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薄命-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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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关而复开。谢长庭站在门前,此时她颜如冰雪,眉目间温存之色尽褪,迤逦走下台阶。只听院外悉悉索索,不多时,一条灰色人影一闪而入:“谢夫人!”这人身材瘦小,正是几日前被她自牢里放出来的石虫儿。
见他纳头要拜,谢长庭一摆手止了:“我问你,殿下出城了吗?”
石虫儿忙点点头,他是昨夜当值的城头守军之一,今早换值前,他是亲眼看着湘王带兵出城,随后来悄悄溜过来给谢长庭通风报信的,“请夫人放心。您所托之事,小人皆已安排妥当。”
他原本是符止旧部,若非绝对忠诚可信,符止带来一同诈降的五个亲兵之中也就不会有他了。难得他身曹心汉,眼见身陷囹圄、四面楚歌,依旧不愿背叛旧主,只苦于同盟太少,只有五人,成不了什么事。当日符止叛逃出城,石虫儿恐湘王腾出手来,派兵出城追击,方才带头在城头煽动了一场哗变。本以为事成之后,一条性命要托付在狱中,却不想谢长庭又把他捞了出来,安排他去做几件事。
其实在他看来,谢长庭要做的这些事真是有点奇怪的,什么点数城头守军数量啦、向城内商户暗中求购火油啦、每天登上谯楼辨别一下风向啦……不过他心怀感激,对谢长庭唯命是听,倒也一切办得十分顺利。
到这日万事俱备,新年元日,正逢去旧迎新,万物发生,呼啸数月的西北风今日骤止,城头之上,悄然起了东南风。
“我们只有不到三个时辰,午时之前,他便会回来。”谢长庭抬起头,看着隔云日出的微光。她轻声道,“动手吧。”
而与此同时,江陵城中驻扎定北军已乱成了一团。
一张星图悄无声息地流入定北军大营,短短一夜之间,竟遍传全军上下。清晨范融出来巡营,见士兵忙乱吵嚷,各营不安其位,不免大为光火。方要训斥时,却有人呈上了这张星图,范融大吃一惊:“这是自何处来的?!”
这正是当年逼死顾将军的那张星图无疑,范融始终对这一桩悬案耿耿于怀,一见那硕大的“北辰异动,顾氏篡逆”八个字,一时热血上涌,竟也不及安抚,四处抓着众人盘问。却都说此图是自湘王府出,众口一词,皆咬定当年正是湘王设计,暗害于顾将军。这流言不知从何而起,一时竟策动全军,深信不疑,兵将们操戈披甲,群情攒动。
范融虽觉此事来得过于蹊跷,但将那流言细一品,前后逻辑串联,严丝合缝,竟是真假难辨了。口中虽呵斥众人不得闹事,各自回营,心里却也止不住有些摇摆。
众兵将见他尚且如此,当即哄然炸开了锅,蜂拥而出,有的直杀湘王府,有的欲向城外出逃,有的伺机劫掠一番……一时数万定北军,去了十之七八。范融拘之不住,正忙乱之际,忽见营外一骑探马狂奔而至,到近前收势不及,竟滚下马来。
“——范将军,大事不好!城上走水了!”
范融大吃一惊,抬头见不知何时城头上果然已是浓烟滚滚,冲天而起。火借风势,竟烧得又快又邪,一霎燎遍了围城四面,城头土石崩落,守军推搡奔逃,血肉相践,一片娑婆海似的炼狱景象。待范融匆忙赶到城下,四处已是哀鸿遍野,纵他从军多年,此种惨景还是生平第一次所见,一时又惊又怒,喝到:“还能爬起来的,速速十人结一队,依次随我搬水上城救火!”
