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城-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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遨丹一抖手腕,在空中甩个鞭花,发出脆响声;白马越跑越快,象草原上的风,有生命力量和自然界谐和的劲与美。远翔终于敢坐直身体,他突然看见一个干瘦的小男孩站在右边的空地上。
遨丹道:“他叫蒙勒,刚进城做了肾结石手术。”远翔奇道:“这么小就得肾结石?”遨丹道:“到这里之前他是喝村子里的井水长大的,沙漠里的井水含氟量高,又浑又有铁锈,有的地方全是盐碱水,所以很多人从小就得肾结石,牙齿也是黄色的。”远翔沉默无语。
遨丹对小孩笑道:“蒙勒,过来。”小孩很听话地过来,遨丹跳下马摸着他的脑袋问:“上次给你的小人书看完了吗?”蒙勒道:“我看完了,遨丹姐姐,有奖赏吗?”“有呀!不过你先要讲给我听,书里写了些什么。”蒙勒抓着脑袋开始努力回忆书里的内容,一边断断续续地讲。
远翔插嘴问:“他的汉语说的不错啊。”遨丹道:“旅行者小组每年冬天回泊尔沁休整两三个月,生活中耳濡目染,加上那几个文化人专心教导,使这里的蒙民都能说上几句汉语,认得几个汉字。”蒙勒说出一些大概的意思,遨丹很高兴,回车上取来一个小巧的万花筒奖励小家伙,对远翔说:“等我们有了钱,必须送这些孩子去上学。”远翔似乎看到了遨丹身上另一面特属女人的细致温柔。
等到霍特大叔和托雅大婶出来喊,远翔和遨丹才进蒙古包里坐地。此时又冒出好几个血性热情的蒙族长辈,遨丹一一介绍给远翔。远翔化除拘谨,和主人们互敬酒水,然后惠受一位蒙古少女的哈达。再落座,尊贵的招待客人的盛宴——手把肉端上来,霍特挑颜色最好的给远翔,遨丹教他怎么一手抓肉,一手用刀剔肉吃。诗人发现手把肉也不全熟,好在石屋里已经尝过生肉,没露出苦相。遨丹解释蒙古人吃肉喜欢原汁肉味,不象汉人吃的是调料味。远翔表示理解,但还是放慢动作吃肉,好象电影里的慢镜头。为了不露心机,缓减消化系统的负担,诗人频频喝酒,少吃生肉。霍特以为碰上了同好者,让托雅大婶撤下奶酒,换上烈酒。远翔心中叫苦不迭,刚喝三杯就晕头转向,心知不可再喝,于是没话找话问众长辈的高龄、少女的芳龄和孩子们的童龄。大唐的天才诗人李白,号称斗酒三杯诗百篇,据说也是大漠所生,其出生地在今俄罗斯境内。当代悲情诗人高远翔烈酒三杯翻白眼,酒劲上头,倒是没有出口成章——当今世道也没几个爱听诗的——他大嘴一咧,哇啦哇啦地唱起了流行歌曲。众长辈也有三分醉意,击掌高唱蒙古歌。远翔唱的是流行歌曲的调子,歌词却全被他改了,自编自唱,之乎者也一番。遨丹听他编的歌词简直是散文诗,心夸才子也。可惜远翔这小子没有才子风范,突然心头恶心,慌忙奔出蒙古包外呕吐,吐完一头栽倒。
遨丹说笑远翔没事,在众人的帮助下把才子抬进自己的小蒙古包,大家散去后,遨丹对镜梳发。
“你的蒙古包可真漂亮。”刚才醉死的“酒鬼”突然从地毯上站起来。
遨丹惊道:“好啊,你装醉。”远翔苦笑:“万不得已,方才取此下策。”“你这个骗子!我们蒙古人是最好客的,你却这样对待我们的热情!”“我从不骗人,我只说谎!如果好客就是拼酒,那汉人中喝疯酒者有的是,莫非也是好客?”“歪理真多!去!漱口去,赶快睡觉,明天早晨就回承平。”远翔漱口后躺下要睡,刚眯盹一会儿,被遨丹叫醒,看见她穿着蒙古族节日盛装站在门口奇形怪状的石头堆前——那就是戈壁滩上的奇石。
