玩闹,一点都没意识到危险的到来,恰好在不远的地方有一条侧拐的废弃轨道,本来只要及时拐到那条轨道就能让那几个孩子活命,但是驾驶员发现那条轨道上也有一个孩子在玩耍,这里就出现了一个让人纠结的问题,到底是拐还是不拐?我有一次去给大学生开讲座,谈及这个问题,在排除法律责任的前提条件下,绝大多数的人都选择了侧拐。”
林老夫人讲到这里,对苏幽芷笑了笑,又继续讲到:“其实,跳出选择,从对与错的方面来看,在废弃轨道上玩耍的小孩本是没错的,但是大多数人都选择将四个孩子犯错的后果让无辜的人承受,而这个独自玩耍的孩子可能还从内心觉得是自己犯了错。”
“即便我是强加了负疚感给自己,我的生活也不再像以前一样了。”苏幽芷知道林老夫人是好意开解自己,但是她始终无法让自己开心起来。
林老夫人抿了一口茶,会心一笑说:“我啊,给很多孩子讲过课,都养成了职业病,我闲在家里无事可做不自觉就给你上了上心理课,既然课都上了,作业也不能少,孩子,你每天写三件自己一整天觉得开心幸福的事情当作课后作业吧,我会检查的哦。”
苏幽芷有些为难地说:“可是我感觉不到幸福的存在。”
“怎么会呢?很饿的时候,发现伯母我给你做了一桌好吃的,不会感觉幸福吗?累得很想睡觉的时候,回到房间倒头就睡,不会感觉很幸福吗?试着去体会体会看看。”林老夫人一脸孩子心性的样子,颇有些俏皮可爱的样子。
“今天可以睡到六点半,不会失眠,感觉很幸福。”
“今天吃了两碗饭,胃口出奇的好,感觉很幸福。”
“今天梦到姑妈了,不再哭了,姑妈说想我了,感觉很幸福。”
“今天做了第一次复健,感觉腿部少了紧绷感,感觉很幸福。”
“今天琳儿开口叫我‘姐姐’,感觉很幸福。”
“今天琳儿教我说西班牙语的‘我爱你’,感觉很幸福。”
“今天宫承一说有机会带我和琳儿去上海长长见识,感觉很幸福。”
“今天医生说我的病控制的很好,身体在恢复,感觉很幸福。”
“今天,我拜师了,感觉,非常非常非常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三)
北京时间2010年11月1日
林老夫人跟林老先生为了留下苏幽芷,经过商量后,果断决定收苏幽芷为关门弟子,一方面是两位年逾五十的老人没有子女,再加上林老夫人喜欢这孩子,无论是收为义女还是徒弟都没差别;另一方面林老先生观察了苏幽芷好几个月,觉得这女娃在写作方面挺有天赋,言辞犀利,观点也不落窠臼,品性也没什么问题,是根好苗子,本不打算收徒弟的他想着:自己也是半截身子进黄土的人了,能多帮着孩子他爸妈们教育教育这些不好管教的熊孩子们也是好的。
根据因果关系,不难推测出,林老先生的教育还成功普及了另外俩儿闲人,长远一点的后果就是哀嚎的队伍也同时得到了壮大,惜惜相怜也就成了常见的戏码,更长远点来看,倒还培养出了这几人的真感情。
林老先生对文学功底要求很高,尤其是对中国古典文学,所以苏幽芷的课业还甚是繁重,一开始就要求她熟读《论语》、《左传》《离骚》《国语》一系列的古代著作,以及诸子百家时期的文学,嘴上念叨说是先辈们留下来的东西不能荒废丢弃了,紧接着又是唐诗宋词、文言文以及诗人的生平事迹,后面还有一堆外国短篇、长篇小说,戏剧、诗歌等着。
苏幽芷不是擅长背诵的人,顶多是理解记忆的能力比较强,像这种逐字地长篇记忆无疑是件苦差,但是背不上来就得受罚的,比如洗碗、洗衣、打扫每个人的房间,而且一罚就一两个月,任谁都Hold不住,后面发到没得罚的时候,连换灯泡、跑腿买饮料都给加进去了,可想是没少吃苦头。
过了半个月,出现了一个极度奇特的现象。
她从厨房出来,宫承一说:“落花人独立。”
“微雨燕双飞。晏几道,《临江仙》。”
她走到餐桌旁,宫承一说:“锦瑟年华谁与度?”