“没用的,城上都是谢夫人昨日新送来的冬衣和柴草,不烧完不会灭的……范将军,劝你别去送死啦……”几个兵丁懒洋洋对他道。
他们棉衣未能及时脱下,虽保住了性命,身上却被烧得焦黑,一时只是躺在雪地里装死。任凭范融如何驱赶,也无一人愿去。正争执之间,城中关西铁骑的主帅也闻讯赶倒,见了范融,劈面便出言指责他管理不利,策反定北军哗变。两方主帅争执不休,定北、关西两军相互厮杀,彼此立时混战成一团。
火势迅猛,驻扎的王师也很快发现了城内出了状况,一时军心大振,请战之声不绝。
符止走到了辕门外,极目远眺,只见江陵城头一片火海,狼烟升腾,忽而想到《胡笳十八拍》中二句:“日暮风悲兮边声四起,不知愁心兮说向谁是?”心念微动,才想起临别那晚,谢长庭遗落的那一句——
“原野萧条兮烽戍万里。”
此情此景,竟与这句话丝丝入扣,毫厘不差。
原野萧条兮烽戍万里——原来她指的正是现在——从那晚起,她心中就一直谋划着这日;从那晚起,他也在一直等待着这日。不能早一分,也不能晚一分,早则太急,晚则太迟。
出我之口,入你之心,尽天下再无第三人可知。情至深处,该当如是。
辕门前战鼓声响,如闷雷滚落。三十万王师倾巢而动,行伍严整,马蹄动地。似是万古群山,六出冰花,皆纷纷然为之崩落。
符止手提长刀,翻身跨上紫玉骢,高声道:“——攻城!”
作者有话要说:风向应该不是春节那天转。我地理不好弄不清楚,姑且就这么看着吧_(:з」∠)_
☆、106 惘然人间路(上)
此时江陵城的大街小巷,陷入了一片极度混乱之中。
数千定北军将士群龙无首,涌向湘王府,将四面围了个水泄不通。解蓝见势不好,一面派出人手、快马加鞭出城去给湘王送信,一面殊死搏杀,抵挡乱军。奈何寡难敌众,他身边组织起来的也不过是些家奴、侍女,不多时逃的逃、死得死,零落殆尽。
解蓝见已独木难支,当即咬牙扼腕,将湘王府付之一炬。自己则趁乱自閤门出逃,七弯八绕,甩开追兵,独自向湘王妃的住处来,径自破门而入。湘王妃吓了一跳,顿时面露警惕。
解蓝苦笑了一下:“娘娘快些收拾一下,我送您离开这儿。”
湘王妃愕然道:“出什么事了?”
“城中驻军哗变了。”这时候解蓝其实也有点茫然,只知道定北军反了,但怎么反的、为什么反、主帅范融又去了何处……具体却是一概不知。但无论如何,“如今殿下尚领兵在外,城中一片大乱,绝非久留之地。”
见湘王妃皱眉不语,他心中一急,“请娘娘保重凤体,万勿同以往那般执轻生之念!娘娘身份特殊,乱军寻不到殿下,定会对娘娘不利,您留在此处不过平白受辱,还请快些动身吧!”
“轻生?”湘王妃似是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我不会了。”
轻生的想法她确实有过,可是不会再有。这句话她曾和谢长庭说过,谢长庭也曾和她说过——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死了,就真的永远被困在这里。她无比庆幸自己活了下来,这半年来病痛、耻辱、孤闭的日子……她想过死,可最终是凭着这句话撑了下来。她就要走出去了!这一刻,她想哭又想笑。她知道自己走出的不止是这间锁住自己半年的房子,而是这一段从开始就错的姻缘、这九年注定无果痴缠、这一场永远追之不及的梦。
她终于能醒过来了。
湘王妃起身收拾东西,解蓝见她终于挪了窝,提着的一口气方才落下。这时候,却忽听巷外一阵脚步纷杂,金戈相击,转眼到了门前,将门“砰、砰”砸得震天响。
他心知如今城内尽被乱军所占,这一处院落尽管偏僻,但早晚会被寻见。当即心中一沉,对湘王妃嘱咐了一句:“你在这儿别出声。”自己则掩门走了出去,将院门一拉,霎时冲进四、五个定北军卒,手持长刀,团团将他围住。见当先一人冲到面前,解蓝冷笑一声,低头一让,侧身自那刀下让了过去。
他这一静、一动之间,步法相当精妙,猱身而上,左手一挥,那长刀转眼已夺至他手中。对面几个兵卒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忽而齐声暴喝,扑将上来。刹那乒乓一阵兵刃相接之声,解蓝一时不备,肋下一凉,被刀锋堪堪掠过,顿时划开一道血口。
他右手曾被符止所废,不可再用,左手握刀到底不便,此刻虽心有万般余恨却力有不足,身中数刀,渐渐被逼到墙边。垂死挣扎了一阵,左臂又是一痛,长刀“呛啷”一声落地。
一时间,数柄长刀齐刷刷横了过来。
“好!好——”他心知今日已无幸,不惧反笑,“都是报应,我的报应也到了……好啊!这是老天开眼,我的报应终于到了!”说着面显狰狞,仰天长笑道,“娑婆苦海,众生芸芸……下辈子,宁做蜉蝣一秋,也好过做阉人过一生!”
