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大败局-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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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攀之感。
“金銮殿地面由四千七百一十八块二尺金砖铺成,建极殿后御路上一块云龙海水山崖石雕,是一整块巨石雕成,重五十万斤,只皇极殿正脊一对琉璃大吻就重八千六百斤,檐角琉璃骑鸡仙人、龙、凤、狮、天马、海马、狻猊、押鱼、獬豸、斗牛、行什依次排列,流光溢彩,栩栩如生。紫禁城方圆一千亩,左祖右社前朝后市,紫禁城外的皇城就更大了,是紫禁城的六倍,比这沈阳城还大。大汗的宫阙,加上西边新建之处,和尚看去不过百亩。”
“我大金自定都沈阳后,已更名盛京了。”范文程再次提醒喇嘛僧。皇太极倒并不介意,接口道:“大师是明朝使者,自然使用明朝地名,各为其主,不必勉强。”
和尚微微颔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使用大金称谓,便是认君称臣,有辱使命。”
皇太极点点头,说道:“太祖去过北京,进过紫禁城,确是天壤之别。不过,那可不是朝夕之功。再说,那是多少银子堆起来的?即使有这许多银子,朕也首先用在朕的兵士身上。”
“既如此,努尔哈赤大汗为何四次迁都?据和尚所知,第一次由费阿拉城迁至新宾,立都十六年,再迁至界藩,只住了四年,三迁至辽阳,又只三年,四迁沈阳。民间俗语,‘搬三次家等于失一次火’,何况迁都?”
皇太极哈哈大笑:“大师不妨多留几日,到东京,就是辽阳,去看一看。东京之前,八旗营地只见帐篷,不见砖瓦。在东京,太祖建了八角金殿,也就是目下大师所坐之殿。”
和尚现出一脸茫然。范文程笑道:“东京的八角金殿就是盛京的大政殿!是在东京拆卸后运到盛京重新拼装的,十王亭才是新建的。这是我后金第一次大兴土木。”
“原来如此,真是能工巧匠!”
皇太极将话题转向喇嘛僧,问道:“朕知道黄教等级森严,大师是何名号?”
“和尚是格斯贵。”
“唔,是法事喇嘛。”范文程插言道。
和尚点点头,转向皇太极,却见皇太极二目灼灼,逼面而来!和尚只觉寒气袭人,知道皇太极要切入正题了,忙敛了目光,摄神静气,静候下文。
“前年父汗背疽而亡时,袁将军曾派三十四人为使来盛京吊唁,朕感佩铭心。当然,朕也知道袁将军真心是要一探虚实。但大师是出家人,为何来做这六根不净的俗家事?再者大师是宗喀巴的传人,为何替汉人来当说客?”皇太极眯着眼道。
和尚哂笑道:“和尚来前,袁督师提到前年遣使来此凭吊先汗祝贺新汗,金汗盛情款待,并带其等参观营帐,要和尚一定代达谢意。至于和尚为使,可并非古来僧使第一人。
“洪武三年,太祖就曾以僧为使,命慧昙出使僧伽罗国'1',十年宗泐奉命再使西域,十七年太祖命僧智光与其徒惠辩等出使尼八刺国'2'。日本南朝太宰府怀良亲王亦曾遣日僧祖来来中国,建文三年时日本足利幕府遣僧祖阿等来中国,次年又遣僧坚中圭密为正使来中国。和尚所言不虚吧?平争息讼,化干戈为玉帛,乃是功德无量之事,怎是六根不净?以藏僧之身,做这女真、汉两家的穿针引线人,不是很适宜么?”
皇太极微笑道:“所以袁崇焕才请大师做这苏秦、张仪'3'。大师宝刹何处?”