“好看吗?”女人的美丽永远离不开男人的赞赏。
“好看!美极了!象是贺兰山上的白雪做的奶油蛋糕!”“呵呵,真会夸人。”媪丹自柜子里取一套男式蒙古服,“小砖头,穿上!”“别玩了,明天还赶路呢。”“少罗嗦,快穿!”“不!我要睡觉!”“你要是穿上它,以后随便叫我‘小花‘。”“那好!”远翔吃软不吃硬,马上换上蒙古服。
“小砖头好乖,来,我们喝酒。”遨丹奸笑着从身后变出一壶奶酒来。
“啊?还喝?”远翔欲哭无泪。
于是二人盘腿对坐,如蒙古武士般痛饮。
饮至半酣,遨丹掷杯身后,跪着跳起蒙古族的抖肩舞,还不停挤眉眨眼,白色扎彩带的盛装折出纹漪。她盈腰后弯,头顶仰到地毯上,张嘴咬住圆木上一粒心型红石,又慢慢直起身体,深情凝视远翔。诗人会意,双手捧出,遨丹松齿,心石掉在远翔的手掌上。
“这是我的心,送给你!”沙漠之花轻轻说。
远翔激动、高兴、傻笑,“我好后悔忘记带相机,知道吗,你现在好美!象那……”向前抱住遨丹。
“再打比喻我就吃了你!你的眼睛不是最好的相机吗。”四片嘴唇又在一起纠缠打架,“远翔,我还想要。”“啊——不要呀,你咬疼我了——啊——”…………
第二天清早,牧民们帮忙把食物和水以及生活小用品放满汽车,遨丹和远翔告别泊尔沁,蹦跳在沙石路上直返承平。远翔从车窗里望到接天的雪白羊群,还能清晰地听见苍鹰的鸣叫,姑娘们歌唱着从母牛的奶子里挤出白花花的乳汁,小伙们也发动着摩托要上山放牧了,一切都那么自然安详。
平静的生活是不可能的,枯燥乏味的日子谁都会碰上。
在路上,依旧是烈日、热浪和风沙。
来时的情景已如隔世,心情巨变,感到天地真容也不同往昔。
都市灯红酒绿的冷漠,驼乡苦海沙田的激情;逝者如梦,生者如歌,爱如潮水,永无止境。
又是一天过去,翻过眼前的沙丘就是穿沙公路的施工路段了。
汽车已经变成了爱情小屋——它飞驰在沙漠上,后挡风玻璃已经震碎,风沙好象婚礼上的彩纸飘进车里。
奇怪!汽车怎么走的是S型路线?
答案很简单,司机是高远翔!这个没有驾照的违章司机竟然踩着油门不看前方,脑袋偏在一边和沙漠之花亲嘴。热恋中的男女果然无畏生死。沙漠之花闭着眼睛,左手举着矿泉水,右手抓着叠加六层的奶酪馍馍,吃着远翔的舌头;诗人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擦抹前窗的尘土,舔着遨丹牙缝间的饼渣。
突然,右前轮在一个不长眼的沙坑里降低了幅度,车中二人齐齐撞到顶棚,温情被打断,疼痛带给两人的却是笑声。
“来!我们继续!”遨丹道。
“听!有人声。”远翔停车。
沙漠之花笑一下,叫他下车。二人登上沙丘,极目望去。
在那一瞬间,远翔知道了什么叫生命力,什么叫拼搏,什么叫团结,什么叫人类的坚强和自信!
眼前,直通地平线的万里公路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吆喝声、机器声、马鸣声等等如火声浪,清晰入耳。涌动的热情席卷整个大漠,用最强大的力量散播到视线的尽头。自发的牧民和周围村民都参加到拯救自我和生态的战役中。追求幸福生活的人们无偿地投入到如此宏大的劳动场面,这样激奋人心的气魄可以撼动每一颗年轻的心为之跳动。
这就是向往的自由吗?好象似曾相识!生活的质量在提高,精神的历史在重复呢!