“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贺躊,《青玉案》。”
宫承一毫不示弱说:“斜红叠翠,何许花神来献瑞。”
“粲粲裳衣,割得天孙锦一机。向子諲,《减字木兰花》。”
她找了位子坐下,林老先生没有看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藏书万卷可教子。”
“遗金满籝常作灾。苏门四学士之一,黄庭坚,《题胡逸老致虚庵》。”
林老先生拿起筷子准备尝尝幽芷刚端出来的菜,这一动作表示她过关了,逃过一劫,可以吃个安稳饭了,宫承一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口说:“淡淡秋风微雨过,流光瘦减繁华。”
一直没说话的王琳儿抱怨到:“承一哥哥,你违规了,你违规了,不要总欺负人啊。”
“人生似水岂无涯。浮云吹作雪,世味煮成茶。现代白落梅,《临江仙》”
“承一哥哥,你又犯规了,姨夫说了只考唐诗宋词的,你越界了,越界了。”琳儿用勺子敲着碗叫嚣着。
“承一啊,接下来一个月,洗碗就交给你了。”林老先生依旧吃着饭轻描淡写地说,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啊——”宫承一狂抓了几下自己的头发。
平时要向老舍先生学习养成每天早上必须写五千字的文章的习惯,除此之外,周六周日都还有所谓的课后作业,自由的两天要付出代价,满腔热血、头脑兴奋的时候,打铁趁热地写出自己脑子里的东西,等头脑冷静下来之后,再看自己写的东西时候,自己能够感受到刚才那种感受的多少,林老先生说:“这是理性和感性斗争协调的时候。”
林老先生还立了规矩,每日下午必然会拿出一个小时的时间看书,不过一开始苏幽芷就发现了问题,同样的书同样的情况同样的时间下,自己会比宫承一看书的速度慢上一半,每次都得另花时间追赶他的速度,因为师父每隔几天就会拿新书来,把旧书收走,而宫承一点速度刚好跟上师父的节奏,这可是个恼人的事儿,好像无论怎样自己都得加班加点,时间长了,疲劳感让自己只能硬着头皮去问宫承一,取取经,也好度她过了这苦海。
他奸笑着看她说:“你要拿什么好处交换呢?”
她拉拢着头,无奈地说:“一个月的碗,我洗。”宫承一都快听到她牙齿打架的声音了,弯着眼睛只想笑,她一直都说他笑起来想狐狸,尤其是月牙眼睛,像狐狸眼,他看幽芷的脸黑了不少,连忙正了正身形,清了清嗓子说:“四个字,一目十行。”
“啊?”这个答案让她一怔,“你想洗碗我不拦你。”
她转身就走,谁知他长臂一伸拉住了她,“哎,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呢?你都说了要洗碗的。”她转过身看着他,他撇了撇嘴说:“是一目十行,不是唬人的,人的脑容量远大于人所意识到的,想要最大限度地利用也不是不可能的,不要不相信,总会有些在想象之外的能力,琳儿都可以过目不忘。”
她问过琳儿,琳儿之所以能够听得懂看得懂汉语,全是归功于她过目不忘,只是过程痛苦些,这个她是体会到了的,强迫自己上下三排文字一起看,强迫自己去记清楚看到的每一个字,而不是凭想象和理解,她甚至难受到看见这些字都会头痛,阅读的时候会有种急促的心悸,记背的时候胸闷脑沉,气短暴躁。
不过短短一个月,她的阅读速度就提高了不少,就连背诵古文言篇章都没有起先那么困难了,像是洛神赋,她一个半小时就能够背下来,长恨歌也就四十分钟。
她想她对文学的兴趣就是从那个时候萌发的,她喜欢上了看书,遇上她喜欢的书可以反复读上好几遍,直到烂熟于心、随手拈来才罢休,遇上她不喜欢的书,她也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看完,然后大批特批一顿心里才舒坦,同时也锻炼了阅读速度。
几年之后她回想起来,也许正是这个改变才让她的路偏离了原来的轨道,走上未知的荆棘旅途。
作者有话要说:
☆、白云苍狗多翻覆,沧海桑田几变更(一)
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波折是发生在上海,也是在那座城市,让我记起,我会在不久的将来变成这副生不如死的摸样。
我自己一个人在这空屋子里待了两天,我一直在想,在问自己,我把自己放逐到这里,然后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就这个样子,是想要自我了结吗?
我得到的结果是:不。
因为现在就算我有心,也无能为力,我的腰部以下已经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前几天的酥麻感也不见了。
但是难得我的胃部还有饥饿感,它在向我抱怨了,那种强烈的空乏感觉让我想起来那趟上海之行。
2011年炎热的夏季,我记得那一年天气特别的不好,暑热持续了好长时间,我本无意出门,却还是事与愿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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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两年多年后的苏幽芷再度踏上上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