“和尚是个脚力僧。”
“只好是个脚力和尚,”范文程接过话,语带双关道,“自明太祖称帝,这中原还有几处喇嘛教的栖所?朱元璋出身僧侣,又因元代崇奉喇嘛教,所以他支持内地佛教各宗派,喇嘛教因此渐衰,禅、净、律、天台诸宗逐渐恢复发展。又命各地沙门只讲习《心经》、《金刚》、《楞伽》三经。后又命各州府县只许保留大寺观一所,僧众集中居住,限各府不得超过四十人,州三十人,县二十人。如此一来,喇嘛只好去做乞讨和尚了。”
和尚当然明白范文程的讽喻,不紧不慢地说道:“景泰二年,因救济四川、贵州饥荒,代宗采纳朝臣建议,实行收费发牒制度,凡僧道纳米五石者,给予度牒。
“成化二年,淮扬大饥,也用同法赈济。成化九年户部发出空名度牒十万道,以赈济山东。有牒僧道大量增加,寺观自然随之而增。至成化十七年,京城内外的官立寺观,多至六百三十九所。
“后来继续增建,以致西山等处,相望不绝。自古佛寺之多,未有过于此时者。至于明太祖对喇嘛教弟子,仍是多所优遇。洪武六年,前元帝师喃迦巴藏卜入朝,太祖就给予炽盛佛宝国师称号。洪武七年帕思巴后代公哥监藏巴藏卜入朝,又尊为帝师,加国师称号。
“永乐元年,成祖遣中官侯显入藏,迎哈立麻至京,亲往慰问,并请于南京灵谷寺启建法会,给予大宝法王称号。当时格鲁派创始者宗喀巴上师在藏传弘佛法,成祖又派四大臣往请,上师派遣上首弟子释迦智前来京师,成祖即给他以大慈法王称号,后任永乐、宣德两代国师。
“计永乐朝受封的藏族喇嘛有五王、二法王、二西天佛子、九大灌顶国师、十八灌顶国师。宪宗、孝宗、武宗三代亦都深崇喇嘛。来京藏僧,也多给以西天佛子、灌顶国师等尊号。武宗且通达梵语,自号大庆法王。万历五年蒙古可汗俺答入青海,闻第三世达赖索南嘉措至西宁附近弘法,即率众万人欢迎,给以‘遍知一切瓦齐尔达赖喇嘛’尊号,索南嘉措遂致书张居正。万历十六年神宗曾派人迎索南嘉措来京,可惜他于是年即在蒙古圆寂了。由此可见,并不似辉岳先生所说。”
皇太极频频点头,微笑道:“大师博闻强志,学识渊达。只是大师俗姓李,当是汉人,为何入了藏人的教门?”
“佛教不分汉人藏人,只分汉传藏传。”
“这汉传藏传有何区别?”
“汉传藏传同属大乘佛教,如都持中观见,皈依三宝,四众弟子都按律部规定受戒,受解脱戒和菩萨戒,以无二正见破除三界烦恼,以六度修福慧,成就佛陀色法二身,修炼以利益众生为目的的菩提心,等等。但汉传佛教是大乘显教,而藏传佛教是显教菩萨乘和密教金刚乘合二为一的教派。汉传佛教密经皆为下部密,而且早已绝传。藏传佛教四部密法俱全,是无上密……”
皇太极打断道:“何为无上密?”
“所谓即身成佛之法就是无上密法,如幻身和光明识的修法。再有,藏传佛教重经,而汉传佛教自唐玄奘法师倡导法相唯识学,便轻经重理,认为理深解微。因此藏传佛教和汉传佛教在事理二谛上见解有很大差异。和尚以为不学经论,断惑证理甚难,因此习学藏传佛教。
“显宗以‘经、律、论’三藏为经典,教授戒、定、慧三学,成就四身佛;密宗以‘事、行、瑜伽、无上瑜伽’四续为经典,教授四部瑜伽,成就金刚佛。噶当派主修菩提道,不倡学密,花教萨迦、白教噶举、红教宁玛等主修密法,只有格鲁派主张显密并举,显教的出世心、菩提心、性空见是佛法三根本,是下士必修,然后才能学修密教的缘起性空大慧。故和尚研习黄教。无戒传乘不生戒体,故和尚剃发入门。”
皇太极来了兴趣,追问道:“下士怎解?”
“戒恶行善,求得人天之身,享人天之乐,是下士之识;修德修慧,追求脱苦涅槃,是中士之识;放弃自身苦乐,无我无私,利乐众生,追求成佛,是上士之识。”
“那么何为成佛?”
“佛是消除烦恼、所知二障,修成法身。法身如日之光明的本质,报身如日之显现的本体,化身如日之普照的本相。三身合称色法二身。二身的成因是智德两种资粮:色身是福德资粮,指大悲心引起菩萨心和舍戒忍等般若大行;法身是因缘资粮,是悟缘起性空,修二无智慧。修成二身便是得到正果。”
“怎样才能修成正果?”