“你是该死,但你该死并不因为你是个阉人。”这时候,忽听门外有人说道。
解蓝猛一怔,回过神来,只见谢长庭提裾跨过门槛。那几个定北军卒方才还满面煞气,见她来了,却纷纷低头避让过几分。
解蓝心念一转,电光火石间方明白过来:“是你?!”
“是我。”谢长庭缓缓走到他面前,“都是我。”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皆出自她手。自湘王出城开始,城墙走水、定北军叛乱、城外王师进攻……一步接着一步,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用几个月的时间,慢慢布了这一场局,这期间她的温顺、她的认命、甚至她心怀不甘的垂死挣扎……骗住了他,骗住了湘王,骗住了所有人。在一两个片刻里,解蓝真的感觉面前这人有些可怕。但一转念间,却捕捉到了一个重要的疏漏:“那你呢?”
他嘲弄地望着她,“你毁了江陵城,可是别忘了,你自己也被困在这城中。”
“这就不劳中人费心了。”谢长庭淡淡一笑,“我自有办法走。不仅如此,我还要带奉婉走。我和她说好的,总有一天,我要带她离开这儿。”
“你做梦。”解蓝冷冷盯着她。此刻即便身陷囹圄,被人横刀于颈,他面上却没有半分惧色。那一瞬眼中精光迸射,依旧令人胆寒齿冷。
谢长庭瞧了他片刻,忽而一抬头,对定北军等人道:“放开他。”
那些人不免大大一愕:“夫人当心?这阉竖会两下子呢……”
谢长庭摆了摆手,那几名定北军只得缓缓撤刀,向后退去,但目光警惕,依旧在解蓝身上来回地扫。
但解蓝确实并没有动,就那么冷然睁着双眼,瞧着她走到近前。谢长庭忽一俯身,在他耳边说道:“其实我有千百种法子杀你。”顿了一顿,“我也有千百个理由,是因为你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是为了你与你主子做下的那些坏事……你是早该死了,这与你是不是阉人无关。”
“但你有万般不好,却偏又是个极深情的人。甚至不止一次,你舍命救过奉婉。为这,我今日放你一条生路——”
她直起了身子,看着他,“你逃命去吧。”
解蓝抬起眼,与她对视好一会儿,方才相信她所说是真话。不禁微微苦笑了下。冰冷的雪水渗透他的衣衫,好似要渗入他的骨髓之中。此刻坐在雪地中,只觉全身的力气都快要融进了雪水,肩上的伤仿若一处毒源,渐渐麻痹了他的全身。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深情……”他动了动唇,慢慢将这二字重复了一遍。忽又笑了出来,“殿下难道就不深情?可你呢,谢长庭,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这话竟说得谢长庭沉默了一下。片刻之后,她叹了一口气:“解蓝,你是一心求死吗?”
解蓝看着她,目中微微掠过一丝惊愕,未曾想到她会看穿了,可最终变作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悲凉。他不是求死,可他已经没有能活的路了。即便今日逃出去,又能逃多远?谢长庭有句话说的不错,他早该死了,为他所做的那些事、为他所造的那些孽,即便活着出了这里,尚有无数人等待将他千刀万