“我还年轻!我需要这样的生活!”这就是远翔当时想到的。
沙漠之花叫着冲下沙丘;高远翔踩着她留下的脚印也冲下去。
看着她阳光里飞扬而起的发辫,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之根深深扎在了这片沙漠中了,或者,是扎在了那条美丽的发辫上。
希望,飘在风里,轻轻散去。
第十五章 迷惘在青春年少
贾记者和黄记者在骆驼镇蜗居的几日中,一个入夜后神出鬼没——花公家的钞票找乐真痛快;一个点灯埋头笔耕——为一家小报连载瞎编小说《两腿之间》,听说反响不错。月色很美,风很凉,这夜二人睹月思人,都不约而同想起高远翔,于是决定明晨赶赴承平。
次日,搭车到达承平的穿沙公路施工现场,却得知高远翔和旅行者小组早些时候往黑城方向去了,二人本待要追,不料又起狂风,天公做美,有此客观理由便不必在沙漠里遭罪。退回骆驼镇,贾记者大骂高远翔不听从组织命令,私自单独行动,没有工作纪律,留下两个长辈苦守根据地,他自己跑到黑城去观光,忘记身上艰巨的任务。黄记者旁敲侧击,也数落高远翔的不是,猜想年轻人见了姑娘肯定心猿意马,保不准和那个沙漠之花勾搭上了,利用工作机会搞不正当关系,实在有辱社体。两人意见统一,抛弃前嫌,联手反击战线同盟迅速成立,给总编通电话演说高远翔的种种罪孽,痛斥高远翔的目中无人,讲他年纪轻轻,好色无度,竟和采访对象私奔黑城,行程上又是如何吃喝排场,不懂节约。控诉马上生效,那边的总编拍案而起,命令贾黄二人尽快撤回,原定西行计划终止,高远翔其人就地革职,不予考虑。两人大喜,留话给旅店老板转告高远翔如此这般——前提是假如他回来。
返城途中,在接近金鸭盆时,不幸遇到劫匪。三个头罩女人长筒袜的汉子晃着匕首坚决要“打贾扫黄”,两记者只求保命,没等三个劫匪上前搜身,主动把钞票和值钱物品贡献出来。三条大汉正自窃喜,一声枪响震飞山鸟,但见一个老头举着猎枪从山包后面跑过来。贾记者:“老村长!”黄记者:“金大鹏!”“什么?是金老怪!哥几个快闪,点子硬。”一名“打贾扫黄”成员发声喊,三位“侠客”徒步跑出奔驰轿车的速度,可叹这样的人才没被国家体育队发掘,竟自流落成山贼。
贾黄二人感谢救命恩人——金大鹏,再次到恩人家蹭了一顿饭,临别时,口中说着“滴水之恩,涌泉以报”之类的空话,挥泪而去。
这日,终于回到沙漠城,二人感觉是再生之人,都赞美城市的美好。一同到“幻想浴池”洗完澡,赶往编辑部。见到主编时,发现气氛不对。面前的上司左手扬着一封信,右手拿着一本杂志。
“二位请坐!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小伙子,和两位老先生出公差,小伙子很敬业,不畏恶劣的天气,完成采访任务,文笔出众、见解独到得写出第一手西行见闻录,火速发回本部,使特色专栏尽早面世。”主编抖完手里的杂志,接着抖信,“在他的附信中提到有劳两位老先生一路上的照顾——没一句坏话,并且告知‘曙光‘面包厂一件灰色内幕,希望我能以家族身份解决此事——他做事很周详,可惜的是,他同时也提出了辞职。虽然小伙子还在试用期,只是一名普通大学生,但是我很欣赏他,所以我决定回信,希望他能成为我社的特约自由撰稿人。二位不要露出惊讶的表情,‘后生可畏‘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才!我现在主要想知道你们走出我的办公室后,是急着去财务那里报销旅行费用呢,还是按照社长的新指示,马上去排版车间报到,接受一星期的排版训练?”贾黄二记者同时爆发遗留至今的高原反应,倒在沙发上起不来。
青大的图书馆修得豪华壮丽,带有美国白宫的素净,兼有俄罗斯克林姆林宫的恢宏。这座储存知识的地窖,拥有封箱几百年的古书,它们在暗无天日的书库中等待有人来翻阅,但是它们的“情敌”《PLAY BOY》垄断了男性读者,它们的“仇人”《美容天使》霸占了女性读者。
秦浪手里拿着刚看完的一本书《辉煌背后》,站在图书馆六楼的深蓝玻璃窗前,好似伟人俯瞰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