“就是修成戒、定、慧。‘戒’是戒贪心、嗔恨心、无明心、傲慢心、怀疑心。‘定’是心平气静,去除喜怒哀乐的情绪。‘慧’是断二障,证四身,获遍知,智慧如日当空,光明普照。修到此等境界,便成无上果位。”
皇太极一拍扶手,赞道:“大师足称国师称号了。就留在盛京,朕给你建一座超过班禅庙的召庙,做我大金的国师如何?”
“阿弥陀佛!”和尚坐着一躬,“大汗折杀和尚了,小僧只是个格布什,怎敢僭越国师尊号?大汗建一座大召庙,小僧也只配做一名刚湟尔。”皇太极伸长了脖子,道:“何谓格布什、刚湟尔?”
“格布什是习经十年后获得的初级学位,刚湟尔是寺内专管佛前香灯供具者。”
皇太极掀髯大笑道:“大师取笑了,”笑声突然停在半空,“不过大师这一趟跋涉怕是空劳了。”
“阿弥陀佛!”终于说到正事了,喇嘛僧正襟危坐。刚才的一番对话,和尚已预感到此行将无功而返。这个皇太极,胆魄过人,存心高远,又有范文程这班有识见、有谋略的能臣干吏,其志既不在一个毛文龙,也不在区区三百万金!既如此,他又何必亲自召见我和尚呢?“和尚已料到了。不过,和尚该如何对袁督师说呢?”
皇太极冷笑两声:“两个字——信义!袁将军欲借毛文龙之口,宣示世人朕是一个轻诺寡信、反复无常的小人!朕若答应袁将军,则袁将军既扼制了毛文龙,又使朕失信于天下,一石二鸟,好手段啊!”
喇嘛僧惊出一身冷汗,金国汗勘得如此透彻,果然厉害!继而生出一丝失落,大明凋敝不堪,对手如此强悍,鼎沉位移,时间而已。不待答话,又听皇太极道:“取天下者必收民心,收民心者必守信义。这天下与五十万金,孰轻孰重,朕岂不知?”
这话算是说透明了,喇嘛僧不能接这话,叹一声道:“可惜了袁崇焕这样一条好汉。袁督师未必如大汗所想,不过争功而已。退一步说,即便袁督师有大汗这般智谋,也是各为其主。和尚想来,以大汗这样的识见,必不计较,且有惜才之心。”
皇太极猛一拍扶手,倏然而起,倒把喇嘛僧吓了一跳:“正是这话!袁将军是大才,朕怎能不惜?大师可愿代朕相邀?”
喇嘛僧这才明白皇太极为何亲自召见:“相邀?大汗是说要袁崇焕投金?”不等皇太极回答,忙摇头道,“袁崇焕起于蓬蒿进于青紫,皇上倚为干城,视为当朝第一臣,绝不会背负大明的。”
范文程阴笑一声道:“朱明朝主少国疑,臣尽行私,民皆造反,已是西山薄日。袁将军想只手回天,不过是镜花水月。魏忠贤殷鉴不远,我料袁将军难逃朝臣谤毁,下场堪虞。”
皇太极慢慢坐下,摇了摇手:“袁崇焕有秦白起、汉马援、唐郭子仪之才,朕吃过他的苦头。明主复起用他,果然称得上是‘明主’。朕也知道袁崇焕是忠臣,朕是不想再与袁崇焕作战。虽然二卫地事不必再谈,但朕想与袁将军重开和谈,请大师代朕转告袁将军。”
喇嘛僧情不自禁站了起来:“重开和谈?不可不可!大汗一定知道,两年前袁将军就是因为私与大汗媾和才被贬斥的。”
“朕当然知道,但那是魏忠贤翦除异己,如今朱明不是出了‘圣主’吗?既是圣主,当然明白这和谈是两利之事。不过那崇祯毕竟年幼,可能想不深透,可以先与袁将军谈,待议出结果,袁将军再向明廷禀报不迟。”
喇嘛僧慢慢坐下道:“那,大汗有何条件?”
“明与金以大凌河、老哈河为界,我大金取消‘天聪’年号,用明年号,削去帝号,仍称‘汗’,明给铸后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